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投资 ...
-
哦，不应该说的是“工作”，是实践课来着。
一百多名学子要被分为两支队伍，一队去先蚕宫外采桑，一队去蚕房喂蚕。
原本没有这节课，是秦容临时通知李衡加的。
聪明的副院长想了一下，觉得这必然是长公主殿下在亲蚕礼过程中感悟出的新教学方式。
她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殿下不愧是殿下！
在女学从概念到如今的短短几年内，从不授课的秦容提出过、或者提点其他人提出过太多新颖超前且行之有效的方案，李衡常常为之叹服。
这一次也是如此。
在学府之外，亲身体会、实地践行采桑养蚕的过程，方能知晓农事之勤苦、体悟民生之艰辛。
从不染尘埃的祭礼中走出，走入昏暗的蚕房、平凡的桑园，亦是对皇后娘娘躬亲农事的继承。既体现了学子们对娘娘的尊崇，又展示了学子们亲历亲蚕礼后的心得。
多好的一堂课啊！
而且这次还能先以百名学子来试验，再完善推行，此后实践课想必又将成为女学的金牌课程之一。
李衡的内心想法，学子们无从得知，她们只忧愁于地点的选择。
实践课有两个去处，学子们需要在一炷香内自行选择。其中，喂蚕的队伍规定了只要三十人，人满即止。
看起来，喂蚕应该是个不错的选项，需要尽早加入，过时不候。
然而，喂蚕对学子们来说，可不是一个容易做出的选择。
即使蚕房就在先蚕宫中，不像宫外的桑园，需要步行前往。
即使喂蚕的工作用时会比定额要求的采桑比起来要短。
但！要是喂蚕也！
蚕，虫子也。
在座之人不害怕虫子的，实乃凤毛麟角。
在大家犹豫之时，几个凤毛麟角出列，站入了去蚕房的队伍。
有人吃惊地问：“你不害怕吗？”
“唔，应该还好吧。”
其他人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怕不怕，但心中已经生气了一个念头：我应该也不怕吧。
大多数人对虫子的“害怕”实际停留在表面，她们见都没见过几只，只是在听闻中产生了害怕之意，并不肯定。
于是很快，又有人缓缓走了过去。
当一样东西有人排队买的时候，不管了不了解实情，大家都会产生一种“这东西肯定不错，我也去排排”的念头。
在这种念头的影响下，见到喂蚕队伍逐渐壮大，一些人即使没想清楚也跑过去了。
三十人就这样快速凑满。
剩下的，不用移动，自然归为采桑一列。
安舒颜想去宫外，许岫不太想喂蚕，两人便也在其中。
采桑需要出宫，且采桑的人大多金贵，自然不能由着她们自己去了事，有女学的护卫并先蚕宫的一队侍卫，在前后守卫采桑队。
百来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着桑园而去。
还未走到园子大门，此处的管事远远瞧见她们过来，便领着两三个人过来迎接。
他的身后，十几个采桑女低着头，老老实实等候着。
随行的老师问管事，让他找的人可找齐了。
管事连连应是，直道自己找齐了，都是找的懂规矩、脑袋还算灵光的熟手。
他没说的是，怕污了贵人脸给自己找麻烦，他还特意挑的是长得体面的采桑女，又让她们穿上了家里最体面的衣裳来。
走到园门处，管事给老师一指。
老师过去一一看过，觉得没有问题，这才向学子们介绍这处桑园和采桑女们，学子们也认真听着。
其实，采桑算不得一项技术含量高的工作，可学子们毕竟没细瞧过，更没做过，所以特意找了一些人来教一教。
这些人都是隶属皇庄的佃农，其他个别还被选中过，得入先蚕宫观祭礼。
虽然从未“教导”过贵人，但有管事的鼓舞和指点，她们便觉得自己确实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农人，不至于见了贵人，话都说不出口。
不就是采桑嘛，这对于她们来说，早已刻入骨髓，是如呼吸一般简单的事情。
而且这可是有赏钱的差事！
部分仍然紧张的，深呼吸几次，然后按照管事早就让她们背熟了的话，从提醒贵人们注意路中石子、路旁树枝开始，再讲采桑工具、桑叶特点......很快，采桑女们也就一个个都顺利上岗了。
不过，等到发现这些据说是王公贵族家里的小姐们，一个个都语气平和、一点也不趾高气扬地同自己说话时，做足了准备的采桑女们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说话都打起了磕巴。
这位桑园的管事早有预料，同他的两个下属，一直窜梭于林间。不靠近，但关注着各处，生怕一个没注意，让这些采桑女触怒了贵人。
那原本赏钱多多的大好活计，可就成了要命的差事咯！
每当遇此情景，管事连忙咳嗽两声，将采桑女飘开的魂咳了回来，继续干活。
事实上，一些学子心中其实已经生起了不满之意。
即使采桑女们在河中清洗了数十次，也洗不去指甲上因为经年累月的劳作而染上的颜色。更不论那粗糙暗沉的肌肤、畸形的指节。
这样的一双手，这样的一个人凑到了跟前，自己还得耐心听她说些无用的东西，怎能不叫人心生烦闷。
好在，学府即便不能教给所有人美德，也能教每个人知道哪些规矩必须守、哪些事情不能做。
心中嫌弃的学子也只能忍下发牢骚、发脾气的冲动，加紧完成一大篓桑叶的任务，尽快回去。
桑园面积不小，七十多名学子四散开来，也只占据了其中一块面积。而老师们又将这一大块分出十几个小块，每一小块有一位采桑女负责指导。
在安舒颜几人旁边的阿榆，是所有采桑女中年龄最小的，她与学子们年岁相近。
只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又经常背负重物，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让许岫忍不住问她年龄。
阿榆老实回答，反倒让许岫和安舒颜吃一惊。
许岫其实还见过流民，但她没见过流民中的孩子。
当年她来京途中，曾远远地瞧见过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为了确保姑娘的安全，许家派出的护卫各个身手不凡。但那一行人，人数更多，而他们这里头可有好几个毫无拳脚之力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谨慎为上。
许岫的嬷嬷当即就转身进了车厢内，同时吩咐几名护卫坐到车辕上，而车厢内的人则被她严厉禁止出声、掀帘子。
许岫看不见，只能听见两边经过时，外头传来的祈食、哀求声。
他们的车一刻未停，车架周围的护卫们，各个高大威猛，腰间佩刀，目光沉沉。
流民心中的畏惧胜过了欲望，无事发生。
后来，护卫头领悄声告诉嬷嬷，那群人里没有女人、没有孩子。
这话没敢叫许岫听见，怕她想明白其中深意而害怕惊惧。
京城无乞儿，是故许岫和安舒颜都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
好黑、好瘦，明明年龄比她们还大一点，却比她们还矮半个头。
书里写的生民之苦，这么久才头一回叫她们见识到其中一面。
亲眼所见之前，生活在富贵窝里的姑娘们，无法想象出贫民、贱民、流民的实态。
阿榆也想象不出来，学子们的生活。
这是她非常、非常好奇的事情。
她非常、非常想见到管事口中的贵人。
非常、非常想离开这条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路。
为此，她不惜弄湿了母亲最好的一套衣服。
等今日回去，阿榆一定少不了一顿训斥打骂。
原本被管事选中的人是阿榆的母亲。
阿榆想去，母亲不同意。
从管事选人的条件来说，阿榆也是符合的，只是他更倾向于选择年龄大些的妇人，更稳妥。
于是她偷偷收拾干净了自己和衣裳，在今天管事派人来寻之前，泼湿了母亲准备要换的衣服。
阿榆母亲也没有几套衣服，最好的这套湿透了，穿着去见贵人肯定不行，其它的也不体面。
当时阿榆母亲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正要打她，换好衣服的阿榆一句话叫她停了下来。
“阿娘，你要是打了我，我也替你去不了了。到时候，管事找不着合适的人，必要怪罪的！”
阿榆母亲脑子糊了锅，一会想着管事肯定会生气，自家已经免不了责罚。一会又想着阿榆确实聪慧，比自己机灵，管事说不准真不会计较？
不管怎样，都不是她能决定的，佃农没有几分私财，她连赔礼也拿不出什么管事能看上的好东西，只能咬牙切齿地带着这个讨债鬼去见管事，准备先下个跪。
然而等见了管事，阿榆动作比她更快。
立即就给管事赔罪，解释原因，还表演了一下自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术。
管事见她口齿伶俐，比其他人都强上几分，心中满意。又忙着做岗前培训，立马点头同意，打发了阿榆母亲回去。
进入队伍队伍中的阿榆，同其他采桑女一起，循着管事的指示，最后一遍洗脸净手、练习简单的礼仪，然后等待贵人们的到来。
之后，人员的分配都是管事安排的。
他按照采桑女的站位，依次去划分。
阿榆虽然胆子大，这时候也不敢乱动。
她也很幸运。
走到分给她的区域后，阿榆稍加观察，发现这几人望着自己的目光纯净平淡，看起来是属于和善一类的。
于是在介绍如何采桑之时，阿榆绞尽了脑汁，将自己遇到的、身边的、道听途说的新鲜事，加工一番再掺和进去。
什么野菊花、石子桥、猫头鹰和鸡打架、竹山芋，样样都是学子们没听过的。
学子们起了兴致，便产生了采桑功课之外的交流。
阿榆同安舒颜几个分享了不少乡野趣事后，也小心翼翼地问起她们的学府。
女学女官先河开辟这样的大事，天下皆知。
女学的入学条件就是张贴在学府告示栏的内容，京城内外也是总所周知的。
其中没有限制身份之类的条令。
这令阿榆内心狂跳了一阵，但很快又熄灭了。
她没有钱，她也不能离开。
她还需要一些机遇。
而现在，她似乎看到了一点。
从学子们口中，她知晓她们为何会来这里。
从学府挑选学子参加祭礼？这样的事情既然今年有了又没出差错，那就不会只有一次。
喜欢创新式教学的学府，也很可能还会继续进行今天这样的采桑课。
虽然与目标离得还远，但阿榆已经瞧见了隐约的轮廓，内心一片火热。
面上更加卖力，希望能自然地从学子们口中获知更多。
阿榆确实能说会道，脑子也有不少东西，能够将其他采桑女视若平常的东西讲出别致来。
连她可怜的身形外表，也博得了怜惜。
来先蚕宫，有着装打扮上的严苛要求。几名学子身上都没什么贵重东西，但还是掏了掏，找出几个香囊赏与她。
阿榆开心地谢赏。
安舒颜身上还有一个鎏瑛玉的鼻烟壶，是她出发前担忧路途颠簸，车内人多且不宽敞做的准备，但没用上。
她将其送给了阿榆。
许岫见此有些疑惑，回去路上悄声问她为何。
鎏瑛玉做的鼻烟壶，换做银钱，够普通老百姓家里吃喝一年。
即便如今因着安舒颜在学府的成绩顶尖，在家里的待遇直线上升，这样的行为，也是超前打赏了。
安舒颜便告诉许岫，自己在投资。
刚才在交流过程中，她就发现那名叫阿榆的采桑女，眼睛很亮。她有超出自己圈层的能力，又有野心，所以安舒颜想投资一次试试。
“雷老师讲商经也不是这样讲的吧，我看你这不是投资，是行善。”
阿榆同样不知道为什么能得到这样一个贵重的赏赐。
她不认识鎏瑛玉，只是感觉不一般。还是许岫的反应，让她能够断定这小壶贵重。
这样的东西，自己也留不住。
阿榆送给了管事。
管事可就识货了，看清是什么，他手疾眼快就揣进了兜里。
“阿榆啊，你果然不错。这有几袋好米，拿回去同你母亲吃吧。这两日，你们可以先休息，便不必上工了。”
就这？
阿榆不甘心，她犹豫了一下，仍然眼巴巴地看着管事。
管事也犹豫了。
他虽然是个管事，但这是皇家的庄子，他又没有太多的权力。可回想起那几名贵人与这丫头相谈甚欢，甚至赏赐这样的好东西——
他摸摸了下巴，想了会又说：“这样，先蚕宫那边今年要人的时候，我把你报上去。”
“多谢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