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疏影》昭昭穆穆

45、第 45 章 二月底

　　二月底，星城三中的公告栏前聚满了人。新学期的分班名单在开学前一天贴了出来，红纸黑字，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纸张质地。林桂穆站在人群外缘，没有挤进去，因为她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高三（7）班，顶楼，强基班。她的名字在上面。而乔竹昭的名字，在高三（3）班，三楼，原教室。

　　她隔着人群看了一眼那片红色，然后转身离开了。

　　下午她去教室收拾东西。高一（3）班的门牌还没换，但里面已经有些桌椅被搬动过。她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把抽屉里的书本和文具一件一件拿出来装进纸箱。东西不多，半个学期积累的笔记和卷子，几支笔，一个水杯。

　　她正在整理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乔竹昭站在门框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到她正在收拾，步子顿了一下。

　　“你已经知道分班的事了？”乔竹昭问。

　　“嗯，”林桂穆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纸箱，“你知道了？”

　　“刚看了公告。”乔竹昭走进来，走到自己座位旁边，没有坐下，只是靠在桌沿上，“你去七班了。”

　　“嗯。”

　　“那以后就不在一个教室了。”乔竹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的手捏着信封边缘，捏出了两道细小的折痕。

　　林桂穆把纸箱抱起来，看向她：“但还在一个学校。三楼和顶楼，走楼梯也就几分钟。”

　　“我知道。”

　　沉默了一小会儿。乔竹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然后把它递过来：“这个给你。”

　　林桂穆腾出一只手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她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手写的化学知识点汇总，字迹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易错点。

　　“你上学期说过觉得化学有机部分有点乱，”乔竹昭说，“我寒假整理了一遍，顺便给你抄了一份。”

　　林桂穆看着那张纸。她确实说过这句话，大概是去年十一月的一个午休，她抱怨了一句有机物命名规则太多记不住。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连自己都不记得了。但乔竹昭记住了。

　　“谢谢，”她说，“很有用。”

　　“嗯，”乔竹昭点点头，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后退了半步，“那你先收拾吧，我走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林桂穆。”

　　“嗯？”

　　“以后……还会一起吃饭吗？”

　　林桂穆抱着纸箱站在原地，看着乔竹昭的背影。她的校服外套有点大了，肩线微微下滑，露出一截后颈。她的问题问得很小心，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会啊，”林桂穆说，“食堂又不会因为你不在七班就不让你进去。”

　　乔竹昭的肩膀松了一点。她回过头，对林桂穆笑了一下：“那说好了。”

　　然后她走出教室，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林桂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化学笔记，把它小心地放进了纸箱最上层。她抱起箱子，走出教室，关上门。走廊空荡荡的，新学期的铭牌还没换，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道细细的光柱。

　　她想，这一次分班和前世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会重演了。不会有那种心被掏空一块的感觉，不会有站在顶楼窗口看着三楼走廊发呆的下午。她依然会下楼，依然会在食堂碰到乔竹昭，依然会和她说几句话，只是不会再为此牵肠挂肚。

　　七班的教室在顶楼尽头，比普通教室稍大一些，窗户多一排，光线充足。林桂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是那个靠角落的孤岛，而是靠中间的、视野开阔的位置。她前脚刚落座，后脚周晓就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

　　“咱俩又同班！”周晓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这就是命。”

　　“命什么命，你本来就在强基名单上。”

　　“这不重要，”周晓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重要的是咱俩还能一起做题。对了，你听说没，隔壁班转来个新同学，据说数学竞赛全国拿过奖的。”

　　“听说了。”

　　“叫什么来着……沈……”

　　“沈渡。”林桂穆说。

　　她记得这个名字。前世高三那年，七班确实转来了一个叫沈渡的男生，戴一副细框眼镜，话少，做题快得离谱。那时候她们只有寥寥几次交集，因为林桂穆所有精力都花在了惦记乔竹昭这件事上，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其他人。

　　但这一世，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沈渡正走进来，个子中等偏上，穿着一件深灰色卫衣，肩膀上挎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帆布包。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空位之间移动，最后停在了林桂穆前面那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走过去，把帆布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太多声音，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周晓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就是他吧？看着挺闷的。”

　　“不一定，”林桂穆说，“可能只是还没开始说话。”

　　她说完就低下头翻课本了，没有再多看。但她注意到沈渡坐下之后，从包里拿出了一本翻得很旧的习题集，封面卷了边，书脊上有透明胶带修补过的痕迹。他翻到某一页，开始演算，笔速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桂穆和周晓去食堂。她们端着餐盘在靠近窗户的位置坐下，刚吃了几口，乔竹昭端着盘子过来了。

　　“挤一个？”她站在桌边，餐盘里装着糖醋排骨和西兰花。

　　周晓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乔竹昭坐下来，坐在林桂穆斜对面。她把糖醋排骨的那一面朝林桂穆的方向转了转，像是习惯性的动作，然后才拿起筷子。

　　“七班怎么样？”乔竹昭问。

　　“还行，”林桂穆说，“教室比楼下亮。”

　　“那当然，顶楼嘛，”乔竹昭夹了一块排骨，“听说你们班转来了一个很厉害的新同学？”

　　“沈渡，”周晓接话，嘴里还嚼着饭，“看起来像那种不怎么说话但考试永远第一的类型。”

　　“你已经有评价了？”林桂穆瞥了周晓一眼。

　　“我观察力强嘛。”周晓理直气壮。

　　乔竹昭笑了笑，低头吃饭。林桂穆注意到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发尾搭在肩上，比平时看起来稍微成熟一点。她多看了那一秒，然后也低下头继续吃饭。话题自然地转向了周末的作业量和下个月的小测安排，聊完的时候饭吃完了，三个人起身收拾餐盘，在食堂门口分开。

　　乔竹昭往教学楼走，林桂穆和周晓往操场方向走。走了几步，林桂穆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回过头，乔竹昭站在食堂台阶上，手里拎着一袋还没拆封的酸奶。

　　“给你的，”她隔着几步把酸奶抛了过来，“早上多买了一个。”

　　林桂穆接住，酸奶盒上还带着一点便利店冰柜的凉意。“谢了。”

　　“不客气，”乔竹昭挥挥手，转身走了。

　　林桂穆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一段，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酸奶。草莓味的，她喜欢的口味。她没多想，把酸奶收进口袋，继续和周晓往操场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桂穆还在座位上整理笔记，沈渡忽然转过来，把一张草稿纸放在她桌上。纸上写着一道证明题，步骤极简，但每一步之间的逻辑链很清晰。

　　“刚才那道题的解法，”他说，“我写了个简化版，你可以看看。”声音不大，语气很平，说完就转回去了。

　　林桂穆拿起草稿纸看了一遍。确实比标准答案少了好几步，思路更直接，但中间有一个跳跃，没有注明依据。她想了想，在跳跃处打了一个问号，然后拿起笔把那张草稿纸推回沈渡桌上。

　　“这一步的根据是什么？”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问号旁边加了两行注释。他又把纸推回来，这次林桂穆看懂了。她点了点头：“这样就很完整了。”

　　“嗯。”沈渡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周晓在旁边全程目睹了这场极简的对话，最后评价道：“你们俩很适合当同桌，说话都不超过十个字。”

　　林桂穆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冬天的傍晚总是来得很快，路灯刚刚亮起，地面上还有一些未化的残雪。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乔竹昭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晚霞，浅紫色和橘红色混在一起，像打翻的水彩盘。配文是：“顶楼的风景应该更好看吧？”

　　林桂穆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方向的天空。同样的晚霞，在她的角度看起来稍微偏橙一些。她拍了一张发过去：“差不多，你那边颜色更紫一点。”

　　“那下次我去顶楼看。”

　　“七班后门不锁，你可以偷偷上来。”

　　“好，被逮到我就说找你问题。”

　　林桂穆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风有点冷，但酸奶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她想，这一世，她们做朋友应该可以做得很好。

　　不远不近，不烫不冷。像这个冬天的晚霞——好看，但不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