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疏影》昭昭穆穆

52、第 52 章 后来，

　　后来，她偶尔会梦到那个夏天。

　　梦里的阳光总是很烈，操场上的蝉鸣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叠着一声，没有尽头。她站在人群边缘，低头划着手机，听到有人朝她走过来，脚步声踩在塑胶跑道上，带着夏天特有的节奏。然后那个声音响起：“同学你好，我是高一（3）班的沈墨，方便认识一下吗？”

　　梦里她总是会抬起头，看见阳光把一切都镀成金色。她看见沈墨站在面前，眉目清秀，衬衫领口扣得整齐。她会笑一下，然后说：“你好。”

　　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通常是清晨，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的光，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窗外鸟叫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有时候沈渡还睡着，呼吸平稳地伏在旁边的枕头上；有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轻微的碗碟碰撞声和煎东西的滋滋声。

　　她躺一会儿，然后起身，赤脚踩过木地板，推开卧室的门。

　　空气里飘着煎蛋和咖啡的气味。沈渡穿着灰色的旧毛衣，站在灶台前翻动平底锅里的东西，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醒了？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单面。”

　　他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翻。林桂穆靠在厨房门框边看他，看他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又切了两片吐司放进去烤。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毛衣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今天晚上周晓他们过来吃饭，”她说，“我待会儿去买菜。”

　　“要带什么回来吗？”

　　“不用，你人来就行。”

　　下午的时候她去了一趟超市。推着购物车走过生鲜区，挑了几样蔬菜和水果。路过冷冻柜时她停下来，拿了一盒虾滑放进车里。她拿完的那一瞬间忽然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那盒虾滑，把它放回了原处。

　　结账的时候她排在一对老夫妻后面，老太太正和收银员讨论哪种米煮粥更糯，老头子站在旁边拎着购物篮，一言不发地等着。林桂穆听着那些细碎的对话，没有着急，慢慢等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结完。

　　晚上周晓来了，带着新买的蛋糕。沈渡在厨房炒菜，周晓坐在客厅沙发上盘腿翻手机，林桂穆在餐桌边摆碗筷。电视开着，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笑声和背景音乐混在一起，填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中的时候，”周晓忽然说，“有次晚自习停电，全班在黑灯瞎火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记得，”林桂穆把最后一只碗放好，“乔竹昭那时候在讲台上打手电筒，底下有人在唱歌。”

　　“对！唱的什么来着……好像是首很老的歌，谁起的头来着？”

　　“不记得了。”

　　周晓想了想也没想起来，摆摆手继续翻手机了。

　　林桂穆站在餐桌边，看着碗筷摆放整齐的桌面。客厅的灯光暖黄，沈渡在厨房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周晓在沙发上笑出声——大概是刷到了什么好玩的视频。所有的声音和光线混在一起，像一层温暖的、看不见的布，把她包裹在里面。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她独自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窗外是冰冷寂静的城市。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到这样的夜晚了。她以为所有的路都是死路，所有的门都从外面锁上了。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听见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听见周晓的笑声和电视节目的背景音，听见自己在用平稳的呼吸活着。这些声音很小、很平常，但它们是真实的，可以触摸的。

　　她想，大概这就是她穿越了那么长的黑暗之后，终于走到的地方。

　　不算盛大，不算璀璨。只是一个普通的冬夜，一顿简单的晚饭，几个愿意留下来的人。

　　菜上齐了，他们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周晓举着筷子在桌上虚点了一圈：“今天这顿饭的主题是什么？庆祝什么？”

　　“庆祝周末，”沈渡说。

　　“庆祝还活着。”林桂穆说。

　　周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就庆祝这个。”

　　她给自己倒了杯饮料举起来：“来来来，庆祝我们三个都还好好地坐在这里吃饭。”

　　三个人碰了杯，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林桂穆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酱香在舌尖化开。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光。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像河水在流淌。

　　林桂穆吃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户，冷风瞬间灌进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她探出半个身，抬头往上看——冬天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几颗星星稀疏地嵌在天幕上，闪着细小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回到餐桌前坐下。

　　“看什么呢？”周晓问。

　　“看星星。”

　　“冬天有什么星星看。”

　　“有的，”林桂穆说，拿起筷子，“一直都有。”

　　她低头继续吃饭。碗里的菜还冒着热气，桌对面的沈渡正在给周晓倒饮料，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播到了下一个环节，笑声又响起来。林桂穆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很淡，带着一点点醋的酸，恰到好处。

　　后来的后来，她再也没有梦到过那个夏天了。她的青春随着那场轰轰烈烈的暗恋，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