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故事集》暮雨思君

3、《再见咖啡因》 服装设计师

　　裴芸姝第一次踏进“遇见”咖啡厅时，六月的阳光正斜斜地切过玻璃窗，在吧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飘散着咖啡豆的焦香，还夹杂着一丝从隔壁设计工作室飘来的布料纤维的气息，构成了她初入职场的第一缕嗅觉记忆。

　　工作室的名字叫“肆意”，那时她刚拿到“肆意”设计工作室的实习证，胸口别着的工牌还留有余温。作为设计系刚毕业的学生，裴芸姝对这份工作抱着近乎虔诚的期待，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岗，把工位整理的整整齐齐，再把画满设计草图的笔记本按页角对齐，然后就去隔壁“遇见”买一杯咖啡。这个咖啡厅也是自家老板的产业。

　　“一杯拿铁，不加糖。”

　　咖啡机运作的嗡鸣声里，她第一次看清了吧台后默默做着咖啡的男生。他穿着干净的白T，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握着奶缸手指节分明，手腕轻转间，绵密的奶泡在咖啡表面画出一簇完整的麦穗拉花。

　　“你的拿铁不加糖，慢用！”男生抬头时，裴芸姝恰好撞进他的眼睛，那是种很淡的琥珀色，像加了奶的咖啡，温温的，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

　　“嗯，谢谢。”她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冰凉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男生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我叫谢禹航，就在这儿上班。”

　　“裴芸姝，隔壁工作室的实习生，最近刚入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唐突，脸颊微热，耳尖微微泛红。谢禹航挑了挑眉，没再说话，转身去接待下一位客人。

　　可那杯微微泛苦的拿铁喝到最后，裴芸姝都觉得舌尖泛着甜。

　　嗯，比加了糖的甜。

　　第二天，裴芸姝故意绕到吧台前点单。“今天想试试别的吗？”谢禹航主动开口，手里正擦拭着玻璃杯，“新到的耶加雪菲，手冲的，酸度比较明亮。”

　　她点点头，看着他从一旁存放咖啡豆的柜子里取豆，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像撒了一层金粉。她看的出神，突然听见他说：“你好像每天都很早来。”

　　“要赶设计稿，有时候一画就画到半夜，早上还得靠咖啡撑着。”裴芸姝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

　　“设计师都这么辛苦？”谢禹航把冲好的咖啡推到她面前，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他的微信号，“下次可以提前发消息，我帮你留好，省得等。”裴芸姝的心跳漏了一拍，故作轻松玩笑道：“这么贴心！那就谢喽！”

　　“那我就先回工作室啦！”裴芸姝拿起咖啡向他道别，她回到工作室，楞楞地盯着便签，纸张边缘被她攥得发皱。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了许久，最终还是输了微信号，给他的备注写的是“谢禹航”。

　　对方几乎是秒通过，发来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一句：“明天的耶加雪菲，还帮你留。”

　　“好”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一来二去的也就熟络了起来。

　　这天，好不容易可以按时到点下班，裴芸姝开着车，心情好地哼着歌，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回到家心血来潮地开始翻看谢禹航的朋友圈，想着还没好好了解过他。

　　一打开他的朋友圈，最近发布的一条是在五分钟前，他发了一张搬砖的照片。扛着砖头的手臂青筋暴起。突然想起来，自家老板最近心血来潮想开个手作面包房，就在咖啡厅隔壁，还在砌窑炉。地上堆了一堆工业砖头。感情是被拉去当“牛马”了。

　　裴芸姝看着朋友圈，有些好笑，在底下评论到：“加油！不会搬砖的大力士不是个好咖啡师！哈哈哈”

　　对方给她回复到：“累劈了！”然后配了个很无奈的表情包。裴芸姝看着回复，笑的开心。退出朋友圈，给他改了备注，从“谢禹航”变成了“大力士咖啡师”。

　　这样一来二去的，就发展出了些许小暧昧。裴芸姝总会在熬夜画稿的第二天，神情恹恹地跑去咖啡厅“讨要”咖啡。

　　“大力士咖啡师，请给我做一杯比我命还苦的咖啡～”

　　而谢禹航也会轻弹她的脑门，然后递给她一杯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咖啡，眼神透露着些许宠溺。嗷对，咖啡的拉花还是爱心的。

　　他们的恋爱就像夏日午后的雷阵雨，来得突然又热烈。裴芸姝会在午休时偷偷溜到咖啡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谢禹航工作。他冲咖啡时格外专注，仿佛手里的不是咖啡，而是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谢禹航也会忙里偷闲，悄悄地溜去工作室给裴芸姝送一杯咖啡，空闲时听她讲设计图被总监打回的委屈，讲对未来的憧憬。在一起之前，裴芸姝向他坦白了日后会出国留学的事情，他也表示理解。这场恋情来的突然，而她却不想放弃。

　　谢禹航安静地听着，手里转着笔，偶尔插一句：“这个规划听起来很酷。”他从不追问细节，也很少聊自己的规划，裴芸姝问起时，他只是笑着说：“没想那么多，现在这样就挺好。”

　　因为老板不提倡办公室恋情，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一直是悄咪咪地发展着，除了关系好的同事悄咪咪的嗑糖之外，从来没让老板知道过，但两人也悠然自在的相处着。

　　他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提着热牛奶和三明治出现在她的工位前等她下班；会在她因为画不出图而烦躁时，带她去散步，听她絮絮叨叨地抱怨；陪她一起去喜欢的餐厅打卡，会记住她的小爱好。而裴芸姝的手机里也安安静静的躺着一张专属于谢禹航的备忘录，记录着他喜欢的，不喜欢的，以及各种想去的地方。

　　裴芸姝沉溺在这种温暖里，几乎快忘了自己半个月前收到的入学通知，她递交的留学申请通过了。她盯着校方发来的半年后入学的邮件通知，手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不敢回复。她想起谢禹航琥珀色的眼睛，想起他冲咖啡时专注的样子，想起他们在江边并肩坐着看夜景时，他说“这样就挺好”的语气。

　　她第一次对“未来”这个词感到迷茫。她向往的未来里，有入学后更专业的学习，有设计稿铺满桌面的工作室，有在时装周展示作品的舞台，可这些几乎已经规划好的画面里，渐渐多了一个冲咖啡的身影。她开始试探谢禹航：“我去国外读书，你会等我吗？”

　　谢禹航正在给她剥橘子，闻言动作顿了顿，把一瓣橘子递到她嘴边：“你的申请过了？要去多久？”

　　“进修时限是一年，但可能会延期半年。”裴芸姝咬着橘子，酸甜可口的橘子却没有了往日的滋味。

　　“一年半啊。”谢禹航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时候的事，谁说得准呢。”

　　裴芸姝的心沉了下去。她好像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了。

　　谢禹航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的对她道了声“恭喜”，可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一丝淡淡的疏离。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裴芸姝有些不死心地问道。

　　“说什么？说我等你回来？裴芸姝，我们才在一起多久？两个月而已。我从来不是会等别人的人，你也不是会为了别人停下脚步的人，不是吗？”谢禹航收起笑容。

　　谢禹航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她最不愿承认的事实。她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觉得他眼里的温度凉得刺骨。“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我有未来？”

　　“想过，但未来太远了。我只是觉得，当下开心就好。你向往的是稳定的、规划好的生活，而我不是。我挺随心所欲的，所以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谢禹航平静的说着。

　　“我们分手吧，你是一个很合格的女朋友，但如你所见，我们在一起并不合适。所以就这样吧。”

　　“好，如你所愿。”

　　他温柔的抱了抱她：“别难过，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我们还会遇到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我们都要一步步地去成长。我很高兴你能够坚持自己的梦想，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也大步往前走吧！”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裴芸姝冒着雨跑回工作室，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她清空了手机里所有和谢禹航的聊天记录，就像要把这段两个月的恋情彻底从生活里剥离。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他们相遇的时间不太对，所以她很干脆的同意了分手，但还是会心痛…后面的日子两人也是除了工作所需，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日子一天天过着，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裴芸姝实习期结束的前一天，本来是月底的，但是她申请提前了，想在出国前出去转转。她主动去咖啡厅点了一杯咖啡。

　　“我听工作室的湘姐说…你要走了？是因为我吗？”他主动开口问道，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寻常的情绪。

　　哦对，她还没跟谢禹航说过她将实习期提前结束了这件事情。

　　“怎么可能？就正常的实习到期而已。想着出国前在国内多转转。我还没有头昏到为了你放弃自己的工作。”裴芸姝故作轻松地回答着。

　　“那挺好…”

　　“跟你在一起这段时间很开心，其实我挺谢谢你的，你教会了我挺多的。也谢谢你在这段感情里能这么迁就我，还一直听我发牢骚…”裴芸姝朝他笑笑，语气里多了些许释然。

　　“也没有教什么吧，那是你本来就很好啊！既然实习期结束了就让自己好好放松一下吧！”

　　“裴芸姝…一切顺利！”

　　完成学业后的裴芸姝听了导师的安排，选择了在国外工作。五年后，再次踏上祖国的土地时，裴芸姝已经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设计师了。她回国后的工作室开在了她一直向往的城市。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偶尔空闲时，她会泡一杯手冲咖啡，坐在窗边看街景，咖啡的酸度明亮，像极了那年夏天的味道。

　　她的助理给她推荐过一家新开的咖啡厅，说那里的手冲咖啡很有名，让她抽空去尝尝。裴芸姝跟着导航过去，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咖啡厅的名字叫“遇见”，和当年他在的那家几乎一模一样。她在门口站了很久，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但是她还是没有进去，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遇见他。她现在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生活也过的很好，只是在平静的夜晚，她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在吧台做咖啡的身影。

　　他过的怎么样？交新的女朋友了吗？是不是还是过着随遇而安的生活？这些都不关她的事了。

　　有些回忆，适合留在过去。就像那年夏天的咖啡因，虽然热烈，但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