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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城春城 没有人会在 ...

  •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几乎要相信,那就是她的生活,她正在过的生活。

      然后理智慢慢回来。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那不可能的。

      她不在那个面朝大海的房子里,身边没有人,只有她自己。枕头是冷的,被子是冷的,空气是冷的。

      她伸手摸到烟盒,抖出一根,点上。

      那个梦是什么?

      她只知道,梦醒之后,那种空虚比没做梦时更甚。像吃过糖的人,再尝白水,会觉得水是苦的。

      烟抽到一半时,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充满房间,驱散了黑暗,但驱不散心里的阴霾。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4点37分。

      她关掉手机,继续抽烟。

      太奢侈了,她负担不起。

      可是那个梦,那个梦太美了。美到她几乎要动摇。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可能呢?如果她真的可以大仇得报,然后开始新的生活,遇见一个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掐灭第二根烟,下床,走到窗边。

      那个梦给了她一个画面:野火烧完之后,不是灰烬,是重生。是阳光,是海,是花,是一个人温暖的怀抱。

      可能吗?

      不可能。

      但那个梦像一束光,照进了她黑暗的心里。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让她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天越来越亮,宁舒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云南。

      *

      北京到昆明这一路,全程2200公里,长路漫漫。飞行高度9000,低头看就是青山密布,大片大片的喀斯特地貌,偶有雪山绵延,如海浪般波澜壮阔。而提起云贵高原,喀斯特地貌必是会被想到的。

      山脉如大地的脊柱,纵横在蜿蜒曲折、回环往复,清晰可见。于上空俯瞰,如同看到了被无限缩小的世界,平日里需仰望的山,已然在仰望者万里之下。

      这当然震撼人心,可惜三个多小时机程,宁舒轻微晕机,就关了舷窗。闭眼是飞机起飞,睁眼就是飞机落地了,遗憾错过了沿途风景。她似乎并不在乎景色如何,但她曾经确是一个很在乎风景的人。

      推开窗帘,窗外已从雾气蒙蒙的北京变成了晴空万里的昆明机场。这个机场,叫长水机场。真好听。长水,山高水长,细水长流。这是一个多浪漫多美好的名字,宁舒很喜欢,很触她心。据说是因为在长水村附近而得名,意义不深远,不过还是很好听。

      下了飞机,她拦了辆出租车,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自己钻进后座。

      “去哪儿?”司机操着本地口音浓重的普通话问。

      “翠湖。”她吐出两个字,便不再多言,侧头看向窗外。

      为什么是翠湖?她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听何双说过。何双提过的地方,她必是要去的,于是报出翠湖之名。这个名字她倒不很喜欢,因为太俗气了,一点也不唯美,一点也不浪漫。

      司机本是个话痨,不过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觉得这年轻女人漂亮得耀眼,又冷淡得拒人千里,不敢言语,默默发动了车子。

      司机放了首《南山南》。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
      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

      此刻窗外天光大好,一切都摇曳多姿,即使现在正值冬日。她上午还在北京大雪纷飞,现在就在昆明四季如春。一点也不契合这奇思妙想的歌词。

      宁舒想起,从小就听说,昆明四季如春,有个名字叫春城。
      春城春城,名字听着软绵绵的,实际上路两旁种的都是枝干遒劲的蓝花楹,这会儿花期刚过,地上落着一层淡紫色的花瓣。被风刮着飞舞,浪漫也活脱。

      电动车在车流里穿梭,戴遮阳帽的大妈提着菜篮子慢悠悠过马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无法形容,像在做梦,也像上辈子或者下辈子。

      宁舒看着这一切,脸上淡淡。
      仿佛见惯世间事的人,沉默地看着寻常人寻常事。
      沐浴阳光,脚踏飞花,有多安稳,几何幸福。

      这是宁舒想也不曾想,想也不敢想的,因为她从不曾拥有。可她如何不渴望平淡安稳幸福呢。只是她连如何踏实,如何平淡,都不知道。痛苦的烙印太深,连幸福都是痛的。

      翠湖到了。付钱,下车,她没急着找住处,反而拖着行李箱,沿着湖边慢慢走起来。

      风很大,湿润润活泼泼的,卷着湖面稀稀碎碎的阳光,吹得岸边的树枝桠狂舞,吹得女孩的裙摆飞扬。

      这就是汪曾祺曾歌颂的昆明,非去不可的翠湖。

      宁舒在一棵树冠如云的绿树下停住脚步。她把行李箱立在身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眼前这片生动的风景。

      不远,几个老人围坐下棋,争着笑着。是她印象中的那种大爷下棋,穿个马褂,亦或套个背心,还拿着个蒲扇,围坐石桌。她在无聊的现代剧里看到的都是这种场景,即使她从未见过。

      更近一些,两个姑娘,应该比她小,像大学生出来旅游。两人挤在一起拍照,其中一个黄衣服姑娘高举手机,把脑袋往后退,为了显脸小,另一个白衣服的脑袋也往后。

      黄衣服又往后,白衣服再往后,周而复始,估摸着脖子已经快断了。俩姑娘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人滑稽狰狞的样子,都笑了,黄衣服姑娘按下快门键。这一瞬间被永恒留存。

      多美好的姑娘们啊。
      宁舒看这些,无关痛痒,也就像是捧着一颗平常心看待。即使这对她来说并不平常,她也佯装平常。

      她想起汪曾祺写过的那句话:“没有人会在翠湖自杀。”

      是的,这里太热闹了,太有活力了,阳光太慷慨,风太自由,水波都在欢快地跳舞。绝望在这里找不到缝隙钻进来,它会被这片过于明亮的色彩和过于旺盛的生命力晒干吹散,无影无踪。

      宁舒就像是,绿意盎然的草原上,唯一一小块寸草不生的陆地。

      风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她干脆解下脑后的发髻,散下头发。头发并不长,未过肩,做过拉直,所以顺顺的,在阳光底下发光。她微微眯起眼,任由这明媚的光线刺入眼底,试图温暖心里这块冰。

      可那场梦的余温早已散尽,她对于它的记忆也模模糊糊,此刻只有冰冷的现实硌在她的胸口。

      她又想起。
      那是一个星期天,上午,宁舒极信任的男朋友背叛了她。她真以为那个人很爱很爱她,所以也对他掏心掏肺,到头来一场空。她去砸了渣男的车,中午回家,她的狗死了,渣男给狗吃了耗子药。
      那狗是条德牧,叫Sunshine,意为阳光,陪了她六年有余,它那时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她很爱很爱那条狗,胜过一切,所以看到它冰冷的尸体,她甚至没有哭,因为大脑根本没有缓过来。她因为它还可以陪她很久很久的。

      那天下午,她在回南京的高铁上,然后接到表姑的电话,说奶奶走了。可她回南京就是要找奶奶的。她感觉自己快死了。
      怎么可以这么巧,一天内生离死别全发生在她头上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而她从十六岁开始有双相情感障碍,这么多年从未痊愈。经历这一遭,她的病情更是变本加厉。她开始经常忘记一些事情,经常会躯体化,甚至经常想要伤害别人。

      痛苦已经沉淀,淤积在心底,缓慢地流动着。它支撑着她来到这里,隔绝了她与眼前这片鲜活世界的所有通道。

      她看着这片热闹与温暖,清晰无比,却无法触及,也无法被触及。
      她真想幸福,如果她是个正常人就好了。

      站了不知多久,腿有些发麻。宁舒收回目光,抬手将一缕被风吹到唇边的发丝别到耳后。

      然后,她重新拉起行李箱,绕着湖边散步。

      她没有再看那片湖水,也没有再看那些在阳光下尽情舒展的生命。她只是拖着行李箱,沿着湖边,走啊走,眼里只有前路。
      而前路渺茫。

      阳光依旧明媚,风依旧很大,翠湖依旧灿烂,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阴霾。
      宁舒依旧是忧郁的。

      网上说去了云南就会变明媚,可能是假的。
      没有人会在翠湖自杀,或许也是假的。
      宁舒仍揣着那颗心,那是一颗怎样的心,似乎都不会跳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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