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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结庐云深,家始初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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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再次刺破云层,将金辉洒向层峦叠嶂的山林。阿花在天光未亮时便已起身,立于暂歇的岩石之上,赤眸静静扫过四周。她似乎不需要太多的睡眠,或者说,她的休息方式与林铜所理解的沉睡截然不同。
林铜是在一阵清冽的空气中醒来的,身上盖着那张唯一的旧褥子,驱散了些许夜寒。他揉着惺忪睡眼,看到阿花正从高处轻盈跃下,裙摆在山风中微扬,落地无声。
“今日将房子建起来。”她言简意赅地宣布,目光投向不远处一片地势略平缓的山坳。那里背靠着一面巨大的岩壁,可遮挡北风,前方视野开阔,能望见来时方向的远山轮廓,侧面不远处,隐约能听到淙淙的泉水声。
林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林木相对稀疏,生长着许多笔直挺拔的杉木和松树。建房子?在这深山老林里?他心中茫然,对于如何建造出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居所,毫无头绪。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建屋需要斧头、锯子、铁钉,需要许多人合力……而眼下,只有他们两人。
阿花没有解释,径直走向那片选定的林地。她在一棵碗口粗细、高耸笔直的杉树前站定,伸出双手,抵住树干。林铜屏息看着,以为她要尝试摇晃或是寻找工具。
下一刻,他看到了颠覆认知的一幕。
阿花的手指似乎微微陷进了树皮,她腰身微沉,双腿微分,整个身体仿佛与大地连成了一体。只见她双臂猛然发力,一种沉闷的、源自根系深处的崩裂声猝然响起!那棵杉树竟被她徒手从靠近根部的位置,硬生生折断了!断口处木茬嶙峋,仿佛被巨力强行撕裂,而非砍伐!
林铜张大了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徒手断树?!这……这真的是人力所能及?
阿花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将折断的树干拖到空地上,然后拿出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燧石。那燧石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灵性。她手指翻飞,动作快得带出残影,燧石边缘划过坚韧的树干,木屑纷飞如雨,竟比最锋利的铁斧还要高效。不过片刻,树干上的枝桠被削砍得干干净净,树皮也被剥落,露出内部光滑笔直的木质。
她并非胡乱砍伐,目光所及,挑选的都是粗细适中、形态笔直的树木。折断,削皮,处理断口……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带着一种古老的、与林木对话般的韵律。林铜从最初的震惊中慢慢回过神,压下心头的骇浪,尝试着上前,想要帮忙拖拽那些处理好的原木。
然而,即便是阿花处理过、相对轻便的原木,对林铜而言也显得过于沉重。他使出全身力气,脸憋得通红,也只能勉强拖动一小段,速度慢得可怜。
阿花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只是继续着她的工作。她似乎完全不需要帮手,效率高得惊人。不到半日功夫,空地上已经堆放了数十根粗细均匀、长短不一的原木,散发着松木和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
午后的阳光变得炽烈,林荫下却还算凉爽。阿花开始搭建屋子的骨架。她依旧没有使用任何绳索或铁钉。
她用燧石在原木两端精准地凿刻出凸起的榫头和凹陷的卯眼。那手法快得令人眼花缭乱,仿佛她脑中早已有了完整的构筑蓝图,每一刀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然后,她抱起一根根沉重的原木,将它们榫卯对接,用力一拍——
“咔哒!”
一声清脆严实的契合声响起,两根原木便牢牢地结合在一起,稳如磐石。
林铜彻底忘记了帮忙,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奇迹般的景象。在他眼前,一座木屋的骨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四根粗壮的主柱深深嵌入她提前用石头夯实的浅坑中,横向的梁椽纵横交错,彼此咬合,结构严谨得如同最精密的器械。那骨架线条利落,带着一种原始而强大的力量感,与他见过的任何农家屋舍都截然不同。
骨架完成后,阿花开始编织墙壁。她选用柔韧的藤蔓和细长的树枝,在骨架间交错穿梭,如同织布一般,编成密实的网格。然后,她指挥林铜去泉边取来湿润的黏土,混合切碎的草茎和少量水,搅拌成黏稠的泥浆。
“糊墙。”她将一捧泥浆递给林铜。
这一次,林铜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那冰凉黏滑的泥浆,走到编好的篱墙边,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将泥浆涂抹、按压在藤蔓网格上。泥浆从指缝间挤出,糊得他满手都是,动作也显得格外生疏迟缓。
阿花则在一旁,用更大的泥团,以极高的效率糊抹着其他墙面。她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泥浆均匀地覆盖在篱墙上,厚度一致,表面甚至被她用手掌抹得颇为平整。
林铜偷偷看着她的动作,模仿着,努力让自己涂抹得更好一些。粗糙的泥浆摩擦着他掌心昨日被石块划出的细小伤口,带来微微的刺痛,但他没有停下。当他将第一捧完全属于自己的泥浆,牢牢糊上那面即将成为他们家的墙壁时,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成就感,悄然从心底滋生。
这不是林家那个他如同影子般存在的家,也不是村里任何人的家。这是他和她,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亲手建立起来的,独属于他们的庇护所。
阳光透过尚未封顶的骨架,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和新伐木材的混合气息。阿花沉默地劳作着,赤眸专注,汗水沿着她蜜色的肌肤滑落,她却恍若未觉。林铜跟在她身后,笨拙地递着泥浆,或是清理着散落的枝叶。
劳作是艰辛的,尤其是在他这副并不强健的躯体上。但看着四面墙壁在泥浆的覆盖下逐渐变得厚实、完整,看着那个家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越来越清晰,盘踞在他心头多日的惶惑与不安,竟被一种逐渐坚实的期盼悄然取代。
或许……或许在这片充满未知的山林里,跟着这个神秘莫测的她,真的能有一个落脚之地,真的能……活下去。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金边掠过西边的山脊,一座粗糙却坚固的木屋雏形,已然静静矗立在山坳之中。它没有瓦片,屋顶暂时用宽大的树皮和厚厚的茅草覆盖;它没有门窗,洞口暂时空着;它内部空空荡荡,只有泥土的地面。
但在林铜眼中,这却是他十七年人生中,所见过的,最令人心安的景象。
阿花站在屋前,赤眸扫过这初成的居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住了。”
夜色降临,篝火在新建的屋前空地上燃起。火光映照着崭新的木墙和泥壁,也映照着两个沉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