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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声的告白》 听障vs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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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菲第一次见到顾笙,是在冬季时的一个美术馆。
那天她刚结束手语课,匆忙的赶往早已约好的油画展。展厅里的人稀稀疏疏的,她最喜欢梵高的《向日葵》,不过画展上的只是复刻版的。暖黄色的灯光洒落在画布上,就如同真的阳光洒在向日葵上,有着些许温暖。俞菲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挂在墙上的油画,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争执声,她的耳朵不太好,就算是带着助听器,也就只能听见一些声音。她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正皱着眉打电话,虽然她听的不是很清楚,却能从他紧绷的脸上看出情绪的烦躁。男人的侧脸很锋利,五官很立体,鼻梁高高的,唇线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有些许冷硬。
俞菲没打算关注太多,转身想继续往前走,却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身体失衡的瞬间,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身侧的东西,随即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胳膊。
“小心。”
一阵干净清透的男声透过掌心传来。俞菲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像掺了碎冰的湖面,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看着她。她慌忙站稳,道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因为从小听障,所以就算现在带着助听器能说些话,也习惯了用手语去表达。
她知道自己说话不太流畅,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可能看不懂手语,只能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谢谢你,我没注意台阶。”
顾笙低头看了眼她的手机,又看了看她耳边被头发遮挡着几乎隐形的助听器,眼神里没有丝毫异样,只是点了点头:“没关系,这里光线暗,走路小心些。”
俞菲有些许惊讶,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大多数人在发现她听障后,要么露出同情的眼神,要么刻意提高音量说话,总觉得需要特殊照顾自己。而眼前这个男人,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丝毫刻意的迁就。
她又在手机上敲字:“你也来看画展吗?”
“陪客户来的,他们在后面。”顾笙朝展厅深处抬了抬下巴,“你喜欢这幅?”他指的是俞菲刚才看的《向日葵》。
俞菲点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颜色明亮,和太阳一样,很有生命力。”
顾笙盯着画布看了几秒,忽然说:“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它很吵。”
“像我家的客厅,永远有很多人说话,叽叽喳喳的,表面热闹,却没人真正在听。”
他垂着眼眸。
俞菲愣住了。她从没听过有人这样形容《向日葵》。她看着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助听器没电,她的世界一片寂静的时候,她也会觉得家里的笑声很吵,那是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刺眼的热闹。
那天他们没聊太久,但确实让人印象深刻。顾笙的客户很快找了过来。临走前,他主动问俞菲要了微信:“下次如果有好的画展,我可以和你一起。”
俞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微信号给了他。她没指望这段偶遇能有后续,她觉得人家只是和她客气一下,毕竟他们看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穿着高定西装,手腕上的手表她在杂志上见过,价格是她半年的工资。而她只是个普通的手语翻译,开着普普通通的车上下班,最大的爱好就是周末来看画展。
顾笙真的来找她了。
俞菲收到他的微信时,她正在家里写教案。微信的内容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话。图片是一张画展门票,展览主题是“无声的诗”,专门展出聋人艺术家的作品,后面跟着一句:“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当向导。”
俞菲盯着屏幕笑了。
“好啊,不过向导可能需要你多等我一会儿,我看画有点慢。”她认真的回复道。
“没关系,我也慢。”
周末的画展人很少,俞菲戴着助听器,勉强能听清顾笙说的话。她指着一幅线条简单且有些许凌乱的作品,画里是一个戴助听器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这幅画的作者和我一样,是后天听障。”她的声音有点轻,带着轻微的咬字不清,断断续续地说着:“她说画画的时候,不用听声音,只用看颜色就够了,很自由。”
顾笙没有打断她,听的很认真。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他硬朗的轮廓显得有些许温柔。
“我小时候也想过学画画,但我爸说那是不务正业,让我学金融。”他平静地开口,但面色微皱。俞菲转头看着他。
“那你喜欢金融吗?”
顾笙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喜欢修东西。手表、相机,那些有齿轮的东西。它们转起来的时候很安静。”
俞菲想起他说过家里的客厅很吵,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再追问,只是指着另一幅画说:“你看这幅,作者用了很多暖调的颜色,虽然画的是冬天,却让人觉得很暖和。”
那天他们从中午待到闭馆,顾笙送俞菲回家。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俞菲同顾笙道别后往家走去。顾笙忽然叫住她:“俞菲。”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的声音很好听。不用因为听不清就不敢说话。”他望向她,说的认真。
俞菲神色微怔,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从小到大,没人夸过她的声音。父母对待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总是说着“没关系,我们能听清”。朋友们也会刻意忽略她说话的缺陷,但眼神里总是会带着一丝同情。只有顾笙,直白地告诉她,她的声音很好听,让她多说话,不要怕。
顾笙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像“正常人”一样对待她的。
她耳朵有点发烫,对着他笑的热烈。
“谢谢。我会的!”
顾笙看着她有些泛红的耳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好像有些喜欢上这个热烈的女孩儿了。
“下周我要去邻市出差,听说那里有个旧书店,里面有很多老版的画册,回来给你带一本?”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正好顺路。”
俞菲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那好,谢谢你。”
两人渐渐熟络。他们像约定好一样,每周都会见一次面。有时候是看画展,有时候是去书店,有时候只是在咖啡馆里坐着,俞菲看书,顾笙修着他带来的旧手表。偶尔抬头聊几句,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会觉得尴尬。
俞菲渐渐发现,顾笙其实一点都不冷。他帮她点咖啡,会记得她喝咖啡不喜欢加糖加奶;会在过马路的时候,悄悄走在靠近车流的一侧;会在她看画展看入迷的时候,放慢脚步等她,不会催促。
而顾笙也发现,俞菲的世界一点都不“寂静”。会将风吹落的树叶观察的仔细,能从别人的表情和手势里读懂很多没说出口的情绪。她也渐渐的开始愿意尝试着说很多话。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不用假装成熟,就像刻意的去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应酬。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着,就觉得很放松。
他不否认,不管是偶遇还是顺路,都有他刻意为之的成分在里面,他想见她。想融入她的生活。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确定自己喜欢她。
顾笙生日那天,他没有回家,而是像平常一样约了俞菲一起吃晚餐。顾笙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了些。
“今天是我生日…”他眼神有些许恍惚。
“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生日,以为那天爸妈会陪我,结果每次都是打着工作忙要应酬的借口将我忽略掉。长大后才明白,哪是什么工作忙,只是忙着“照顾”身边莺莺燕燕,压根懒得管我。”
俞菲将他眼底的失落看得清楚。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的手很暖。
顾笙照常将俞菲送到家楼下。
“你等我一下,我有东西要送给你。”俞菲着急忙慌地向楼上跑去。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幅画。
“生日快乐!这幅画送给你,就当是生日礼物吧。我画得不好,希望你不要介意…”俞菲将画递出去时,面上还有些羞涩。
画布上画的是顾笙低着头修手表的样子。
俞菲到现在还记得,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齿轮零件时,眼神里透露的那一丝欢喜。那束阳光洒在他身上的时候,十分温柔。
“我很喜欢。”顾笙打断她,声音有点沙哑,“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那天晚上,他站在路灯下看着俞菲,她对着他笑,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他的心脏在为她跳动着,像微信小程序“跳一跳”里的那个跳方块的小人,跳得很快。
“我喜欢你…”
“俞菲,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试试…”
俞菲的心跳得飞快,她看着顾笙的眼睛,明亮的眼睛里透露着坚定和一丝紧张。
“我……我也…喜欢你。”她面色微红,磕磕绊绊的开口,但说的认真。
顾笙笑了,那是俞菲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灿烂,像热烈的阳光照进了心里。他伸手轻轻抱住她,声音很轻:“谢谢你,愿意走进我的生活。”
俞菲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听着他那有力的心跳。她觉得这是她听的最清楚的声音,她透过他的怀抱,听到的最热烈,最温暖的,专属于他的声音。
他们的恋爱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很温暖。顾笙会学着用手语和俞菲交流,虽然一开始总是笨拙地记错手势。每当这时,俞菲都会对着他笑个不停,笑的很明媚。俞菲会陪着顾笙去修旧相机,旧手表。安静地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专注地拆卸、组装,偶尔递给他需要的工具。
顾笙第一次带俞菲回家见父母的时候,他的父亲虽然对俞菲的家庭有些不满意,倒是也没有阻拦。他向来不太管他这个儿子,这是顾笙自己的选择,说难听点,就算没有顾笙,他还有其他儿子。这对于别人来说有些离谱,但他自己却觉得很正常。
倒是俞菲的的父母很喜欢顾笙,他们觉得自己的女儿和顾笙在一起后变得开朗了许多。变得爱笑了,也变得喜欢说话了。所以他们很乐意让自己的女儿和顾笙在一起。
他们的生活虽然平淡,却很幸福。俞菲依然会听不见很多声音,但她喜欢窝在顾笙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能看懂他的眼神,能感受到他的爱。而顾笙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不再封闭自己,不用活在那个冷冰冰的家里,不用再应付那些虚伪的面孔。
又是一个冬季,他们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美术馆。俞菲依旧站在那幅《向日葵》前,顾笙从身后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还记得这里吗?”顾笙温和的声音透过胸腔传来。
俞菲点头,笑着说:“记得,那天被台阶绊倒,你扶住了我。”
顾笙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是那天,你走进了我的心里,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一直以来的黑暗。”
俞菲靠在他怀里,看着画布上的向日葵,忽然觉得,那些冷暖相间的笔触,真的像极了他们既平淡又热烈的爱情。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顾笙的唇。没有过多的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俞菲和顾笙都遇到了能够安静的,有耐心的,能够倾听他们内心深处的声音的人。彼此陪伴,彼此理解,在寂静里,听见对方最真诚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