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亲蚕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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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明十四年春。
鄞州的松山书院已重启两年，而且在大燕境内，像松山书院这样不设出身门槛的学院数量达到了两位数。
去年的科考，寒门入仕者也较往届增加了十之一二。
世家百年的知识壁垒，像一片桑叶，在被春蚕吞食。
现在是春天，一个万物复苏的时节，正是农耕的重要阶段。
为了鼓舞并彰显对农事的重视、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大燕朝每年都会举行亲耕礼、亲蚕礼。
在半月前的亲耕礼上，崇明帝采纳一官员的意见，改由百名太学学子唱祭词、诵诗赋。其声浩荡，效果甚佳。
与之呼应，半月后在先蚕宫举行的亲蚕礼上，也将择用百名女学学子唱诵词赋。
为此女学连考三日，从天级和地级中选出了一百二十名功课过关、身形相似、仪容气质合格、且朗诵达标的学子。
其中，后二十名作为候补。
选出来还不算完，所有入选者还得日以继夜地练习，以此确保在亲蚕礼期间绝不出错。
一旦出错，自己被惩那都是小事，关键还会连累家族、连累学府，那可不得加紧用功！
至于快要到来的旬休？那更是想都不用想。
只要习惯了跑课堂，在女学里，除了要考女官的那一批，其他人向来学得还算轻松，这还是第一回大范围头悬梁锥刺股。
但也无人有怨言。
一来是为了荣耀，二来参加这个能够在女官考上加分，三来那些不在乎、受不了的学子也没有报名，或者在选拔时就被淘汰了。
学府里还有传小道消息的，说家里有长辈亲历过亲蚕礼。她说那乌泱泱一堆人站一起，有点小问题根本听不出来也看不出来。
除了这个公开面对贵人们的环节，其他时候学子们只用安静待着，随礼官指挥行动即可。
只要不作，犯事概率低得很。
李衡也听说了这则消息，她心里是承认说得没错，但是练习还是要继续，让她们警惕些也没什么不好。
因此在课堂上，她这么说：“唱祭词、诵诗赋只要一刻钟，可亲蚕礼长达十日，你们要在先蚕宫待十天，不能取乐、不能松懈。而人在重复压抑的环境下，耐心必然会下降。失去了耐心，容易发生什么，诸位可知晓？”
一番话，又将学子们生出的懒惰之心收了回去。
旬休还有好几日，那传出消息的学子也无法回家再问。
不过就算她回了家，这名长辈也不一定还会再告诉她：欸，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可以摸鱼，无所谓的，正经上岗就那会儿。
典礼前一日。
准备妥当的学子们乘坐马车前往先蚕宫。
一辆辆四架马车井然有序地从学府出发，穿过几条街市，又穿过几道城门，顺着某条官道，一路行至先蚕宫的硕门。
硕门是一个侧门，虽不如正门那边宽敞气派，也能够容纳两架马车并行通过。然而她们无法乘车而入，必须下车步行进入。
亲蚕礼期间，包括正式典礼前的筹备阶段，先蚕宫的守卫力度和严苛程序那是一年之最。
让这么多不敢确定情况的马车直接进去，那简直是把身家性命挂在了刀刃上。
等人下了车，也还要一个个查验过后，方可放行。
于是乎，得了指令的学子们纷纷背上自己的行囊，下车去排队。
她们总是擅长排队的。
李衡并几位老师就在一旁守候。
学子们便悄悄地观察起她们的状态，发现师长们并不严肃，那些个按捺不住想聊天的，便小声交谈起来。
因为身高差那么一丢，而在鞋底垫了增高垫的安舒颜和许岫，两人挨着排在中间，安安静静的，暂时没什么话想说。
百多来人的队伍也是有些规模，幸好负责查验的宫人并没有翻查个底朝天的意思。没有太久，整个队伍就顺利通行了。
人都进来后，有侍从官带领，前往住处。
一路上，众人免不了要打量打量这先蚕宫的模样。
这是一座宫殿群，有大大小小上百间宫室，这都不稀奇。学子们没见过的是随处可见的桑树、辛勤采桑的宫人、人影穿梭的蚕房和织室。
亲蚕礼的流程，她们已能倒背如流，但亲眼见识还是头一回。
侍从官似乎也是打着让众学子参观一番的念头，在这边绕了片刻，才转回原路。
学子们一路见闻，很是有踏春寻芳的趣味和愉悦。等到了住处，这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先蚕宫宫苑有限，条件自然是比不得学府。
授课的老师早已同她们讲过此点，但不少人都怀着“老师总是夸大其词，故意骗学生”的心理。
如今这样的侥幸心理被打破，大家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就平静地接受了，各做各的，收拾起来。
安顿好，吃过午食后，便要彩排。
事实证明，勤奋的练习不会有错。
学子们表情肃穆又神圣，站姿端正、身挺气昂，其声朗朗，其声洋洋，浩浩荡荡，穿云破日。
几位祭礼官睁大了眼睛地从头盯到尾，没挑出一点词句、声调、肢体、协同等等方面的毛病，都暗自赞许。
不过，技术方面没有问题，表现形式还是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迎神的重点不是声音大，而是虔诚的态度基调和庄严的仪式感。
专司此类祭祀场合的祭礼官们，在学府的老师的配合下，开始对学子团进行一些微调。
待到日近西山，微风渐凉，紧绷了两个时辰的学子们才被放回去休息。
这时，主事的祭礼官过来同李衡寒暄，言语中尽是对学子和老师们的夸赞。
女学与太学，同在京城，纵使定位和道路不同，也总会在别的方面暗暗较量。人人都知道他们不在一个考场上，可已然有了竞争对手的意思。
而通常夸一个人，就会拿其对手来比较。
这位祭礼官奉承的话里就有些拉踩太学的意思。
太学学子的表现不如女学学子，是事实。可此人并未点到为止，甚至添油加醋，似乎是有巴结之意。
李衡听了，心中确实得意，话里却滴水不漏，只道是陛下娘娘恩泽庇佑、长公主领导有方。
祭礼官没有达成目的，也不气馁。
这都是升迁路上的必修功课呀，只要没结仇就行，日后他再努力。
两人又闲谈几句，才各自散去，面子工程修得可牢固了。
第二日，是正式开始的日子。
萧皇后率众妃嫔、命妇，从午门乘礼舆至先蚕宫，一路万民跪匍叩首。
而后在仪仗和女官、侍从的簇拥下行至先蚕祭坛，进行祭祀仪式——祭先蚕。
祭先蚕是一系列复杂的仪式。
万里无云的晴空下，萧皇后身着图纹神秘、华彩庄重的礼服，步入众人的视线。
她的身后，从近到远，是身份由高到底的内外命妇们。她们同样身着相似的礼服，只是在绣纹和色彩上各有差异。
主祭人就位，其他所有参祭人员也各就各位。
祭祀乐章响起，学子们在礼官的指挥下开始唱诵祭词礼赋。
学子们的声音干净清澈，汇集在一处，如流动的山溪。
溪水从高耸如云的雪山发源，逸散出的水汽都带着圣洁的气息。待它流淌至人间，逐渐承载生灵的祈愿与信仰，变得厚重，缓缓穿越在广袤的大地上，而后汇入汪洋。
最后蒸腾，升至云间，回到神明的怀抱。
唱诵声停下，大气都不敢喘的学子们用其他方式平息。
乐师们的动作却仍然不停，并且在不同的祭礼程序中变换着演奏的乐章。
秦容离萧皇后差着百步祭台的阶梯，但她当前的站位已经是离萧皇后最近的。
她目测对方身上的这些“装备”能有个十几斤，可萧皇后仍然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地完成着祭礼中的每一个动作，举止、神情间毫无艰难亦或是疲劳之意。
在春光的照拂下，迎神献礼的主祭人身上也散发出一丝神性。
直播间的观众们和秦容一同，被这神圣庄严的古老仪式震撼、感染。
与她们这样被仪式氛围震惊到的思维跳动不同，在场表情庄严肃穆的众人，对祭祀习以为常。她们内心只有对神明的敬仰、对皇权的畏惧。
第一次来到这种场合的安舒颜也有些出神。
在凝神注意流程和礼官指挥的同时，她还分出一半心神去关注着萧皇后。
她总是喜欢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个人，然后分析，感受这个人的行为、性情。
思考分析是理性的，感受是主观的。
对见到的每一个人，安舒颜都会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很玄，无法具体描绘，但总是准的。
她还喜欢在即将见到一个人之前，先思量猜测，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人描绘一副画像。
亲蚕礼上见到的萧皇后，就和安舒颜提前准备的画像有所差异。
她见过很多养尊处优、权力在握的夫人，她们身上能够提取出一套通用的模式。
祭先蚕的仪式上，跪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安夫人，在安家的后院里，却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
和安夫人一样，每一位夫人都有她们的独属的权力领域。当这个领域放大到大燕后宫，女主人就是皇后了。
祭先蚕之后的萧皇后给安舒颜的感觉，可以放入那套通用的模式中。
祭先蚕当日，却并非若此。
此时，安舒颜站在距离萧皇后颇有些距离的地方，望着她似仙似圣的身姿，只觉自己无法对其下定义。
秦容不知道她的女主角在思考什么，反正她心里是叫苦不跌的。
第一天的仪式，作为人群中的一份子，她只有跪拜礼的动作。
而从第二天开始，离萧皇后最近的她，要跟着完成一道道程序。
先前看学子们刻苦练习的录播，秦容还挺欢乐的。如今轮到自己，笑不出来一点。
最要命的是，这位置太靠前了，身后怕不是还有人拿她当参照物的，秦容不能松懈一点。
虽然她有先见之明，买了个先蚕礼流程速学道具。可惜这只能保证不会出错，动作还是要秦容自己完成。
想开加速器也不行，因为亲蚕礼的词条最高记录飙到了星网热搜第一。
关注度也是系统检测剧情是否可跳过的因素之一，因此重要的环节都无法加速。
这样比起来，只用在迎神这一步进行唱诵的学子们，就只需要当背景板了，倒是更轻松。
已经当上背景板的学子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跟着走位、站好、安静、管理表情，就是她们接下来的工作内容。对于从小在森严礼教中长大的学子们来说，毫无压力。
每次只要上一两个时辰的工罢了。甚至，有的仪式场地不够大，她们都不用去。
果然，之前都是老师们的套路。
除了第一日的祭先蚕，后面几天没有什么用得上她们的。
第二日、第三日，秦容跟着萧皇后采桑、喂蚕，学子们不在。
第四日，秦容跟着萧皇后缫丝，学子们当背景板。
第五日，秦容继续跟着萧皇后染织，学子们还在当背景板。
第六日，秦容跟着萧皇后走了，学子们还在先蚕宫。
礼官与宫侍们还有许多祭礼后的收尾工作，学子们则是因为接到了新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