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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六回 可怖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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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可怖迷局
耀月当空,透过云罅撒落一片可恐的银色光彩,将墓地里的南宫寻照得面如死灰。他瑟索在原地,心里猛烈悸动着。他似乎又出现了幻觉,双腿虚弱地站着无法动弹。
刘远山被慢慢拖进了雷老爷的棺椁,他原先乱蹿的双脚已经瘫软,高大的身躯渐渐消失在棺盖之下。棺盖被伸在外面的那双手重新合上,里面响起了“咔咔”的骨头断裂声和微弱的呼叫声。
夜鸟腾空盘旋在坟地上,尖锐的惊啼声像利剑一般穿过南宫寻的胸堂。他能听得出它们对死尸的渴望。
瞬间之后,骨头断裂声停止了,夜鸟也飞得没有踪影,墓地又恢复了死寂。
呜咽的风声吹过南宫寻的耳畔,他清醒了一些。他看到月光下的棺椁颤动着,里面传来呻吟声,是刘远山的声音,他还活着?
南宫寻猛地抽搐了一下,用满是汗水的手拿起棺椁旁的锄头。他吁吁地喘息着,心间又开始剧烈跳动。
棺盖被他用锄头慢慢撬开一道裂缝,他躬下身子往里瞧,里面漆黑一片。泠泠的夜风从他的领口窜进脊背,他闻到一股汗骚味和腐烂的气味。由于惊恐,他已经精疲力竭,以至于无法将整个棺盖抬起。他只能凑近身体往里看。棺椁里扭曲着一个人身,他穿着软绸缎寿衣,黑色的靴筒上绣着虎纹兽目。他不是刘远山!南宫寻看到穿寿衣的死尸缓缓转过头来,他的脸被灰黄的头发遮住了,黄发后一双狰狞的眼正盯着他看。
南宫寻惊呼了一声抽回身子,他倒在墓坑里筛糠般颤抖不止。他身后的棺椁内传来凄厉的哭笑声。声音由远及近,飘荡在空洞的冢地间。
远处的“白娘娘道观”在黑夜中若隐若现,它里面的黄灯不见了。
南宫寻用手支起无力的双腿,艰难地向老宅跑去。此刻,他已经顾不得刘远山是死是活了。他像虎口的小鹿般在荒地里狂奔。
跑出了数十丈远,南宫寻才止住步伐,他弯下腰大口吁气,冰冷的汗水使他周身都湿透了。他抬起头回望那片冢地,发现雷老爷棺椁内的那具死尸从里面爬出来了。周围飘起了一团烟雾,他不见了!
南宫寻在两旁都是蒿草的小道里走一段跑一段。五六尺高的蒿草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头没脑逶迤走着,心里满是寒意。
这条羊肠小道不是他原先来的那条路,他迷路了!
月光穿不过高高的蒿草丛,黑暗吞噬了前面的道路。南宫寻越走越深,仿佛是陷进泥潭的瘦马,回天乏术,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的。
两旁的蒿草如垒墙一般将空中的月光和荒地间的冷风阻隔在外头。南宫寻孤魂般往前行着,黑暗中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和“砰砰”的心跳声。
他走了数不清的弯,发现前方似乎出现了亮光。他缓缓靠近。亮光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
她穿着素衣,腰间没系束带,微风曳过,将她裙边扬起。南宫看到她宽大的素衣间裹着的躯体异常嬴弱无骨。他注视着女子身下的红色纳花鞋。那双鞋正朝他走近。
南宫寻似有睡意地立在原地,密不漏风的蒿草丛将他禁锢在里头。他的心跳莫名加快。
素衣女子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她向南宫寻一步一步逼近。草丛中回荡着她的脚步声。她走得越来越快。
南宫寻轻轻唤道:“幽若?”
女子依旧低垂着头。她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幽若姑娘吗?”南宫寻怯却却地问道。
素衣女子终于停下了,她缓缓抬起头。南宫寻听到几声翠生生的骨头断裂声。风吹起女子挡住颜面的长发,她伸出竹枝般苍瘦的双手,慢慢指向南宫寻,哭述道:“饮干你的血方解我心头之恨!”她的双手迅速掐住南宫寻的脖子,血红的嘴角歪斜着,喉咙里发出阴森的痴笑声。
笑声在午夜的蒿草丛中回荡。南宫寻的知觉渐渐模糊。他的手脚在见到素衣女子的那一刹那开始便不听使唤。他已经被迷惑住了。
在即将昏迷之时,南宫寻听到自己怀中那支梨花簪发出了悦耳的声响。他仿佛看到了璎珞美玉泛出的青光将“幽若”两个字照得透亮。他的手脚仿佛能听使唤了。他伸出手,掀开素衣女子遮住颜面的长发。他看清了要至自己于死地的女子的脸:她的右脸生的跟幽若一模一样,左边却没长脸!
女子松开了手。南宫寻猛吸了一口气,他看到一条黑影慌慌张张窜入草丛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出顺了气,发现四下的蒿草丛不见了。他现在仍置身在坟地里。
空中的明月将周围照亮,轻风拂面,南宫寻突然感到前所未有过的释然。他朝雷老爷的棺椁望了一眼,棺盖密闭着。他决定回老宅将此事告诉哑伯伯和陈心远等人。然后与他们一起将刘远山搭救出来。
刘远山此时不知是死是活?南宫寻在心中忖道。
他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回到老宅。老宅的院子地外种着几棵槐树。此时,月光幽幽,从槐树枝叶间泻下几缕白光,将南宫寻的身影扯得破碎不堪。他从破房敞开的大门进去,通过昏暗的楼道,天梯上的夜风吹得他摇摇欲坠,他小声地推开走廊尽头的木门,抽身进去。
老宅内静得出奇,南宫寻只能听见自己匆忙的脚步声和鼻息声。他循着走廊中央的楼梯下去,来到哑伯伯门前。他踟蹰了片刻,终于敲响了紧闭着的木门。哑伯伯的卧房内传来“咿呀”一声。南宫寻知道他起床了。没过一会儿门开了,哑伯伯在门内愣了片刻,见南宫寻面有急色,忙将他请进。
进门后,南宫寻也不等哑伯伯问话便将今晚的事情简述了一遍。哑伯伯开始还是一头露水,最后听说刘远山被死尸拖进了雷老爷的棺材,慌张地跳起来,一把拉了南宫寻便要往门外跑。
南宫寻被他边拽着边说道:“伯伯,我们不如把此事一并告诉宋作武和陈心远他们,人手多些到时候也不怕出状况。”
哑伯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表示赞成南宫寻的想法。
他们依次将陈心远和宋作武唤起,由南宫寻跟他们描述刘远山遭遇不测的始末。陈心远听说后急得双手哆嗦,他将同房的书童小虎唤醒,差他帮哑伯伯拿镰刀和木棍。那书童倒是懂事之人,他擦了擦脸去除倦意,将哑伯伯手中的木棍等物接了过去。站于哑伯伯身后的宋作武虽比不上陈心远那般显露情绪,但也是急得握拳拍手。他们简单安排了一下分工,从正门出去。
五个人延着荒地里唯一的小道逶迤前行,在路上彼此没再多话。
他们穿过一排杂木林,不远处便是坟地了。南宫寻看了一眼哑伯伯,只见他一脸肃穆,心中不提是什么滋味。他觉得对不住哑伯伯和未曾谋面的许员外。一路同行的陈心远和宋作武也是面色难看。南宫寻知道刘远山不只是给自己找了麻烦,同样也给他们的颜面抹了黑。想到他之前有过悔改之意,南宫寻心里再次愁惶起来。
哑伯伯走在他们前面,他已经到了雷老爷的棺椁前。南宫寻等人也都赶上去。
枣红色的棺椁在黑夜里闪着暗淡的红光,它静静地躺在墓坑里。那几只不知名的水鸟飞走后,雷老爷的墓碑被一只乌鸦独占了。哑伯伯立站坟前,向雷老爷的棺椁匆忙施了一礼,然后便和南宫寻一起去撬雷老爷的棺盖。
墓碑上的乌鸦被他们惊得拍翅飞去,留下一声冗长凄惨的尖叫声。
原本站在墓坑上面的宋作武和陈心远主仆,见南宫寻和哑伯伯翻起棺盖颇费力气,也都下去帮忙。五人七手八脚将雷老爷的棺盖抬起,棺椁内迅速填满了月光,他们渐渐看清了里面的情景。陈心远主仆和宋作武都失声惊叫了一声,他们的手臂快速从棺盖上抽回,棺盖没了支撑,“轰”的一声摔倒在墓坑的脚地上。哑伯伯一个急捞没接住棺盖,他朝棺椁内怔怔看了一眼,把头背过去。南宫寻此时只觉得一阵恶心,他用手捂着鼻口,蹲在一旁翻江倒海起来。
棺椁内扭曲着刘远山的躯体,他的脸由于极度惊恐已经僵曲成畸形的形容。一双眼睛恐惧地注视前方,瞳仁里除了空洞之外只剩下可恐的印迹。他的头发披散着,浸没在一滩暗红色的血泊里。从他张开的口齿之间可以看到他的舌头没了。那滩血是从他的口里淌出来的。他的四肢也已经废了,骨头从折断处刺出来,显露在月光下,末端血流如注。手脚之上也满是淤血的痕迹,有几出皮肉早已绽开。
他死了!
雷老爷的尸体也不在了!南宫寻想起他那双狰狞的眼睛,不禁全身袭来一股寒冷,呕得更加厉害。
陈心远递给他一块手巾,他接过来擦去口角的污物,对他点头示谢。吐光了胃内的东西,他觉得自在了许多,也敢正眼看刘远山了。
哑伯伯跟他身旁的小虎手语了一番,示意由他抬头小虎抬脚将刘远山从棺椁内搬出来。小虎向后退了一步躲到陈心远身后,摇着头说不敢。陈心远怒声斥责他两句,自己绾起袖子,和哑伯伯一起将刘远山的尸首搬出来。南宫寻和宋作武也都在一旁帮衬着。
他们把刘远山的尸首抬上了墓坑。小虎为了在陈心远面前将功补过,忙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铺在草地上。他们把刘远山放到小虎铺好的衣服上。
安置好刘远山的尸首,哑伯伯用镰刀砍来几根树枝,他盘算用芒草编成的绳子将树枝绑成一副担架,好将刘远山抬回去。
一阵忙活后,雷老爷的坟墓被小虎重新填上,哑伯伯也编成了担架。大伙把刘远山的尸首平整放上去,准备抬回老宅等天明了再做处理。
在安放刘远山的时候,南宫寻看到他似乎轻挪了一下。他连忙指给哑伯伯等人看。
担架旁的宋作武略顿了顿,他叹道:“你定是看错了,伤成这样子怎么能活成?”
哑伯伯摇头手语道:他一开始便为刘远山把过脉,当时脉息就没了。
陈心远主仆两人也表示刘远山已经死了。
南宫寻蹲下身子摸了摸刘远山的手,他兴奋地道:“他的手还是热的!”
哑伯伯连忙为刘远山再号一脉,他逐渐面露喜色,哑语道:刘远山的脉象又有了。
彼时,宋作武和陈心远也都试了一下刘远山的脉象,他们笑着互相点了点头,说道:“远山兄弟的确还活着。”
大家一时之间雀跃不已。哑伯伯把自己的衣服撕成条状,为刘远山包扎伤口。陈心远也将身上的外衣脱了给他盖上。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刘远山抬回老宅。
回到老宅后,哑伯伯令宋作武和小虎将刘远山先抬到他的房里。他手语道:刘远山身上骨折了好几处,不宜做过多般动,况且楼梯陡峭,也不便抬上去,倒不如将刘远山安置在他的房中,好歹随时有人照应。南宫寻和陈心远等人都表示赞同。
哑伯伯把自己的床腾出来给刘远山,他吩咐南宫寻好生照看他。他得及时请位郎中给刘远山治疗,拖延不得。
哑伯伯出去后,南宫寻和陈心远一直守在刘远山左右。宋作武和小虎一路抬回刘远山,此时已有些疲惫,因见站着也无事可做,便各自己回房歇息去了。
时辰以至一更。
陈心远看着南宫寻,悲哀地说道:“远山兄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如今倒差点把自家性命赔进去。真真不应该啊!”
南宫寻道:“他那时倒也坦白,该认的错也都认了,我们又何必再去计较。”
陈心远叹道:“做错的事已经做了,改了也就罢了。南宫兄讲得自是道理。”他用手巾擦了擦刘远山的额头,说要去打盆热水来。南宫寻点头应允。
他坐在矮杌上打量起哑伯伯的卧房来。里布置得过分简单,就一张床和一个落地木箱,除此之外竟连最基本的桌椅、衣橱多没有。此时,床正被刘远山躺着,木箱放在窗前。这一切简单得让人惶恐。南宫寻摇了摇头为刘远山盖好被子,因见陈心远去了好一阵子没回来,担心刘远山出了太多冷汗,再不擦干的话惟恐受凉,所以欠身出去看看原委。
他手中秉着油灯从哑伯伯的卧房里出来,穿过门厅,豆大的火光把里面映得一片橘红。南宫寻看到门厅的正堂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画中树木森森,溪涧纵横,一个牧童正坐在黄牛背上在吹笛。这是一幅怡然自得的田园山水画,它是新挂上去的。画的右上角还题了一首小诗,云道:
萧然笙笛暮霭沉,
岁羽岁羽落尽醉枫冷。
孑立秋风花雨霁,
一卷幽帘梨花梦。
“这首诗自相矛盾。”南宫寻喃喃道,“既已题了是秋日景色,又如何会出现落花成雨的奇景?”他正在得意之时,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他拿来矮杌垫在脚下,把手中的油灯靠近那个牧童。牧童虽然画得很小,但紧索的眉头却依稀可见,这与画中怡然自得的蕴意自相矛盾。还有,画中虽然香溪冷涧,树木芳草,一派夏尽秋茂的美好景象,可林中道路逶迤,溪涧交错,分明在说牧童已被困在了看似美好的幻象中。
南宫寻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定是多心了。他又朝牧童看了一眼,心中却无故冒出两个字——“迷局”!
他突然发现牧童正在看着他,在午夜目露凶光!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