《夏日疏影》昭昭穆穆

51、第 51 章 毕业后

　　毕业后的第三年，周晓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十周年了，聚一次吧。”

　　群是高中毕业那年建的，名字叫“星城三中永不解散”，但大部分时间都静默着，偶尔有人发个红包或者转发一条招聘信息。周晓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忽然热闹了起来。有人问时间，有人问地点，有人开始在相册里翻老照片发出来。

　　林桂穆看着那些被翻出来的旧照片，有一张是高二运动会的合照，她站在人群后排，身边是乔竹昭。两个人穿着一样的校服，阳光太烈，她眯着眼，乔竹昭倒是笑得正好，露出一排白牙。照片下方还有当年的评论留言，乱七八糟的，什么“你们俩好像双胞胎”、“连皱眉都一模一样”。现在看起来有些过时，却让人心头一软。

　　聚会定在十二月的一个周末，地点还是那家火锅店。包间是周晓订的，她还特意在群里说：“这次谁都不许迟到，迟到的人买单。”

　　林桂穆到的时候火锅店的包间里已经到了不少人。她一推门，热气混着嘈杂的人声迎面扑来，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正站起来招手。她扫了一圈，看到周晓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正举着手机拍她：“十年了还是这张脸，你们看看！”

　　“你也没怎么变。”林桂穆走进去，在周晓旁边坐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包间里的人确实比上次聚会时更多了。有些面孔她毕业后再没见过，有些偶尔在朋友圈刷到，还有些名字她已经需要一两秒才能对上号。周晓在旁边给她指：“那边那个是以前坐最后一排的，你还记得吗，就是每次物理课都睡觉那个。他去年结婚了，老婆也在群里。”她顺着周晓的示意看了一眼，那位正笑着和对面的同学碰杯，脸比从前圆了一圈，但笑起来还是那个熟悉的弧度。

　　“那个穿黑色毛衣的是许微，你记得吧？她去了国外读研，刚回来没多久。”林桂穆点了点头。许微坐在包间另一头，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了一眼，朝她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林桂穆也抬了一下自己的茶杯回应。

　　包间里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林桂穆正低头倒茶的时候，门又一次被推开了。她抬眼去看，看见乔竹昭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顾盼。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齐肩，发尾微微内扣。

　　包间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笑着应了，然后目光自然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到了林桂穆这边。两人的视线在嘈杂的人声中对上，隔着几桌人的距离，停顿了不到一秒。乔竹昭弯了弯嘴角，幅度不大，但确实是一个笑。林桂穆也笑了一下。然后乔竹昭被旁边的人拉过去聊天，顾盼走在她身边，很自然地替她拉开了椅子。

　　周晓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桂穆：“你俩现在见面都不说话啊？”

　　“该说的都说完了。”林桂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倒是，”周晓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今天来之前，她问我你会不会来。”

　　林桂穆放下茶杯。“你跟她说了吗？”

　　“我说你肯定来，你什么时候缺席过同学聚会。”

　　林桂穆没有再接话。包间里的声音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潮水拍岸。她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菜放进嘴里，黄瓜的脆生混着醋的酸味在舌尖散开。

　　过了大概半小时，菜上齐了，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包间里分成几个小圈子聊着天，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林桂穆夹了几片肥牛放进锅里涮，翻面的时候听到有人喊她：“林桂穆，你过来一下！”

　　她抬起头，看到包间另一头有几个同学正招手让她过去。她放下筷子走过去，被拉进一个关于当年某次月考作弊事件的话题里，原来是在讨论当年某个男生被宋爽当场抓住的细节，大家都记得不太清楚，互相补充着拼凑回忆。她站在那群人中间，听着那些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模糊了棱角的旧事，偶尔接一句“我记得好像是那次之后他就换座位了”。

　　聊到一半她抬眼的时候，正好看见乔竹昭站在包间靠窗的位置，和几个同学在说话。她的侧脸被火锅店暖黄色的光照着，轮廓柔和。她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然后笑起来，眼角弯出细小的纹路——那种很小的、不是十几岁少女独有的、而是经历了更多时间之后才会有的笑纹。

　　林桂穆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加入身边的话题。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在包间门口三三两两地告别，有人约着第二天继续聚，有人打车先走了。林桂穆站在门口等沈渡的车——他今天加班没能来，说结束的时候过来接她。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干冷的气息，她裹紧外套，呼出一口白气。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有人走到她旁边停下来。

　　“在等沈渡？”乔竹昭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林桂穆转过头。乔竹昭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顾盼没有站在她旁边——大概正在后面和其他人道别。

　　“嗯，”林桂穆说，“他加班，等会儿过来。”

　　“他对你挺好的。”

　　“是挺好的。”林桂穆偏头看她，“你呢，顾盼对你怎么样？”

　　“她也是。”乔竹昭的声音隔着围巾，听起来比平时闷一些，但语气很平，“我们去年一起养了只猫，橘色的，特别能睡。”

　　“你们搬一起住了？”

　　“嗯，快一年了。”

　　“挺好的。”林桂穆说。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乔竹昭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的地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远处路灯下的街道上。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如果那时候我勇敢一点，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桂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同一条街道。路上有车驶过，车灯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我们已经走到现在了，”林桂穆说，“想那个也没有意义了。”

　　“我知道，”乔竹昭说，“就是偶尔会想一下。”

　　她们站在台阶上，并肩望着同一片夜色。顾盼从身后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走到乔竹昭身边站定。沈渡的车也正好从路口拐进来，林桂穆看到了，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车来了，”她说，“那我先走了。”

　　“嗯。”

　　林桂穆走下台阶，朝沈渡的车走过去。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乔竹昭和顾盼正并肩往另一个方向走。顾盼侧过头跟乔竹昭说了什么，乔竹昭笑了一下，肩膀靠过去挨着她。两个人走得不快，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慢慢变小，融入了街道尽头的夜色里。

　　林桂穆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沈渡伸手把暖气调高了一档。“冷吗？”

　　“还好。”她系好安全带，靠着椅背呼了一口气。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火锅店门口的人群渐渐模糊成一片暖黄色的斑点，最后消失在转弯处。林桂穆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

　　“回家？”沈渡问。

　　“嗯，回家。”

　　沈渡伸手过来，轻轻握了一下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又收回去了。他的手掌带着一点暖气留下的余温。她靠进座椅，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

　　在后视镜的尽头，火锅店的灯光依然亮着，有人影还在门口说笑。更远处，那棵她走过无数次的梧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着，光秃秃的，正等待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