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疏影》昭昭穆穆

47、第 47 章 高考结

　　高考结束那天，星城三中的天空蓝得不真实。

　　最后一科英语的交卷铃响起时，林桂穆坐在靠窗的位置，放下笔，看着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和试卷。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线。她看着那道光线，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注意到光影是什么时候了。高三这一年像一场漫长的潜水，她一直埋头往前游，直到此刻才浮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出考场的时候，操场上已经聚满了人。有人在大喊，有人把课本抛向空中，纸张在空中散开像一场人工降雪。林桂穆穿过那片喧闹的人潮，耳机里什么都没放，只是安静地隔绝着外界的声浪。

　　她走到操场边缘的树荫下，靠着一棵梧桐树站定。树冠已经长满了新叶，投下一大片浓密的荫凉。她摘下耳机，听见远处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在用手机大声报着答案核对题目。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夏天的风吹得忽远忽近。

　　手机震了一下。周晓发来消息：“我在食堂这边！你在哪！快过来！”

　　紧接着又震了一下：“不对你先别过来，这边人太多了，我去找你。”

　　林桂穆回了个“梧桐树这里”。她靠着树干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周晓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跑到林桂穆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然后直起身，朝她张开手臂。

　　林桂穆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去给了她一个拥抱。周晓的背被汗浸得有点潮，头发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纸屑。她拍了拍林桂穆的后背，闷声说：“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嗯。”林桂穆说。

　　她们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周晓掏出手机开始拍照。操场、教学楼、远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钟楼，最后是一张自拍——两个人靠在一起，周晓笑得咧嘴，林桂穆的表情稍微收敛一点，但嘴角确实是扬着的。

　　“我要发朋友圈，”周晓低头编辑，“配文写‘解放了，谢谢这一年没打死我的同桌’。”

　　“你哪来的同桌。”

　　“你就是我同桌，”周晓抬起头瞪她，“你从高二就坐我旁边了，怎么不算同桌。”

　　林桂穆懒得跟她争，由着她发。自己掏出手机看了看，消息列表里有几条未读。妈妈问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许微发来一个“解放了”的猫猫表情包，她回了一个击掌。最后一条是乔竹昭发来的。

　　“考完了。你在哪？”

　　林桂穆抬头环顾了一圈操场，没有看到乔竹昭的身影。她低头打字：“操场东边那棵梧桐树这里。”

　　“马上来。”

　　几分钟后，乔竹昭出现在视野里。她也是跑着过来的，脸颊微红，额头有细密的汗。她比走出考场的时候看起来不一样了——校服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胳膊上，只穿着一件白T恤，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她跑到林桂穆面前停下来，没说话，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林桂穆问。

　　“不知道，”乔竹昭说，“但终于不用再想了。”她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所有答案都交上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周晓在旁边举着手机：“来一张三人合照！”

　　她们站到梧桐树下，周晓举着手机找角度，林桂穆站在中间，乔竹昭站在她右边。快门声响了三下，周晓翻看照片：“这张不行你眼睛没睁开，这张你表情好僵……这张，这张可以。”

　　照片里，三个人都笑着。阳光透过叶隙在她们脸上落下斑驳的光点，背景是教学楼和远处模糊的人影。林桂穆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在这个夏天开始之前，她不知道自己会站在这棵树下，和这两个人一起拍这样一张照片。

　　前世她高考结束那天是一个人走的。她走出考场，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直接回了出租屋。没有拥抱，没有合照，没有人跑过来找她。那一年的夏天很长很安静，她一个人度过了整个假期。

　　而现在，周晓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叫着要一起去吃火锅，乔竹昭正在低头给她和顾盼回消息说“找到人了，待会儿汇合”。她站在她们中间，听着这些细碎的声音，感觉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了。

　　晚上火锅店的包间里坐满了人。周晓组织了一场小范围的“考后庆功宴”，叫了七八个关系好的同学，沈渡也在。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安安静静地涮羊肉，偶尔有人问他考得怎么样他就回一句“还行”。林桂穆坐在周晓和乔竹昭中间，面前摆着一盘肥牛和一盘虾滑，正在和乔竹昭争论辣锅还是清汤锅先开。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初夏的风带着一点暖意吹过来，街道两旁的店铺还亮着灯，路边有人蹲在台阶上吃冰淇淋。林桂穆走在回去的路上，和她同方向的是沈渡。

　　她们一前一后地走了半条街，沈渡忽然开口：“林桂穆。”

　　“嗯？”

　　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把手揣在卫衣口袋里。他比她高一些，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拉得很长。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不是犹豫，更像是他说话的风格本来就慢。

　　“有些话我本来打算考完再说，”他说，“现在考完了。”

　　林桂穆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沈渡看着她，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嘴角平直的，眼神很稳：“我想约你去看电影。下周，如果你有空的话。”

　　林桂穆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衣摆下有一小块没洗掉的墨迹。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前世她没怎么注意过这个人，只知道他转来、考完、去了北方，再无交集。而这一世，他坐在她前面坐了一整个高三，她看过他写满步骤的草稿纸，听过他在周晓讲冷笑话时难得笑出声的嗓音，和他一起在熄灯后的教室里争论过一道几何题的辅助线该画在哪。

　　他是在问她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和前世不一样了。她的人生已经拐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好，”她说，“到时候你发我时间。”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欣喜也没有尴尬。他只是像完成了一件事一样，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朝她摆了摆：“那我先走了，你回去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步伐平稳，背影在路灯下越变越小。林桂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身，继续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晓：“沈渡是不是找你了！！我猜的他肯定今晚就行动！！”

　　紧接着第二条：“你要是答应了记得告诉我！！”

　　第三条：“不对你先别说，让我猜猜他有没有结巴。”

　　林桂穆打字：“没有结巴，很顺畅。”

　　周晓秒回：“靠，那比我预想的强。你答应了？”

　　“嗯。”

　　周晓发来一连串感叹号和拍桌笑的表情包。林桂穆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乔竹昭站在路灯下面。她换了一件薄外套，站在光里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脚步声，乔竹昭抬起头看见她，朝她走了一步：“我刚才等你一起走的，但你和沈渡走太快了没追上。”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只是顺口一提。

　　“他找我说点事，”林桂穆说，“你怎么在这？”

　　“路过，”乔竹昭说，“顾盼家也住这边，刚才送她回去，顺便看看你到了没。”

　　林桂穆看了看她，没有拆穿这个“顺便”的距离。她说：“到了。”

　　乔竹昭点点头，然后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沈渡跟你说什么了？”

　　“约我去看电影。”

　　乔竹昭没有立刻接话。她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前方的地面，几秒后才抬起头。路灯照在她的侧脸上，光影切割得干净利落。

　　“他挺靠谱的，”乔竹昭说，“你如果去的话……应该会挺开心。”

　　她的声音和平时差不多，没有明显的低潮，只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收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像是不想让那句话拖得太长。

　　林桂穆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时候乔竹昭站在同样的路灯下，对她说“你不理我的时候，我挺难过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的像上辈子。

　　“我会的。”林桂穆说。

　　乔竹昭点点头：“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她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林桂穆一眼。“林桂穆。”

　　“嗯？”

　　“你今天在梧桐树下那张照片，”她说，“笑得很自然。”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了，没有再多停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林桂穆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变小，融入了远处街角的灯光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一层一层地向上亮。她爬到三楼，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还带着白天日晒残留的余温。

　　她换好拖鞋，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消息列表里多了一条新的，来自乔竹昭，发在几分钟前：

　　“夏天快乐。”

　　林桂穆看着那四个字。外面有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窗帘轻轻拂动。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回复。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夏天才刚刚开始。

　　而她终于可以不用再追赶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