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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女无垢,凡子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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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他们就随意找了一块平地休整。
那头血鹿提供了充足的食物。阿花用燧石熟练地剥皮、分解,手法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万遍。林铜强忍着不适,在一旁帮忙收集干燥的树枝,试图升起篝火。
山间的夜晚来得早,日光一旦被山脊吞没,寒意便如同潜伏的野兽,悄无声息地从地底、从林间弥漫开来。篝火终于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些许黑暗与寒冷,也将两人疲惫的身影投在身后嶙峋的石壁上。
鹿肉被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原始而诱人的香气。这是林铜生平第一次,在如此荒僻的野地过夜,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守着篝火,与一个全然陌生的、拥有赤眸和怪力的女子分食鹿肉。
他小口啃着阿花递过来的一块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味道粗犷,缺乏盐分,却足以果腹。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阿花。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速度却不慢,动作间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与力量感,仿佛进食只是为了补充能量,而非享受。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那双赤眸在跃动的火焰映衬下,颜色似乎更深了,像是两块封存了烈焰的琥珀,内里流转着林铜无法理解的光影。
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虎熊之争,如同一个灼热的烙印,深深烫在他的脑海里。她展现出的力量、速度与那种近乎漠然的冷静,早已超出了他对人的认知。然而,真正让他心神不宁的,并非那石破天惊的搏杀,而是随后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
搭建临时栖身之所时,需要清理一片地面上的碎石和断枝。林铜弯腰去捡,尖锐的石子边缘立刻在他手指上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口,火辣辣地疼。他下意识地蹙眉,将手指含在嘴里。
而就在他身旁,阿花正赤着脚,踩过那些棱角分明、足以割破普通草鞋的石砾。林铜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她的足底——那是蜜色的、线条优美的足弓,肌肤细腻,竟不见丝毫破损或污垢,仿佛她踏足的不是粗糙的大地,而是光滑的玉阶。
当时他心头便是一跳,只以为是光线昏暗自己看错了。
此刻,篝火旁,借着更明亮的光线,他再次偷偷观察。阿花正用一块鹿皮擦拭着那柄矛,动作专注。她的手臂抬起时,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方一小截小臂。就在那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上,有一道不算深的划痕,是白日里穿过一片带刺灌木时被尖锐枝条刮到的。林铜记得清楚,当时那伤口渗出了极细微的血珠,颜色比寻常人更深些,近乎暗红。
而现在,不过几个时辰过去,那道划痕……竟然已经变得极浅极淡!边缘处微微泛着一种健康的粉色,像是即将愈合的嫩肉,全然不见红肿,更没有结痂的痕迹。他甚至觉得,在自己注视的这片刻,那痕迹似乎又模糊了一点点。
怎么可能?
林铜自幼体弱,对伤病再熟悉不过。即便是最轻微的割伤,也需要数日才能结痂愈合,期间少不了红肿疼痛。而阿花这伤口……这简直违背了常理!
一股寒意,比山间的夜露更冷,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他猛地想起更多被他刻意忽略的异状:
她不畏寒。入夜后寒气深重,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衣仍觉得瑟瑟发抖,而阿花只穿着那身粗布裙,却似乎毫无所觉,肌肤触手一片温凉,而非冰冷。
她不畏暑。白日穿行林中,闷热难当,他汗流浃背,她却气息平稳,额角不见丝毫汗迹,仿佛周身自有一片清凉结界。
她似乎不是寻常人。林铜突然想起了父母和哥嫂的异样,难道她是……非人。
这个词不受控制地从林铜混乱的思绪中蹦出,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紧紧攥住了手中吃剩的鹿骨,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先前因她出手相救、提供食物而产生的那一丝微弱的依赖和感激,此刻被一种更庞大、更陌生的情绪所覆盖——那是敬畏和茫然。
他原以为她只是一个力气大些、身手好些的异族猎户,可现在,她的猜测推翻了他十七年以来的认知。
她或许真的不是人。
至少,不是他理解范畴内的人。
那她是什么?山鬼?精怪?还是……书中记载的、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某种古老存在?
篝火“噼啪”爆开一个火星,打断了林铜纷乱的思绪。阿花似乎察觉到了他长久的注视,抬起眼,赤眸平静地望向他。
那目光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却让林铜瞬间有种被看穿灵魂的错觉。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鹿骨,心跳如擂鼓。
“害怕?”阿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林铜身体一僵,嘴唇动了动,想说“不”,却发现那个字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沉默着。
阿花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她收回目光,继续擦拭着手中的矛,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哔剥声,和远处山林模糊的夜籁。林铜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感受着火焰带来的有限温暖,却觉得心底那股寒意,挥之不去。
他偷偷抬眼,再次看向阿花。她坐在那里,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有些朦胧,赤眸映着跳动的火焰,深邃得如同亘古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