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人间》罟师

3、赤眸如焰，非池中物

　　天光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纸上糊的旧桑皮，勉强挤进堂屋，驱散了些许长夜的阴翳。
　　阿花是在一阵混杂着土腥、霉味和人类体息的陌生气味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身体复苏，如同深海中缓缓上浮的气泡。触觉最先回归，身下是粗硬板床的触感，身上覆盖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微妙的、令人不悦的粗糙感。这与她记忆中任何沉睡过的环境都截然不同——不是远古战场肃杀的金属与晶石，也不是孕育她的生命温床那柔软而充满能量的基质。
　　她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被烟火熏得泛黑的屋顶，几缕蛛网在梁木间飘荡。视线下移，是斑驳的土墙，一张歪斜的木桌，几条破旧的长凳。一切都显得那样简陋，脆弱，充满了一种短暂而易朽的气息。
　　就在这时，几张人脸凑了过来，带着紧张、好奇与难以掩饰的审度，挡住了阿花的视野。
　　“醒、醒了？” 林富有搓着手，脸上堆起些刻意讨好的笑容，却又因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畏惧而显得有些僵硬。他婆娘林陈氏则往后缩了缩，只敢从林富有的肩膀后探出半张脸。大儿子林铁柱倒是直愣愣地看着，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奇。铁柱媳妇却没有在这里，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早已经带着阿花换下来的兽皮赶集去了。
　　阿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她的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让林富有三人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自在。
　　林富有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姑娘，你从哪儿来啊？咋会昏倒在俺家地里？”
　　阿花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林富有谄媚而紧张的脸，扫过林陈氏躲闪的眼神，最后落在林铁柱那直勾勾的注视上。她的瞳孔，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彻底显现出那非人的深赤色。
　　被她这双赤眸直接盯住的林铁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窜上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原先那点好奇被一种源自本能的惊悸取代。
　　见此，林富有连忙将儿子拉到自己的身后，急忙说道: “俺们是林家村的，好心把你救回来的。”
　　“你看，你这身衣裳也换了，是俺婆娘的，虽旧，干净着呢！”
　　阿花的目光这才略微下垂，落在自己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颜色暗淡的粗布衣裙上。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粗糙的织物感到不适。
　　她尝试动了一下，手臂支撑着床板，想要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身上某些隐匿的伤处，这让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然而，她的动作并未停滞，依旧稳定而缓慢地坐直了身体。
　　这一下，她与林家三口的视线平齐了。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强。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未使用的沙哑，像是砂石摩擦，又像是风穿过古老石窟的孔隙，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林家村。”林富有堆着笑脸毫不介意地再次说道。
　　“哪里的林家村？”
　　林富有噎了一下，让早准备好的满肚子说辞卡在喉咙里。
　　林富有张了张嘴，在那双赤眸的注视下，讷讷答道：“这、这是大昭国，河阳府，青田县辖下的林家村。”
　　阿花微微偏头，像是在记忆中检索这些地名，但显然一无所获。她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陋室，最后回到林富有脸上，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把我捡回来，你想要什么？”
　　林富有彻底愣住了。他预想过对方醒来可能会哭哭啼啼，可能会惊慌失措，也可能如他所愿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却万万没想到，是这般光景。这女子醒来后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都透着一种与他们格格不入的直白。
　　显然她早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他的意图。
　　她绝非池中之物。
　　这个认知，伴随着一股更深的寒意，牢牢攫住了林富有的心脏。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非人火焰的赤眸，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堂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窗外逐渐喧闹起来的鸟鸣，提醒着新的一天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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