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所栖》诳郁

6、第 6 章 蓝余再

　　蓝余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是颠倒的。

　　上一秒，她还在现代狭小的出租屋里，盯着发亮的手机屏幕，熬夜赶完手里的事情，心脏猛地一紧，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以为自己是猝死在了二十一世纪。

　　可再睁眼，入目却不是医院的白墙，也不是冰冷的地板。
　　是绣着浅淡纹路的纱帐，是古色古香的房梁，是鼻尖萦绕的、淡淡的檀香。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这不是她的世界。
　　至少，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世界。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雕花的木窗，柔软的锦被，案几上摆放着瓷瓶与书卷，窗外是庭院里静静垂落的柳枝，一切安静得过分，也陌生得可怕。

　　蓝余抱住头，指尖用力抵着太阳穴，拼命回想。
　　她记得高楼，记得马路，记得会跑的汽车，记得口袋里会发光的手机，记得便利店的灯光，记得熬夜的疲惫，记得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与黑暗……
　　她记得现代的一切。

　　可关于眼前这个地方，关于这间屋子，关于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她一片空白，半点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她的灵魂被硬生生从一个世界，拽进了另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里。

　　她不知道的是——
　　这具身体，本就是她的。
　　这个世界，本就是她的来处。

　　千年前，她在这片土地上活过，恨过，痛过，也为了护一个人，心甘情愿挡下致命一击，死在了漫天风雪里。
　　她死后，灵魂没有入轮回，而是飘去了遥远的现代，开始了一段全新、安稳、没有伤痛、没有记忆的人生。

　　她以为现代是她的一生。
　　却不知道，现代不过是她死亡之后，一场漫长的、临时的梦。

　　直到她在现代猝死，灵魂无处可去，才终于被拉回原本的轨迹，重新落回这具沉睡了千年的躯壳里。
　　只是归来时，所有关于古代的记忆，被彻底清空、抹去、封存。
　　她记得现代，记得自己在现代的人生，却彻底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这里的一切，忘记了她曾死过，也忘记了那个等了她一千年的人。

　　“有人吗……”
　　蓝余声音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朝着空荡的房间轻唤一声。
　　她害怕，无助，茫然，像一个突然被丢进陌生世界的孩子。

　　就在声音落下的刹那，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是金若曦。

　　她一身素色长衣，身姿清挺，容颜依旧是千年前的模样，未曾老去半分，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时光都无法抚平的沧桑与悲恸。

　　在看见床上坐起的蓝余时，金若曦整个人猛地僵住，呼吸瞬间停滞，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千年了。

　　整整一千年。

　　从蓝余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天起，她便以一身半仙之骨，强行锁住这具躯壳不散，守着这座空荡荡的院子，守着她沉睡的身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见过王朝覆灭，见过山河易主，见过草木枯荣十数次，见过人间悲欢千万场。
　　她等过春风，等过落雪，等过日出，等过星辰。
　　她等得几乎绝望，等得快要忘记心跳的感觉，等得以为自己会永远守着一具不会醒来的身体，直到天地尽头。

　　可现在，她醒了。

　　她的蓝余，真的回来了。

　　金若曦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那是压抑了一千年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深入骨髓的思念，是怕再次失去的恐惧。

　　但她不敢冲上前，不敢抱她，不敢碰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她看得出来，蓝余眼里的茫然与恐惧。
　　她看得出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忘记了仇恨，忘记了爱恨，忘记了死亡，忘记了她们之间的一切，甚至忘记了这个世界。

　　她只记得另一个遥远的、不属于这里的人生。

　　金若曦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撕心裂肺的情绪强行压下去，一步一步，放轻脚步，缓慢而小心地靠近，像靠近一只极易受惊的鸟。

　　她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和刻入骨髓的保护欲。

　　“别怕。”
　　“我不会伤害你。”
　　“这里很安全，没有人能欺负你，没有人能伤你分毫。”

　　蓝余抬头，怔怔看着眼前的女子。
　　这个人很美，美得安静，美得让人心慌，看向她的眼神里，是她读不懂的疼惜、珍视、思念，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
　　可她，真的不认识。

　　“你是谁……”蓝余往后缩了缩，抱紧被子，声音带着不安，“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明明……我明明在另一个地方，我记得很高的房子，会跑的车子，我记得我突然很难受，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说得混乱，说得无措。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在金若曦心上。

　　她知道。
　　她都知道。

　　知道她去了一个遥远的世界，知道她在那里安稳生活，知道她在那里悄然离世，知道她归来时，带走了所有关于这里的记忆。

　　可金若曦没有解释，没有提千年，没有提死亡，没有提爱恨。
　　她什么都不说。

　　她不能吓她。
　　不能让她回忆起痛苦。
　　不能让她再背负半分过往的沉重。

　　千年前，她没能护住她，让她颠沛，让她深陷仇恨，让她最终以命相搏，死在自己面前。
　　那是金若曦一千年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如今她回来了，忘了一切，干干净净，无忧无虑，那就够了。

　　“想不起来，没关系。”
　　金若曦停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给足她安全感，目光温柔得一塌糊涂，却又坚定得不容置疑，
　　“以前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不需要记得，不需要明白，不需要强迫自己想起任何事。”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她抬眼，望着蓝余，一字一句，轻却重如千钧，是她用一千年等待换来的承诺。

　　“我叫金若曦。”
　　“我会保护你。”
　　“从今往后，我寸步不离，守着你，护着你，不让你受一点惊吓，不让你遇一点危险，不让你再受半分苦。”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你忘记了所有，也没关系。”

　　“我会重新陪着你，一点点，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蓝余望着她，心头莫名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不懂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仿佛只要有这个人在，天塌下来，都不用害怕。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拂动纱帐。
　　金若曦慢慢上前，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伸手，隔着被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掖紧被角，指尖没有触碰到她半分，却用尽了全身的温柔与守护。

　　千年等待，千年孤寂，千年执念。
　　爱恨成空，生死相隔，记忆归零。

　　都没关系。

　　你回来了，就好。
　　你忘了，就好。
　　你平安，就好。

　　这一世，换我来护你。
　　护你一世安稳，一世无忧，一世不知人间疾苦。
　　直到时间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