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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梦惊人,心照月前 祁屿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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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屿不记得他是怎么回的府,只迷迷糊糊记得好像有人扶着他走了一路。
回府,入院,进屋,上榻,好像有人一直陪着他,帮着他完成。一直到他躺到榻上睡去,那人似乎才离开。
祁屿陷在暖软的被褥里,意识像被泡在温沉的蜜酒里,刚坠进黑暗就撞进一片熟悉的光影里——不是府里雕着缠枝莲的帐顶,而是矮矮的土坯墙,窗棂上糊着泛黄的棉纸,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院角那株老槐树的涩香。
他忽然变回了半大的少年,粗布短衣上还沾着灶膛里蹭的黑灰,刚放下柴禾就听见里屋传来轻软的咳嗽声。声音不大,却刚好可以传入他的耳中,他愣了愣,有点不可置信。
他走到屋前,掀开门帘的刹那,风裹着院角老槐的涩香钻进来,落在窗边矮凳上那个温软的身影上。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褂,脊背弯出柔和的弧度,手里攥着半块磨得发亮的粗陶碗底——碗沿的棱角早被岁月磨平,像她被日子磋磨却始终温软的性子。她就着窗棂漏进来的那点天光挑拣药草,指尖沾着深绿的草汁,腕子细得像院门口那根老竹枝,是被常年的汤药和填不饱的日子熬出来的单薄。
“阿屿回来了?”她没抬头,声音像被水洗过的棉絮,温温软软的,“灶上温着红薯粥,先去盛一碗,别烫着。”
祁屿的喉咙发紧,脚步像被钉在地上:“阿娘…”他明明记得阿娘走的时候,是落着雪的冬天,他攥着她冰冷的手,眼睁睁看着那点温气从她指尖一点点散干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没动,只是盯着阿娘垂着的发——那头发还是黑的,是柔顺的,不像最后那段日子,是枯黄的,是像枯草的。像是察觉到他的异样,终于抬起头,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傻站着做什么?是不是又去掏鸟窝,被李阿婆说了?”
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山泉水里的星子,只是眼尾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是被柴米油盐和连绵的病痛磨出来的。祁屿忽然冲过去,蹲在她脚边,攥住她的手——不是记忆里最后那种冷得刺骨的温度,是温温的,带着药草和皂角的味道。
“阿娘…我…我想你了…”祁屿声音发颤的说道。
阿娘笑着摸了摸他的发顶,指尖的温度烫得他鼻尖发酸:“阿屿怎么啦?阿娘不在这里吗?快起来,地上凉。”
她拉着他起来,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红薯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炒得喷香的芝麻,是她攒了好久的芝麻粒,只舍得在他生辰的时候撒一点。祁屿捧着碗,一口都咽不下去——他太久没尝过这个味道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阿屿,”阿娘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告诉阿娘,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呀?”
祁屿一愣,抬头看她,就见她眼里盛着化不开的担忧:“我昨天夜里梦见你了,你穿着我没见过的好衣裳,站在好高的台阶上,身边好多人,可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告诉她,他现在有了很大的宅子,有吃不完的米面,再也不用去山上挖野菜,再也不用数着铜板抓药——可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句:“我挺好的,阿娘。”
阿娘没说话,只是伸手擦了擦他的眼角——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哭了。“阿屿,”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娘不盼着你大富大贵,只盼着你能睡个安稳觉,能好好吃饭,别总皱着眉。”
祁屿僵在原地,指尖捏着粗瓷碗沿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碗里的红薯粥还冒着温热的白汽,芝麻的焦香混着粥甜往鼻腔里钻,却呛得他喉咙发紧。他望着阿娘那双盛着担忧的眼,那双眼眸明明还亮着,却像蒙了一层薄纱,能看透他这些年藏在光鲜下的所有狼狈。
“阿娘,我真的挺好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却比刚才更虚,像是在说服自己,而非眼前的人。这些年他从山坳里的穷小子,摸爬滚打,明争暗斗,换来了一个二品的官职,朝堂上谁人见他不称呼一声“祁大人”?可只有在阿娘面前,他还是那个会因为没抓到鱼而垂头丧气的小阿屿。
阿娘没戳破他的谎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熨烫着他的皮肤。“好就好,”她笑着舀了一勺粥往自己嘴里送,慢悠悠地嚼着,“阿娘还记得你总嫌红薯粥寡淡,非要往里面加块糖,不然就撅着嘴不吃饭。家里穷,糖罐子藏在柜顶,你踮着脚够,摔下来磕破了额头,哭着喊着要阿娘吹吹。”
祁屿的眼眶又热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碎记忆,被阿娘的话轻轻掀开一角。他想起自己额角那道浅浅的疤,此刻却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磕的。“是我不懂事,总惹阿娘生气。”他低声说,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额角。
“傻孩子,阿娘什么时候生过你气。”阿娘放下碗,又替他理了理衣襟,“你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年你说要去考科举,想去当官,我拦着你,你半夜偷偷收拾包袱走了,我站在村口望了整整三天,总怕你饿肚子,怕你被人欺负。”
祁屿的心像是被钝刀子割着,一下一下,疼得密密麻麻。他离开家乡的那年,阿娘正犯着咳喘,躺在床上连起身都难,可他还是狠了狠心走了。他总想着等当了官,就接阿娘去城里享清福,可等他真的站稳脚跟,回乡去接阿娘时,却只见到了阿娘最后一面。他把阿娘落了葬,回了府中,那时候他在空荡荡的宅院里坐了很久,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恨自己回来得太晚,恨自己没能让阿娘过上一天好日子。
这些年他身边从不缺人,有趋炎附势的,有真心追随的,可没有一个人能像阿娘这样,一眼看穿他伪装的坚强。他在官场上杀伐果断,可回到空落落的宅院,卸下满身防备,也只是个想念阿娘的孩子。
她忽然起身,走到屋角的柜子边,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银锁,是他刚出生的时候,阿爹用打零工的钱给他打的,后来家里遭了难,阿爹没了,阿娘把这半块锁藏在墙缝里,一直没舍得卖掉。
“这个你拿着,”阿娘把银锁塞到他手里,“阿娘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可再难的时候,也别丢了自己。记住,你只要想着阿娘,阿娘就一直都在。”
祁屿攥着那块冰冷的银锁,忽然看见阿娘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窗棂外的光也越来越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慌了,伸手去抓阿娘的袖子,却抓了个空。
视线突然变黑,周遭变得黯淡无光。
“阿娘!阿娘!你不要走!你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阿娘!”祁屿眼角落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滴在黑漆漆的地上,泛起一阵涟漪。随着泪水的滴落,场景再次开始变化。
“!”
祁屿的眼睛出现了短暂的失明,再次恢复,出现在他眼前的便是一片火海,是骑着马的士兵进来烧杀抢夺,是一个一个孩子被抓去,是妇女被士兵拖进屋内……
祁屿看着眼前的这个人间炼狱,脑子一片空白,他只有一个想法:找阿娘。
祁屿往自己的家跑去:“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阿娘,阿娘!”
在离家门只有三步的时候,祁屿脚下一空,落到了无尽的深渊当中,在他梦醒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阿娘冲出屋子寻找他的焦急面庞,甚至多一眼都没有,眼前就被一片漆黑覆盖。
“!”祁屿猛的从榻上坐起来,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
“阿娘…”他环顾四周,是他熟悉的府邸,是华贵的廊柱,不是那个快要倒塌的稻草屋,是这个没有烟火气府邸,不是那个温暖的稻草房,是多了十多号的佣人,却独独缺了他的阿娘。
他下了榻,打开窗,看着窗外的明月,唇边渐渐漾开一抹笑。他知道,阿娘的话刻在了他的心底,只要他心里有阿娘,阿娘就一直在,在他的身边,看着他,陪着他,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