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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回 棺内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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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棺内有鬼
荒地上冷风彻骨,呼呼的风声灌入耳里如凄惨的抽噎声。南宫寻被一阵厉风吹了个趔趄。他用袖子护住双眼,小心地跟在刘远山身后。
这片荒地由于和闹市隔了相当一段路途,又地处偏僻的山林边缘,所以人迹罕至,杂草灌木疯长。南宫寻为了避开刘远山的视线,隐身在小道旁边的草丛中。他远远地盯着刘远山。
匆匆行走在前面的刘远山,似乎发现身后有些不妥,他慌张地转过头来,向四下望了一眼,发觉并无异常后继续朝前行去。
南宫寻躲在半人高的草丛中,带刺的草叶将他的双手划得满是伤痕。他抬起头,透过浓重的夜色,发现狡猾的刘远山不见了。
浩月中天,皎洁的月光将南宫寻目力范围内照得昏幽一片,但此刻,刘远山却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远处的荒地里只有芒草在摇曳,天际间弥漫着淡淡的烟雾。这里恍若隔世,除了南宫寻以外似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他坐在影影绰绰的草丛里不敢轻易出去。他要等待刘远山,让他自动现身。
时辰一分一秒地过去,南宫寻静静地守在草丛中。外边的夜风刮得越来越烈,他周围的芒草被疯狂地吹起。他仿佛置身在另一个世界。
静候了一段时间,南宫寻发现草丛深处突然亮起了点点星光,那些发绿的亮光正盯着他。他似乎能听到它们传来的阵阵哂笑声。他看到亮光越聚越多,渐渐的,那些亮光汇聚成了人形。那是一个美女的形状。他心间一阵狂跳,知道自己将见到谁。
幽若又出现了。她含笑望着他。
南宫寻径直朝幽若跑去。他踉踉跄跄地跑着,耳畔全是幽若那忽近忽远的笑声。
他伸出手要抓住幽若,可近在眼前的幽若却怎么也够不着。
幽若生的依旧那么美好。她手中拿着那双红色的纳花鞋,穿着如初的素衣,在荒地里赤着脚踽踽走着。她不时回过头来,望着南宫寻羞笑。
南宫寻加快步伐赶上去,他终于牵到幽若的手了。幽若领着他在草地上奔跑。
风拂过南宫寻的脸颊,滚烫的热泪顺着他清癯的脸滑落。他紧紧地牵着朝思暮想的人儿,恣情地狂奔。他们跑了很久才停下来。他迫不及待地要看看幽若的脸,他轻轻地捧过她的脸。幽若正在啜泣,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她的泪水浸湿了。
他痴狂地想,他若能永生永世这样抱着幽若那该是怎样的幸福。他沉醉地拥着幽若,直到怀间突然空了。
幽若又走了。这次南宫寻能感觉到疼痛,他不是在做梦,他的心在一阵一阵地生痛。
南宫寻无力地瘫倒在草地里,他抱头痛哭了一阵,纷乱的思绪闪电般飞扬在心间。他突然看到中天的月亮慢慢变大了,最后竟罩住了整个天穹。眼前顿时变得空蒙蒙一片。他看到苍白的天穹里,他和幽若正背靠着背坐在一棵巨大的梨树下,梨树上开满了梨花,嫣然的花骨朵纷纷扬扬地落下,他摘取最美的一枝梨花插在幽若的发髻上。
南宫寻看到天穹中的画面如浮云一般变幻莫测,他为幽若插梨花束的美好景象稍纵即逝。再次出现画面的时候,他看到自己背着行囊正与幽若辞别。幽若恋恋不舍地拉着他的手,她拔下发髻上的簪子,在自己胸口画了一阵,再将那枚梨花枝形状的发簪递给他。
南宫寻还在恍惚地冥想,画面又过去了。天穹中又出现了第三个场景。画面中的南宫寻身着红色的绸缎官服,他正与一个美貌女子拜堂成亲。那个被掀起盖头的女子不是幽若。
第四幅画面是他将自缢了的幽若的尸首入殓后埋入土里。
南宫寻躺在草地间昏昏沉沉了半日。他集中失神的眼睛,发现自己仍旧在荒地里。他站起身子,听到前方有声响。他随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发现眼前是那片冢地,而声音的出处则来自刚刚死去的雷老爷和孔乡绅的墓地。
南宫朝前走了几步,他看到刘远山正在用破房里拿来的锄头刨坟。他身后那个坟墓的脚地上坑坑凹凹,一派狼籍,显然是被刚刚刨过后又潦草地覆盖好的。
南宫寻此时已经忍无可忍。他从未听过,更没见过这么龌龊的读书人。他将一边的木棍拽紧,从草丛里走出来。他不能容忍刘远山继续亵渎死去的亡灵了。
刘远山看到南宫寻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脸部神色僵滞了一会,不过很快便换成了笑脸。他放下手中的锄头,朝南宫寻靠近。南宫寻站定脚跟,握了握手中的木棍。刘远山马上意识过来,他止住步伐,站在原地不动。他牵强地笑了笑,说道:“南宫兄好生雅性啊,怎么学起我等鄙劣小人的作为?跟踪他人可不是君子所为的。”
南宫寻冷笑道:“玷污读书人的颜面,竟还厚颜无耻说这些风凉话。你不知道你今日所作之事连猪狗都不如吗!”
刘远山仰头长叹了一声,笑道:“想想我当初也是富贵不能淫的铮铮汉子,可如今君臣昏庸、世态无道,想通过科第谋求一官半职,对于我们这些贫寒书生来说,简直莫过于登天。所以,倒不如龌龊那么几回,敛些钱财回乡□□面地聊了此生,那也不啻为乱世中的小小幸事。”
南宫寻啐口道:“混帐话!你既然知道当今朝野无能,为何不投身正道,设身处地把心在系民生上,待来日考取了功名,为国为民谋取些福利,总也比利欲熏心卑贱地苟活一辈子要强!”
刘远山作恭作楫堆笑道:“罢了,罢了。那是不识人间烟火圣人做的事,如同南宫兄这般高风亮节的圣人才会去想去作。我这等草芥小民只求不冻死饿死就是万幸,更不论为民谋福或为国绸缪了。当然,若能苟且偷生作太平盛世的狗,那也是甘心情愿的。”他啐了口痰,“至于妄想靠一己之力使国家昌盛,民生富足,就简直是痴人梦话了。”他笑了笑,“不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南宫兄有足够大的能耐推翻了那狗皇帝,自然就能实现胸中的抱负。”
南宫寻从心底窜上一道怒火,他骂道:“不害娘臊的东西!朝野正是掌握在像你这般心术不正的小人手中,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刘远山皮笑肉不笑,哼声回驳道:“朝野也正是死绝了像你这般的圣人,我等小民才会以偷盗为生。”
南宫寻发觉刘远山这句混话似乎有话外之音,他问道:“你难道不是读书人?”
刘远山先是一愣,然后大笑道:“南宫兄果然是聪明绝顶之人。事已至此恐怕再想隐瞒也不成了。那么实话告诉你,小弟不是因为落魄而被许员外收留的,恰恰相反——”他突然止住话,缄默不语。
荒地间的冷风平息了一阵又肆无忌惮地刮起来。天边的薄云如絮般随风掣过,遮住了西偏的淡月。夜色更加昏暗如墨。
南宫寻揣测道:“你是有心的?”
“没错。”
“你混入哑伯伯的老宅难道就是为了得到些小钱小利?”
刘远山忖度了一会,笑道:“是,亦或不是。”
南宫寻追问道:“怎么说?”
刘远山用袖口掸去身旁墓碑上的尘土,背靠在上面,小笑道:“小弟干这门手艺已经十几载了,如果说不为钱而冒险混入的话,恐怕连傻子都不会相信的。所以,兄弟也看到了,小弟昨晚在破房里拣那些个小瓶小罐,其实也就是为了换几个小钱使。当然,南宫兄可不要误以为小弟就只会这些能耐。小弟好歹混迹大大小小县城十数年,怎样的大富大贵、商贾官宦没见过,如果说就是为了这几个小钱而铤而走险的话,似乎很难说得过去。”
南宫寻手中依然紧握着木棍,他道:“那如何才能说的过去?”
“说来话长,如果南宫兄不怕这夜深风寒的话,小弟倒可以慢慢说与兄弟听的。”他打了个哈欠,星眼微启。
“要说便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刘远山干笑了几声道:“果然是小弟敬重的痛快之人。既然兄弟快人快语,那么小弟也就不磨蹭打牙了。南宫兄可否记得那日是怎样离开闹街旁那座客栈的?”
草丛间的阴风灌入南宫寻的衣领,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他干涩着喉咙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说来小弟与南宫兄倒颇有些机缘。那几日小弟刚好挥霍精光,没了银子便只能委屈在那廉价的客栈盘桓。那日见南宫兄半夜出去,出于好奇,小弟冒昧跟在身后,”南宫寻轻蔑地看着刘远山,他笑着继续道:“南宫兄那晚出了两趟客栈,第二日又匆匆离去。小弟是好奇心极强之人,便失礼来到兄弟的房中看了一趟,发现兄弟竟将一幅美女画相遗失在了木柜中。小弟只好暂且帮兄弟保管了。”刘远山哀叹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团用布包好的东西。“只可惜小弟是个粗人,毫无心机可言。兄弟好好的一幅画由于小弟的大意,竟被老鼠给作践了。”
刘远山站在原地把残缺的画扔给南宫寻。南宫寻将只剩下下半节的画摊开。这的确是那幅画。他清楚得记得画像中的女子穿着一双红色纳花鞋。
刘远山屈身作楫道:“实在是小弟的过失。不过南宫兄那日走得确实匆忙,不然的话,小弟定会将画如初奉还的。”他睃眼瞧了南宫寻一眼,“不知兄弟那日为何事夜出了两回?”
南宫寻闷声道:“你那日不是跟出去看了吗!”
刘远山愁着脸道:“盗亦有道,兄弟想必是把小弟想得忒黑心了。那日,小弟跟在兄长身后行了半程的路,见兄长在路上一切安好,小弟便原道回去了。以后的事小弟自然不得而知。其实小弟别无他意,只是见兄长第二日清晨脸色极差,今日恰好亮了身份、开了话茬,随便问问罢了。如果兄长不便告之也是能理解的。”
南宫寻将画卷好放入怀里,他软了些语气问道:“你后来又是怎么来了老宅,而且为得些小利而干遭天谴的勾当又是为何?照你刚刚的说法,像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怎么也卑屈下贱了来?”
刘远山愧笑道:“南宫兄有所不知,在这县城许员外富贾一方尽人皆知,当然,其人心善也是有目共睹的。小弟盘缠用尽,在外乡又过前科,所以便歪心眼打起了许员外的主意,实在惭愧。”他向背后的两个坟墓深作了一楫,“刚才小弟说既是为了钱财又不是为了钱财,完全是夸口胡诌。许员外万贯家财、乐善好施你我早已知道,不必赘述。只是小弟如今才愧知员外为了接济贫穷书生已撒尽钱财,这是始料所不能及的。”
“于是你白白歪了一朝心,便打起老宅和孔、雷两位老爷的主意?”
“惭愧,惭愧!”
离冢地二十丈开外处静淌着一带水草丰美的苇塘。因其与环城大河一衣带水,因此,一年四季未见其干涸过。此刻,水地间的芦苇长势正茂,青翠绿玉的枝叶刺天伸展着。从荒地深处袭来的寒风穿过芦苇丛,使得惊飞水鸟的破啼声和芦苇叶的拍击声辗转在暗空中,久久响彻。
荒地里露冷风寒,南宫寻和刘远山兀自站在原地,彼此沉默了一段时间。
刘远山向南宫寻愧笑了笑。南宫寻见他略有悔意,因说道:“你既已知道惭愧,明日随我向哑伯伯赔礼说明了这一切,争取给他老人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刘远山面带愧色道:“只要兄长不去官府告发小弟,小弟言听计从便是。”他将衣袖里的几锭金锞和银饰抖落在地,“这是刚刚盗得的雷老爷的随葬物。兄长一番言语教训得在理,小弟如今自愧形污。若小弟从此刻开始摈弃以往恶习,不知兄长是否能一如往常那样看待小弟?”
南宫寻宽态道:“浪子回头金不换,你若能真正改过自新,作为兄弟的岂有不原谅的道理!”
刘远山拱手作恭以礼,他将地上的金银随葬物拾起,说道:“兄长有如此胸襟,小弟自是五体佩服。只可惜滋生在小弟心中的贪念作怪,刚才竟无耻掘盗了雷老爷的坟墓,如今想起悔恨不迭,只怕日后定遭报应!”他摇了摇头,看着南宫寻,“兄长乃仁义之士,小弟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借兄长之手将随葬品还回去,那样想必能得到九泉之下的雷老爷的原谅。”
“早知有今日,又何必当初呢?”南宫寻笑着扔掉手中的木棍,说道,“借人之手替自己赎罪,这我倒还是头一回遇到。”
刘远山笑着走到南宫寻跟前,将手上的金银财物给他。他自己拿起锄头重新挖掘雷老爷的坟墓。
苇塘里的芦苇叶在夜风中“哗哗”作响。刘远山一锄一锄地将黑色的泥土刨起。他手中的锄头每刨一下都会发出凄厉的撞击声,这种铁器与砾石之间碰撞出来的声音,在幽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几只从苇塘里飞来的夜鸟兀地停在不远处的墓碑上。南宫寻看到它们黑色羽毛下发亮的瞳仁正死死地盯着刘远山身下的墓地。它们正在期待着什么。
半里地外的“白娘娘道观”在夜色中敞开着大门,黑洞洞的门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它正在窥视着他们。
刘远山已经刨开了坟墓表层的泥土。置放着雷老爷遗体的枣红色棺椁,在苍白的月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几只裹在黑色羽毛下的夜鸟,依然死死地盯着墓地。它们发出“咕咕”的鸣啼声,轻轻颤动的喙在黄色的眼睛下清晰可见。
刘远山用手掸尽棺盖上的尘土,他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南宫寻从一旁走来,他向雷老爷的棺椁深鞠了一躬。夜鸟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们拍打着翅膀飞过来,落在雷老爷的墓碑上。它们注视着即将开启的棺椁。
此刻,南宫寻突然感到一阵透心凉的寒意席卷全身。他双手捧着金锞和银器,呆滞地站在刘远山身后。他仿佛看到“白娘娘道观”内亮起了灯笼,昏黄的火光正在向他和刘远山逼近。
刘远山将棺盖轻轻抬起。
南宫寻问道:“这棺椁怎么旷了这么大一道缝隙?”
刘远山笑道:“可能是刚刚盗取财物之时没盖好。”
黑色的棺盖被慢慢抬起。南宫寻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夜鸟,它们正贪婪地盯着棺椁里面的东西。
他游移目光的时候,一阵凄惨的尖叫声从身后传来。那是从刘远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南宫寻看到从棺椁内伸出来的一双手正紧紧地掐着刘远山的脖子。
此时,半里地外的“白娘娘道观”内的火光越来越惨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