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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烟炊起处,前路可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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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纱,自东边的山峦后缓缓铺陈开来,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的霞光也收敛殆尽,只留下西方天际一线朦胧的紫意。沉寂了一日的山林,开始响起夜行动物窸窣的脚步声和悠长的啼鸣,与逐渐亮起的星子遥相呼应。
新建的木屋静静伫立在山坳的怀抱中,背靠着巨大的岩壁,像一头温顺休憩的巨兽。屋顶新铺的茅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阳光留下的余温。墙壁上糊的泥巴已然干透,呈现出一种朴拙的、与大地同源的色泽。
屋前空地上,石灶里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舔舐着粗糙的石锅底部。林铜蹲在灶前,用一根长长的树枝拨弄着柴火,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根干燥的松枝添了进去。松脂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散发出一种令人安心的树脂香气。石锅里炖煮着今日阿花带回的一只山鸡,混合着几种她确认无毒的菌菇和野菜,汤汁已熬得微微发白,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气泡,蒸腾出带着肉香与草木清甜的热气。
他抬起头,望向屋顶。
那里,一缕灰白色的炊烟,正从特意留出的排烟孔隙中,绵绵不绝地袅袅升起。那烟柱起初还有些散乱,随即在无风的暮色中变得笔直、清晰,如同一条柔弱却坚定的丝线,执拗地向上,向上,穿过逐渐浓重的暮霭,最终融入那片愈发深邃的、开始缀满星辰的墨蓝色天穹。
这缕烟,是信号,是宣告。
向这片沉默而古老的山林,向那些潜藏在暗影中的窥探目光,也向他们自己宣告——此地,有人栖居。此地,有了烟火,有了温度,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所在。
林铜望着那缕炊烟,有些出神。不过短短十数日,他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从林家村那个不受待见的、被视为累赘的病弱少年,到如今在这深山里,与一个来历成谜、拥有赤眸和神力的女子,共同筑起一隅栖身之地。他的心中虽然仍旧恐惧着,对自己的未来迷茫着,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微弱的希望,正如同这灶中的火种,在他心田深处,被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燃烧着。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与山林韵律相合的节奏。林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阿花回来了。
她今日似乎回来得稍早些,肩上扛着一捆新采集的、柔韧的树藤,手中还提着两只肥硕的灰毛野兔。她的赤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更像两潭沉静的、映着星火的深水。她的目光扫过燃烧的灶火,扫过咕嘟作响的石锅,最后落在那缕笔直的炊烟上,停留了片刻,将肩上的树藤和野兔放在屋角的柴堆旁,然后走到石灶边,自然地坐了下来,坐在林铜对面。
“汤好了。”林铜小声说道,拿起用半边葫芦做成的水瓢,从旁边的皮囊里倒出些清水,冲洗了两个同样用木头粗略凿成的碗。然后,他用一块厚厚的湿布垫着,将滚烫的石锅从火上端下,小心翼翼地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先将一碗递到阿花面前。
阿花接过,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木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汁,看着菌菇和肉块在乳白色的汤液中沉浮。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些许面容,让那双赤眸在氤氲中显得有些朦胧。
林铜也捧起自己那碗,吹了吹气,小口啜饮着。汤汁滚烫,味道依旧寡淡,缺少盐分的调和,但山鸡的鲜甜与野菜的清新交织在一起,落入空腹,带来一种纯粹的、抚慰人心的暖意。他偷偷抬眼看向阿花,见她正安静地喝着汤,侧脸在跳跃的灶火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柔和。
“我刚才看了一下屋顶,”阿花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屋角有处茅草稀疏,夜间可能有露水渗入。你明天记得补一补”
林铜连忙点头:“嗯,我记下了。”
“东面的山坡下有一片野薯,你明天可以去挖一挖。”
“好。”林铜应着,心里默默记下这新的食物来源。
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都是这样简单的,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虚伪的客套,却让林铜感到格外的平静。林铜知道自己能力有限,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每完成一件她交代的小事,每为这个家增添一丝微不足道的贡献,他心头那份归属感,便坚实一分。
饭后,林铜收拾了碗勺,用清水和细沙擦拭干净。阿花则坐在火边,就着火光,用那柄锋利的燧石,开始处理那两只野兔的皮毛。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剥皮、去内脏、将皮毛完整地剥下绷在框架上,一气呵成。
林铜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一旁,从自己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里,取出那本边角磨损的旧游记,就着火光,艰难地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书页泛黄,带着霉味,却是他与过去那个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一个在处理猎物,一个在翻阅旧书。山林在屋外低语,繁星在头顶闪烁。这画面,竟有种超越言语的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阿花处理完猎物,将有用的部分收起,废弃物则拿到远处掩埋。她回到火堆旁,目光落在林铜手中的书上。
“文字。”她看着书页上那些方块的符号,赤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辨认的神色。
林铜有些局促,合上书页:“是……一本游记,讲些各地风物,胡乱看的。”他以为她会觉得这是无用的东西。
阿花却伸出手:“给我看一看。”
林铜愣了一下,连忙将书递过去。阿花接过,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目光沉静,一页页翻看着。她的速度很快,不像是阅读,更像是在扫描,在记录。片刻后,她将书递还给林铜。
“这个世界的文字,结构繁复,意蕴……尚可。”她评价道。
林铜接过书,心中却是一动。她认得字?他鼓起勇气,试探着问:“你……认得这些字?”
阿花抬眼看他,赤眸在火光下深邃难测:“万物皆有纹路,文字,亦是纹路一种。识其纹,便知其意。”
这回答玄奥而简洁,林铜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
夜渐深,篝火渐渐微弱下去。阿花起身,将火堆用灰烬仔细覆盖,只留下一点暗红的余烬,用以驱赶可能的野兽和湿气。
“歇息。”她说道,转身走向木屋。
林铜跟着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已融入夜色的、曾经升起过炊烟的天空。星子更密了,如同碎钻洒满天鹅绒幕布。山林沉入梦乡,万籁俱寂,只有他们这间小屋,如同黑暗海洋中一座孤零零的、却散发着微光的岛屿。
他走进屋,在属于自己的那个铺着干草的地铺上躺下。身下的干草发出窸窣的响声,带着阳光和植物的气息。屋顶的茅草缝隙里,可以望见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
阿花在他对面的地铺上坐下,并未立刻躺下,只是盘膝而坐,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再次进入了那种类似冥想的休息状态。
林铜侧躺着,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听着她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心头一片宁静。
他脑海里想着明日需要修补的屋顶和需要挖掘的野薯……
他轻轻合上眼,在混合着干草、泥土和淡淡烟火气的空气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