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人间》罟师

4、敏心弱子，姻缘错定

　　堂屋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最终还是被林富有干笑着打破。他含糊地应了句“姑娘你先歇着，俺们去弄点吃的”，便几乎是拽着自家婆娘和大儿子，逃也似的钻进了隔壁狭小昏暗的灶房。
　　灶房里还残留着昨夜冷灶的烟火气，混杂着咸菜缸子散发出的微酸味道。林富有“哐当”一声将门板虚掩上，后背抵着门缝，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仿佛刚从什么猛兽的巢穴边溜走。油灯被他顺手放在灶台上，昏黄的光晕在三人惊魂未定的脸上跳跃。
　　“爹，那女的……她那眼睛……”林铁柱心有余悸，声音还带着颤，“根本不是普通人！咱、咱是不是惹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放你娘的屁！”林富有低声骂道，色厉内荏，他自己心头也怦怦直跳，“光天化日的，哪来的不干净！”话虽如此，他却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
　　林陈氏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扯着林富有的袖子：“他爹，这可咋办啊？人留在家里，就是个祸害！瞅着就不像能安生过日子的，万一、万一真是啥山精鬼怪，咱一家子还不都得……”
　　“送走！必须送走！”林铁柱抢着说道，“趁她这会儿没力气，赶紧弄出去！”
　　“弄出去？弄哪儿去？”林富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扔回山脚？让人看见了咋说？咱林家捡了人又扔了，还要不要脸了？再说，现在她醒了，记恨上咱，回来报复咋整？”他想起那双赤眸里的平静，那平静底下蕴含的东西，让他不敢轻易冒险。
　　“那、那总不能留家里吧？”林陈氏带着哭腔，“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灶房里陷入一片愁云惨淡。留，是留个不知底细的祸患；送，又送不得，怕引来后患。这烫手的山芋，捡回来容易，甩掉却难了。
　　林富有阴沉着脸，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乱转，扫过灶台、水缸、堆着的柴火，最后，目光无意中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几乎被遗忘的破药罐上。那是专门给老二林铜熬药用的。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猛地劈中了他。
　　老二……林铜。
　　那个自出生起就病恹恹，药罐子不离身，干活没力气，读书也没显出多大灵气，在这个家里如同影子般存在的二儿子。因为常年喝药，花费不少，却不见起色，加上性子沉默敏感，不似老大林铁柱粗壮能顶门立户，林富有夫妇对这个儿子，早已从最初的期盼，变成了如今视若无睹的嫌弃，只觉得是个拖累。
　　若是……
　　林富有眼神闪烁，压低了声音，对凑过来的婆娘和儿子说道：“你们说……把这女的，说给铜娃子，咋样？”
　　“啥？”林陈氏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铁柱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又似了然的神情。
　　“你想想，”林富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精打细算的市侩，“这女的来历不明，邪性，咱家不能留。可直接扔了，风险大。要是把她变成咱林家的人，是铜娃子的媳妇，那就不一样了！”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铜娃子那身子骨，你们也知道，怕是也难说到啥好亲事。这女的，别看怪，模样身段不差，力气怕是也不小，配铜娃子绰绰有余！成了亲，她就是咱林家的媳妇，是去是留，是福是祸，那都是他们小两口的事，跟咱这大家子牵扯就小了！”
　　“而且，”林富有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这女的穿着那身皮子，看着就不一般，说不定身上还有点值钱玩意儿。等她成了铜娃子的人，咱这做爹娘的，要点聘礼或者往后沾点光，不也名正言顺？”
　　林陈氏听着，脸上的惊恐渐渐被一种犹豫取代。她虽然怕那女子，但更心疼大儿子，也早就为老二的前程发愁。若真能借此甩掉两个包袱，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林铁柱更是没啥意见，他巴不得这个病秧子弟弟和那个怪女人赶紧离开家，少占地方少吃饭。
　　“可……可铜娃子能愿意吗？那女的能答应？”林陈氏还有些顾虑。
　　“由得他愿意不愿意？”林富有哼了一声，“老子给他讨个媳妇，他还挑三拣四？至于那女的……”他想起那双赤眸，心里还是有些发虚，但强自镇定道，“她昏在咱家地里，是咱救了她，给她吃穿，许她一门亲事，那是天大的恩情！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这地界，除了应下，还能有啥出路？”
　　一家三口在灶房里嘀嘀咕咕，很快便将这两全其美的计策敲定。至于当事人林铜和那异族女子的意愿，在他们看来，并不重要。
　　……
　　林铜被他娘从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矮房里叫出来时，他正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翻看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边角都磨烂了的旧游记。听到呼唤，他轻轻合上书页，拍了拍粗布衣衫上沾的灰尘，这才低着头，慢慢走到堂屋门口。
　　他早已听到了堂屋里的动静，但是在家里一直都没有地位的他连走出房门询问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父母和兄长在灶房的低语让天性敏感的他察觉这家里微妙的气氛流转。此刻，他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那个坐在板床上的身影。
　　晨光此时已亮堂了些，透过窗纸，柔化了她周身过于锐利的线条。她穿着母亲的旧衣裳，不合身，显得有些局促，却丝毫无损她本身的存在感。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目光平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仿佛神游天外。
　　然后，像是感应到他的注视，她的头微微偏转了过来。
　　林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赤色，如同浸染了落日最后余晖的深潭，又像是古籍中描绘的、埋藏于极地深处的焰心玉。没有杀气，没有戾气，甚至没有寻常人的情绪，只有一片浩瀚的、亘古的平静。在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审视。
　　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不敢与那目光长时间接触。心跳得厉害，带着一丝恐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她不像人，倒像庙里供奉的、剥落了彩绘后露出原始石胎的神像，漠然，古老，带着不属于这人间的疏离。
　　“铜娃子，过来。”林富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不常见的温和。
　　林铜依言走进堂屋，脚步轻缓。他身形单薄，宽大的粗布衣衫更显得他伶仃瘦弱，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但他行走间自有一种安静的气度，不显卑微，只是习惯性地收敛着自己。
　　他走到父母身边，依旧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鞋面上。
　　“喏，这是……”林富有指了指床上的阿花，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这是俺跟你娘给你说的媳妇儿。你以后跟着她一起生活。”
　　这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却未在阿花脸上激起半分涟漪。她只是将目光从林铜身上，淡淡地移到了林富有脸上，静待下文。
　　林铜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他看向父母，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床上面无表情的女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不是傻子——阿爹这话是将他许了出去。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伴随着多年积压的委屈与不甘。他在这家里，果然就只配得到这样安排吗？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那个女子时，对上她那平静无波的赤眸，他心头的怒火与屈辱，竟奇异地沉淀了下去。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嘲讽，看不到怜悯，也看不到任何属于凡俗的情绪。。
　　林富有见两人都没激烈反对——主要是阿花没有反对，心下稍安，便按照准备好的说辞，继续道：“姑娘，你看，你孤身一人，在这地界也无亲无故的。俺家铜娃子，人是老实本分，身子骨是弱了些，可心细，识得几个字，往后也能疼人。你们成了家，彼此有个照应，总比你一个人漂泊强，是不是？”
　　他说着，又转向林铜，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铜娃子，这媳妇儿，爹娘就给你定下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听见没？”
　　林铜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知道，反抗是徒劳的。在这个家里，他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阿花，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带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愿意？”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一把精准的锥子，瞬间刺破了林富有精心编织的为你好的伪装，直接将问题核心抛回给了那个一直被忽视的、沉默的少年。
　　林富有夫妇和林铁柱都愣住了，没想到这女子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林铜也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阿花。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那双赤眸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里面没有逼迫，没有诱导，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答案的平静。
　　仿佛在问他：你，如何选择？
　　在这一刻，林铜忽然觉得，这个来历成谜、眼神骇人的女子，或许比这屋里任何一个号称是他亲人的人，都更懂得尊重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迎着那双赤眸，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却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我……愿意。”
　　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哑，却透出一股异样的坚定。他不知道前方是怎样的命运，但他知道，留在这个家，他永远只是那个不被期待、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病秧子。而跟这个神秘的女子离开，或许是另一种未知，但至少，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阿花看着他，赤眸中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一转而过。她在这个病弱凡子垂眸敛目的顺从下，捕捉到了一丝被压抑的、不甘沉寂的灵光，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试图抓住一线生机的韧性。
　　这比林家其他人要有趣得多。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富有答道： “好。”

作者有话说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