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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野为契,携夫入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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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的动作快得惊人,仿佛生怕阿花或是林铜反悔,又或是担忧那赤眸女子多留一刻便会引来更大的不测。
所谓的婚事,潦草得近乎一场闹剧。没有三媒六聘,没有红烛高照,甚至连一顿像样的饭食都没有。林富有从后院杂物堆里翻出那辆许久不用的板车,车辕已有些腐朽,轮轴更是锈迹斑斑,一动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他胡乱用麻绳加固了几下,算是给这对新人唯一的体面,也是急于将他们送走的工具。
林陈氏翻箱倒柜,最终只凑出一小袋掺了糠皮的粗粮,一条打着补丁、颜色晦暗的旧棉褥,连同一身林铜平日穿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并塞给了阿花。至于那身自阿花身上换下的兽皮早已经被铁柱媳妇换成银子藏了起来。
阿花看着这些物事,赤眸中无悲无喜。她伸出骨节分明、带着细微旧伤疤的手,将粮袋和褥子在板车上码放整齐,动作不显急切,也无留恋,如同处理几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林铜的东西更少。他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里面裹着几本边角卷曲的旧书,一方磨得光滑的旧砚台,还有两身打着补丁的换洗衣衫。他抱着这个轻飘飘的包袱,沉默地站在院门内侧,身形在宽大的旧衣下更显单薄。晨风吹拂着他略显枯黄的头发,他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快要磨破底的布鞋,以及鞋面上沾着的、属于这个家的泥土。
在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嫂子悄悄摸到他杂物屋里面,厉声警告他,让他和阿花好好地生活着,没事不要回娘家。
没有告别的话语,也没有假意的叮咛。林富有夫妇和林铁柱夫妇就站在堂屋门口,远远地看着,眼神复杂,混杂着卸下负担的轻松、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但那一丝丝愧疚接触到林铜的眼神之后变得理直气壮。
他们看着阿花检查完板车,然后转过身,那双赤眸平静地扫过他们,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三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视线。
阿花的视线最终落在林铜身上。
“走。”她只吐出一个字。
林铜深吸了一口气,抱紧了怀中的包袱,终于抬脚踏出了那道他生活了十七年的门槛。脚步落下的瞬间,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踩空了台阶。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三道目光意味着什么,回头,只会让那无形的丝线将自己重新缠绕回去。他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前方,投向前方那个赤眸女子的背影,以及那条通往村外、蜿蜒入山的、未知的路。
板车由阿花拉着。她似乎毫不费力,那破旧的车轮在她手中发出的“吱嘎”声,都仿佛带上了一种奇异的、稳定的节奏,与林铜纷乱的心跳形成对比。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夏日的阳光开始展现出它的威力,将土路晒得发白。有早起的村妇正端着木盆在溪边浣衣,有扛着锄头的汉子准备下田,还有光着屁股的孩童在泥地里追逐打闹。
阿花和林铜刚出现在村中土路上,立刻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拉车的是个身形高挑、穿着不合身粗布衣裙的陌生女子,她面容轮廓深刻,跟在车后的,竟是林家那个常年不见人影、病怏怏的二小子林铜!
窃窃私语如同夏日稻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黏腻地附着在空气里。
“看!那就是林富有家捡来的那个女猎户!”
“啧啧,真给铜娃子当媳妇了?林家这算盘打得……”
“瞧她那样子,哪点像咱庄稼人?铜娃子那身子骨,跟了她去山里,还不给……”
“嘘!小声点!听说那女人邪性得很,眼睛是红的!”
“红眼睛?怕不是妖物吧?林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可怜铜娃子了,这跟推进火坑有啥区别……”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怜悯,有嫌恶,有幸灾乐祸,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针,试图刺穿林铜单薄的脊背。他感到脸颊发烫,耳根烧得厉害,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膛里。脚下的土路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荆棘上。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蛛网,缠绕在他的脚踝上,试图拖慢他的步伐,将他拉回那个他刚刚挣脱的、令人窒息的过去。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阿花,脚步略微放缓,与他几乎并肩。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去看那些围观的村民,只是目视前方蜿蜒入山的路径,用那平直的、不带波澜的语调,清晰地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些嗡嗡的议论声:
“无视。”
林铜猛地一怔。
这两个字,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但它像一道清凉的溪流,猝不及防地浇灭了他心头的羞耻与慌乱。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阿花的侧脸。她依旧没什么表情,阳光勾勒出她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双赤眸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质感,深邃而遥远。
是啊,无视。
这些人的言语,这些目光,与他何干?与即将开始的新生活何干?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虽然依旧瘦弱,但步伐却坚定了几分。他不再刻意躲避那些目光,而是学着阿花的样子,将它们视为路边的石子,或者拂过耳畔的风。
板车吱吱呀呀,碾过村路的尘土,终于将那些窃语与目光甩在了身后。眼前,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槐树之后,便是莽莽苍苍、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山林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散发着原始、幽深而又充满未知的气息。
阿花在槐树下停住脚步,回身望了一眼那渐远的、炊烟袅袅的村落,赤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然后,她转向林铜,伸出手,指向那云雾缭绕的深山。
“我准备到前面去。”阿花说道,声音在山风的衬托下,更显空旷,“别害怕,有我。”
林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层峦叠嶂,林深似海。那是村里最厉害的猎人都不敢闯进的深山。然而不知为何,林铜对身边这个神秘女子,一种近乎盲目的、破釜沉舟的信任。
他抱紧了怀中的包袱,那里有他仅有的、属于过去的痕迹——书籍与笔墨。然后,他朝着阿花,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轻却沉。
板车再次发出“吱嘎”的声响,碾过老槐树投下的斑驳光影,坚定不移地,驶向了那条通往山林深处的、野草蔓生的小径。将人间烟火与世俗目光,彻底隔绝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