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人间》罟师

9、心墙渐解，温情悄生

　　新屋落成了，四壁虽粗糙，却足以抵御夜风与露水。屋顶的茅草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金色，散发着草木的清香。然而，山林的生活并未因这方寸之地的稳固而变得轻松。生存，在这里呈现出它最原始、最严苛的面貌。
　　阿花依旧是那个阿花。天光未亮，她便如同融入了林间的薄雾，悄无声息地离去，赤眸锐利地搜寻着猎物的踪迹，或是辨认着那些在林铜看来与杂草无异的、具有特殊用途的植物。她归来时，有时拖着一只肥硕的野兔或山鸡，有时则只是带回几束形态奇特的草茎、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或是几枚散发着清苦气味的野果。
　　她沉默寡言，行动高效，仿佛一台只为生存而精密运转的器械。林铜最初的那份震撼与畏惧，在日常的重复中，渐渐沉淀为一种习惯性的仰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对强大力量的依赖。
　　他并未闲着。他做不了体力活，于是阿花外出的时候，他待在家里学着做内务。
　　首先是火。第一次独自尝试生火时，他狼狈不堪。学着阿花的样子用燧石敲击，火星溅到干燥的引火物上，却总是倏忽即灭。他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小心吹气，浓烟熏得他眼泪直流，咳嗽不止，那簇微弱的火苗却始终不肯真正燃起。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拿走了他手中的燧石和引火绒。
　　阿花没有说话，只是蹲在他身旁，手指灵巧地拨弄了几下引火绒，然后用燧石轻轻一划——一道更亮更稳定的火星迸出，精准地落入绒中。她俯身，以一种奇特的节奏轻吹两口气，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准备好的细小干柴。
　　“引火绒需要蓬松。气息要缓而长。”她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林铜心头一暖。
　　他仔细看着，记在心里。下一次，再下一次……尽管依旧笨拙，但他终于能够独立地将篝火生起来了。当火焰稳定燃烧起来的那一刻，他望着跳动的火光，苍白的脸上露出了进入山林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烹煮食物是另一项挑战。阿花带回来的猎物，他需要学着处理、清洗。没有铁锅，只有阿花用一块中空的巨石粗略打磨出的石锅。他将切割好的肉块和采集来的、被阿花指认为可食用的菌菇、野菜一起放入锅中，加入泉水，架在火上炖煮。没有盐，味道寡淡，火候也难以掌握，时而半生不熟，时而焦糊粘底。
　　他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次成功的、至少熟透了的肉汤先盛了一碗，递给刚从外面回来的阿花。她接过，没有评价，只是安静地吃完。林铜紧张地看着她，直到见她将碗放下，并未露出不悦的神色，才暗自松了口气，自己也端起碗，小口喝起来。那汤其实滋味平平，甚至带着石锅特有的些许土腥气，但落入胃中，却升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他开始整理这个家。将阿花带回来的干草铺在屋角，做成两个简陋的地铺，比直接睡在泥地上要舒适许多。他用细藤将猎物的皮毛绷开，晾晒在屋外的木架上。他将阿花带回来的各种草药、矿石分门别类，放在用树皮做成的简易容器里，尽管他大多不认识，只是凭着一种本能的条理去做。
　　这些劳作对他并不强健的身体而言，是沉重的负担。常常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手上也添了新的水泡和刮伤。但他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坚持地做着。每一次将屋子收拾得整齐一些，每一次将食物烹制得勉强可口一些，他心中那份虚无的茫然，似乎就会被填实一点点。
　　阿花并非全无回应。
　　她会在林铜被烟熏得剧烈咳嗽时，默不作声地递过一皮囊清水。
　　她会在林铜努力劈砍用于烧火的小树枝、却因力气不足而徒劳无功时，走过来，随手拿起一根粗大的枯枝，手腕一抖，便轻松掰成合适的几段，丢进柴堆。
　　她会在深夜，当林铜因白日的劳累和山间的寒气而在睡梦中微微发抖时，将那张唯一的、大部分时间由林铜使用的旧褥子，多分一些盖在他身上。
　　这些举动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让林铜觉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力量。
　　一天傍晚，阿花带回了一种紫红色的、浆果般的野果。她自己先吃了一颗，然后将剩下的推到林铜面前。
　　“可以吃，是补气的。”
　　林铜拿起一颗，放入口中。果肉酸甜，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汁水充盈。几颗下肚，他竟觉得一日劳作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不少，连一直有些畏寒的四肢也隐隐暖和起来。他惊讶地看向阿花。
　　阿花正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绚丽的晚霞，赤眸被映照得流光溢彩，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柔和了些许。她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说：
　　“你的体质弱，需要此物。”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关心，但林铜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几颗浆果，眼眶微微发热。
　　在这个世界上，从未有人这样在意过他。在林家，这只是他无能、是累赘的证明，是父母兄长嫌弃他的理由。而在这里，在这个神秘的赤眸女子却会想办法给他找药。。
　　没有怜悯，没有鄙视，正是这种态度，奇异地抚平了林铜内心深处因体质而生的自卑与伤痛。
　　夜幕彻底降临，繁星缀满墨蓝色的天幕。篝火在屋前噼啪作响，映照着崭新的木屋，也映照着并排坐在火堆旁的两人。空气中弥漫着炖煮食物的香气、草木燃烧的气味，以及山间特有的清冽。
　　林铜依旧对阿花的来历充满疑惑，对她的力量充满敬畏。
　　但在此刻，在这跳动的火光里，在那碗热汤的暖意中，在那几颗酸甜浆果带来的微暖里，一种超越言语的情感正在悄然滋生。它无关神性，也无关凡俗，只是两个孤独的生命，在荒野求生中，自然而然萌发出的、相互依存的温情。
　　心墙，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气里，正悄然瓦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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