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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偶得画皮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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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寻从地上爬起来,愤愤然拍了拍粘了尘土的外衣。回头却看到刚才给了碎银的疯道人正在冲着他痴笑。那疯道人口中依然念念有词。南宫寻刚刚吃了个哑巴亏,已经没兴致跟一疯癫之人多呆一会儿时间了。他走出了十几步,却听到了疯道人的说话声:
“留步,留步。唉!说你呢!”
南宫寻转身问道:“老师父是在跟小生说话吗?”
那道人又疯癫起来:“前世国殇功名忙,凋零了寥寥性命,落得个背泪负心郎;今生痴痴又迷茫,惘惘然,空心肠......”
南宫寻见他仍是一副痴样,垂袖便要去。
老道人又嚷道:“留步,留步,留步啊!”
南宫寻本不想再理这疯人,可走出了十几丈远,那疯人仍旧在叫嚷,他只得走到他跟前再给他些银两。虽然他自己的盘缠已经不多了,但见着这疯老道如此深夜仍在乞讨,也未免于心不忍。
老道拿了南宫寻的钱,放在嘴里咬了咬,非但没感激,还怒骂他道:“给我这些蠢物做什么!”说着便把银子扔进了一旁的河里。南宫寻正要斥骂,那道人却抛给他一管用黑布包好的东西,然后起身一撇一拐地走了。
南宫看着手中的东西和老道。那老道在阴影里转过头来,他拈髯严厉吩咐南宫寻:“烧了那画皮,一定要烧了它!”话的余音还在,人却已经消失了。
南宫寻看着老道消失在那片黑影里。心中正如老道说的那样,一片茫然。
他踽踽回到了客栈,那时已经三更天了。远处集市的道坦地上,几个黑影忽兀兀地飘来荡去,形同鬼魅。
他进了房门,迫不及待地将道人给他的东西打开。午夜的盈月高冉在西天,将南宫寻的面目照得一片惨白。他小心翼翼地从黑布里将东西取出。这好象是一卷纸。他从上到下将卷纸摊开,心里无故地紧张起来。月光将他的影子倒映在床塌上,皱折的衾枕似乎把南宫寻的人影扭曲、拉长了好几丈。他看到被他摊开的部分一片空白,往下看好像出现了黑色的东西——是鬏起的高髻?他再往下摊,突然,看到一双凶狠的眼睛正盯着他看。南宫寻被这突如其来的凶光惊得心间猛颤,手上这幅无疑是画的卷纸也被抖落在地。他觉得脊背之间冷冷地淌下几道汗水。深夜,从窗口赶进来的砭人肌肤的冷风,将躺在地上的画卷吹开。慢慢的,画上露出了红红的嘴唇、在月光里刺眼耀白的素衣、深红色的纳花鞋——这是一个美艳的女子——“她是......‘幽若’!”南宫寻失声喊道。
他双手颤抖地将画拿起,走到窗前。惶惶发白的月光披撒在画卷上,把画里的幽若照得恍如活人。南宫寻深情地盯着画中幽若的眼睛。此刻,他觉得曾经惊出他一身冷汗的眉目是这般的美好。他从她鬏起的高髻,绾在高髻两侧的鬈发,到她的美目、腻脂鼻梁、樱桃口唇,一直到她颀长妖娆的身段,和那露在纳花鞋外的脚髁,都看出了慑人心魄的美好。
南宫寻将画卷好,紧紧地抱着。他从怀里摸出幽若送给他的梨花簪。这支簪儿竟和画中女子穿在发髻上的花簪一模一样。这让他有些纳闷。昨晚他见到的幽若并没穿任何簪子。难道画中的女子不是幽若?南宫寻躺在床上苦苦冥想。
床旁桌案上的蜡烛在夜风中越摇越短。南宫寻怀中揣着幽若给他的梨花簪,抱着貌似幽若的女子的画像,神志渐渐模糊起来。
恍恍惚惚的,他看到幽若披着散发,行至他床前。她的头一直低垂着,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粉白色的素衣,只是腰际那条黼黻束带和香包不见了,取而待之的是她手上紧紧抓着的东西。南宫寻从床间慢慢坐起,他迷惘地看着她手中的东西,渐渐的,他看见了——他看见了自己死去后狰狞的脸——那张脸就长在幽若抓着的人头上——那是他的头,幽若抓着他的头颅正对着他痴笑!
南宫寻惊哼了一声从床上坐起。前额垂入眼里的汗水辛涩无比,使他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能睁开。通泪朦朦的眼睛,他看到,画有貌似幽若的女子的画像被蜡烛烧着了。他揭起衣袖拼命掸去才将火苗扑灭。他赶紧摊开画卷,幸尔烧的并非十分严重,但那女子的左脸已被烤的焦黄。
南宫寻将画卷好,放到一边的木柜里。此时,他已经睡意全无。他将书籍和一些衣物收拾妥当,打算鸡啼破晓之时便离开这里。但临走前幽若的模样始终萦绕在他心里,他踌躇了良久,决定还是去一趟“春香楼”。
三更已过去了大半,客栈外面漆黑一片。南宫寻将厅堂的大门轻轻打开,他听到掌柜台铺后的卧房里鼻息声隐约传来。合上大门的时候,他又朝木梯下瞅了一眼,仿佛那美貌女子还在盯着他痴笑。
急行至“春香楼”,楼前楹联上的灯笼已经熄灭,天上的星辰也已寥寥无几,只是此刻的盈月还西昃在天边,所以使一些眼神还是能辨别清楚“春香楼”的各间门房和窗户。南宫寻绕到楼后,楼脚的地基向外延伸了两丈,两丈开外便是环绕县城的大河,河堤边傍着“春香楼”的脚地植了一排春柳。这时,已近凌晨卯时,西天的盈月也渐渐变淡了,除去一两间早起的豆腐房和包子店亮着零星灯火外,各条街道仍旧笼罩在黑暗和寂静里。
南宫寻在“春香楼”后徘徊了几步,心中已经确定幽若卧房的确切位置,只是奈何如何上去还是问题。他用手拍了拍身旁柳絮轻飘的春柳,打算爬上去拭拭。
幽若卧房的窗户离岸堤上的春柳有丈许距离,南宫寻躬身向窗户的木框扑去,倒够着了。他手脚并用费了一些气力,总算蹭上去了。幸亏那窗户是虚掩着的,南宫寻“嗒”的两下,抽身潜了进去。
幽若的闺房内死寂一片。南宫寻轻脚轻手摸索了一阵,眼睛渐渐适应了里面的黑暗。他透过浓重的夜色,看到幽若的床前似乎挂了一件白衣。借着窗口撒进的月光,他悄悄向幽若的床边走去。走近了一些,心里又觉得不妥。他必须要让幽若知道他进来了,否则深更半夜闯进独身女子的卧房,那便不成体统了。
南宫寻立在幽若的床前,轻声唤道:“幽若姑娘,小生便是昨晚那个读书之人。小生今日一早便要离开这里了,所以冒昧前来向姑娘道别。”
幽若床前的“白衣”慢慢转过身来——她原来是个人!
南宫寻心里惊了一下,退后几步,说道:“小生不知道昨晚的事情是否确实,但姑娘对小生的知遇之恩,小生来日一定报答。”
“白衣”轻哼了哼,仿佛在哂嗔。她微微抬起头来,伸出手招了招。
南宫寻立在原地有些犹豫。那“白衣”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齐肩披撒在前额。她站起来,伛偻着腰背,缓缓朝南宫寻“走”来。
南宫寻慌乱地退了一步。
那“白衣”已穿出了阴影。南宫寻看见月光下的“白衣”满头垂鬈着苍老的白发。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伸向南宫寻。她拖着两条僵跛的腿正朝他爬来。
南宫寻仿佛定住了一般,在原地颤抖不停。
“白衣”从喉底深处发出一阵“呜咽”之声。她用那只苍老的手一把将南宫寻的腿抓住。南宫寻从踵底至颅囟升上一股恶寒,夹脊之间全是沁出的冷汗。他如梦初醒般拔出被抓牢的腿,连滚带爬破门而出。他窜下蜿蜒的木梯,撞开被惊醒的小俾,一路狂奔,跑回了客栈。
客栈里开门的小厮见南宫寻神不附体的模样,忙问道:“客官,昨晚您怎么没回来过夜?”
南宫寻用衣袖抹去脸颊上垂下的汗珠,没理会问话的小厮。他软手软脚地跑上楼去。
他把准备妥当的衣物和书籍胡乱塞入布袋,脸也不洗一把,便退了房间,穿着早晨罩起的薄雾,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他从“白衣”手中拔出腿的那一下,看到了白发缝里露出的是一双没有眼球的窟窿!
欲知南宫寻何去,下回将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