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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的姑娘 有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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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凌晨两点打烊,不知何时,她被一个男的拍醒了。那个人是这家酒吧的员工,让她离开。
她缓慢起身,环顾四周,已然空空荡荡,万籁俱寂,只她孤身一人。
顿时窘迫,她道一声“不好意思”,从未觉得如此难堪,此刻只想着这家酒吧她不会再来了,永远不会。
宁舒就离开了,没多回头一眼,太尴尬了吧,她怎么就沉沉地睡了如此之久。
未关上门,她就听见那个男员工的声音:“老板,今天加班一个多小时,双倍工资,别忘了!”
站在门口,她从兜里掏出手机,三点四十二。确实距离打烊时间过了一个多小时,为什么不两点就叫她呢?莫非她睡得太死了不知道?
她真服了自己。
她不高兴去琢磨原因,反又扣住“双倍工资”这四个字。是仅因为她,员工就加班了?加班一个多小时就双倍工资,是这员工狮子大开口还是老板真大方。
反正她没见过,可能是她见少了世面吧。毕竟她不上班,周围也没有上班的人。
回到酒店,她精神饱满起来了,左倒腾右倒腾。先是换了衣服,然后又打开电视找了部电视剧看。是一部家庭情景剧,比起流量明星的热播剧,她更喜欢这种贴近真实生活的电视剧。她觉得耐看,平时在家也放着当背景音。
看了会儿,她想到什么似的,打开手机微信,发了条消息给何双:我来昆明了,见面不。
何双是个二十岁的姑娘,比她小六岁,是云大学生。至于她俩如何相识,每每想到,宁舒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四年前,宁舒刚刚大学毕业,来到大城市,还住在北京旧城区一座破楼房里。那栋房子有个天台,十二三层,上面堆了些杂物。
某日她心情不好,就上了天台。绝非为了自杀,是想看看远方,为了开解。
谁成想,一上天台,就看见边上站一姑娘,背对着她。姑娘根本不带怕的,就是想着要跳了,一定是。这姑娘即是何双。
宁舒自觉不是个善良的人,也不爱行善举。但是这都让她碰上了,这姑娘也看见她了,她总不能假装从未来过吧。她若不管,这姑娘就会皮开肉绽,就会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片血花。她也不可能恶心到喜欢看人死,这对于她来说也会是一场心理摧残。
所以她得行一回善举。
于是她开口了,让姑娘别跳。想来可笑,想死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她说别死就不死了呢?
但那姑娘说了很多,哭着说的,不是大哭,就是很惨淡,平平静静的。这就更让宁舒觉得慌张,但凡她大哭,都会觉得她还能劝劝哄哄。可她偏偏表现得心如止水,她是认定了要死。
姑娘说的内容大概是关于原生家庭很不好,父母太压抑,跟他们在一起太恐怖。她说得很卖力,组织得乱乱的。原生家庭,这看上去是青少年常见的问题,不少人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可她极尽言语也道不尽父母给予她的伤害。
那些话像是遗言,像是人自杀前想要将伤害她的人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们余生痛苦。
宁舒太慌乱了,囫囵扯了一大推有的没的,就是说世界有多美好,未来还有无限可能,总有人会爱你,总有意义会被你寻见。
现在的宁舒想来,狗屁,全是狗屁,世界美好在哪里?当时扯淡是真有一套。但至少挽救了一条人命,也不亏吧。
她明白,那时何双不是真被打动,而是因为她不想让宁舒失望,不想多一个人绝望,不想自己的死会拖累好人。
自此,她认识了何双,知道了她是高二学生,了解了她的家庭。何双有抑郁症,宁舒带她去医院才第一次确诊,从前根本没人带她去医院。
何双跟父母掰了,就像宁舒一样,18岁就跟父母决裂了,不过何双比她早两岁。
宁舒成了一道光,像是她的救赎般。她没地方去,宁舒给她租了间小房子,给她生活费,如同亲妹妹般对待。
何双也不负她所望,交了朋友,有了爱好,乐意去学校了,坚持不休学,病情也好转了。何双明白,生她的虽是父母,然而把她捡回去重新养成这样的是宁舒。宁舒给她呵护,让她在她怀中重新生长,疯狂开花。
高考,何双考上了云大。
开学第一天,宁舒来送她,因为别人都有家长送,她也不能让小姑娘像个另类。别人有的,她的姑娘一定要显出优越。
那是宁舒第一次来昆明,只去了云大,给何双处理收拾完就迅速回了北京。自此,两人见面少了,但宁舒一直知道,何双生活好了。
那次来昆明的经历,是唯一一次。很快被忘了,她往后甚至不记得自己去过云南,也没想过要去云南。每次想起云南,脑袋里弹出来的都是她的姑娘在云大念书。
而这次前来,是梦境使然。那个梦里根本没提到云南,可她就自然而然地、无厘头地决定来云南,如傀儡般,不知被何人支配。
*
已是这一天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她们见面了。何双带宁舒去了一家云南火锅店,宁舒一定没吃过,而何双特别特别喜欢,所以要分享给她。
刚开始,气氛还有些煽情。
她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面,别后重逢,思念汹涌,如潮如海。无数个瞬间,她们想过,如果对方在就好了。
没过一会儿,久别重逢的热情加上火锅的刺激,两人渐渐变得狂野。狂野是宁舒匿于血骨的天性,而何双的狂野是宁舒亲手赋予的。这是她在她面前的永久权益。
两个姑娘张牙舞爪,亲密无间。
“你怎么还突袭啊,不是懒得出来吗,怎么来云南了?”何双问她。
宁舒该怎么回答呢,难道她该说因为那个梦吗?不行,不能让人知道,她可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她说:“北京冬天太冷了,来这儿暖和暖和。”
“想我了就直说,不用害羞。”何双张口就来,这是她们之间对话模式的其中一种,胡诌乱扯。何双也是因为曾经的宁舒,她耳濡目染,所以形成了这种说话方式。
宁舒好似扭曲了表情,佯装皱眉,何双笑了,然后道:“你会在这边呆多久啊,我想带你到我朋友面前亮个相。”
宁舒从没想过呆几天,想着这顶多算个消遣,顺便见见何双,走走停停兜一圈儿就回北京。可现在见着了何双,她突然就不想走了。
“你想让我呆几天?”
何双突然来了劲儿,放下筷子:“我跟你说,既然来了云南,你必须好好玩玩。倒不如把云贵川都玩儿一遍吧,你觉得怎么样?”
“恐怕不怎么样。”
何双滔滔不绝如泉水:“那就玩儿一遍云南,云南真的是个很好的地方,有雪山,有海,有旷野,有地方素裹银装,还有地方万里晴空。香格里拉,大草原!还有丽江,有水乡还有雪山,都老漂亮了,日照金山你也一定要看!大理,洱海,非去不可!还有西双版纳、腾冲……反正,云南就是有很多好玩的,景美人更美!”
宁舒来之前确实没了解,听何双这么一说,才知道云南居然有这么多城市都是她耳熟能详的。
“我怎么去?”宁舒问。
何双吃了两口肉,然后说:“我给你找个向导。”
宁舒空欢喜一场,自己不远万里来到云南,何双竟然连同游一场都做不到,有点怄气了。
“你不陪我?”
何双:“我也想陪你,可是我请不到假啊……”
……
火锅下肚,两人坐在店里都不乐动了,宁舒这个当姐姐的便开始慰问起何双的现状。
“在这儿过得挺好的?”
何双微微颔首,然后问:“唉,你现在有没有一个稳定的男朋友啊?”
“没。”
“还不考虑固定一个下来吗,要不然你一个人走南闯北,又一个人住在小公寓里,不孤单?”
本来她也不是一个人,至少还有Sunshine陪着,但前男友畜生玩意儿,多么无辜的一条生命就这么消逝了。那次以后,她就不再拥有长久的爱恋。
这些宁舒没有跟何双说过,包括之后她的病,她不喜欢跟别人分享很伤心的事情。宁舒怕她担心,因为她是她很重要的人。何双是她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她要开开心心过日子,不能为她的遭遇而伤感。
自己该承受的,她就加倍承受。
宁舒答:“有什么孤单的?一个人多好啊,看看山,看看海,没有人管,多自由。”
何双:“姐,你宁愿要短暂的陪伴,也不要长久的依靠?”
“我就是我的依靠。”
宁舒从初中开始,就独自生活,父母不管,她也没朋友。所以她靠自己,赚钱、生活,放任自己浪迹天涯。到现在十几年了,早已习惯,甚至不知道有人可依的日子是啥样的。
何双酝酿半天,吐出了两个字。
“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