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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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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铃声像一道迟来的赦免,从教学楼顶的喇叭里漫出来,穿过拥挤喧闹的走廊,落在我单薄的肩膀上。我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指尖都在下意识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每到这个时刻,我都要在心里反复演练一遍:怎么走、走哪条路、绕开哪些人,才能平安地走出校门。
我低着头,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试图把自己藏进人群里,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只想顺着人流混出校门。可刚走到楼梯拐角,一只手突然横插过来,狠狠攥住了我的胳膊。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住了。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
“池雨,站住。”
方贤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天生的、被娇惯出来的傲慢与恶意,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一挑,就刺破了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安全感。
周围瞬间围上来好几个人,都是他身边那群整天无所事事、以捉弄人为乐的富家少爷。他们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却把校服穿出了一种嚣张跋扈的味道,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脖子上挂着我叫不出牌子的项链,眼神里的戏谑和冷漠,像看一件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
我什么都没做。
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成绩不算差,不惹事,不顶嘴,不跟任何人起冲突,走路永远贴着墙,说话永远低着头,连目光都不敢和任何人长时间对视。可他们就是喜欢找我。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我成绩好,我穷,我沉默,我好欺负,我没有背景,我没有靠山—这些,就足够成为他们日复一日消遣我的全部理由。
他们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家里有权有势,在学校里横着走,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学要么不敢管,要么跟着一起笑。我惹不起,也打不过,更跑不掉。每次被他们堵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
“走,陪哥几个上去坐坐。”方贤歪了歪头,下巴朝天台的方向扬了扬,语气轻描淡写,像在约人去操场散步。
我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被拧得生疼,书包从肩上滑落,课本散了一地,我连低头去捡的勇气都没有。他们推搡着我,穿过空无一人的安全通道,铁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呼啸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
天台很大,空旷得可怕,水泥地面粗糙而冰冷,边缘只有一圈不高的护栏,往下一看,就是密密麻麻的车流和渺小的人影。平时这里几乎没人来,是他们固定的、用来收拾人的地方。在这里,无论我发出什么声音,都只会被风声吞没。
门被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死。
那一声轻响,像一道判决书。
我被推到中间,几个人呈半环形把我围住,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的玩味像毒蛇的信子,一遍遍地舔舐着我紧绷的皮肤。方贤站在最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那笑容干净又漂亮,却让我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底。
“最近挺乖啊,池雨。”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看见我就想跑?”
我咬着下唇,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发白的指尖。沉默,在这种时候是最安全的选择—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换来更狠的羞辱和殴打。
可我的沉默,显然并没有取悦他。
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头。
还没等我看清眼前的景象,一记响亮的耳光就狠狠甩在了我的左脸上。
“啪。”
声音清脆得刺耳,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我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瞬间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疯狂振翅。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炸开,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沉重、麻木、带着钝重感的疼,从皮肤一路烧进肉里。我整个人都懵了一瞬,口腔里泛起淡淡的铁锈味,是牙龈被震破了。
紧接着,右边脸又挨了一下。
“啪。”
力道比上一下更重。
我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地跳,颧骨处的麻意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漫上来,一直涌到太阳穴,连带着整个脑袋都变得昏沉。耳朵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和耳边连绵不绝的轰鸣。
我的脸已经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片滚烫的、麻木的灼痛,像被火烤过一样。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些笑声尖锐、轻薄、毫无顾忌,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密密麻麻扎在我身上。
“啧,脸都红透了,跟猴屁股似的。”旁边一个男生嗤笑着开口,语气里的戏谑和嘲讽毫不掩饰,像针一样,扎得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浑身的皮肤都在紧绷、发紧。
我被迫仰着头,视线模糊,光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方贤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忽远忽近,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他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很干净的桃花眼,可此刻里面盛着的,只有冷漠、无聊、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乐趣。
我想低下头,想躲开那些目光,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可头发被死死揪着,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像一只被扒光了羽毛、摆在案板上的鸟。
不知是谁从背后猛地推了我一把。
那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没有防备。
我重心一失,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咚”的一声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骨撞上地面的瞬间,剧痛像电流一样顺着骨头缝疯狂往上窜,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浑身肌肉都在抽搐。我想撑着地面爬起来,可还没等手掌碰到地面,领口突然被人狠狠揪住。
指节抠进我的脖子里,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刺啦。”
校服衬衫单薄的布料,在粗暴的拉扯下应声撕裂,声音在呼啸的风里格外清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有人在为这场肮脏的羞辱,专门敲锣打鼓。衬衫被一直扯到腋下,半边肩膀和整个后背瞬间暴露在冷风里。
深秋的风又冷又硬,像冰刀一样刮在皮肤上,我下意识地想缩起肩膀,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可一只脚突然踩在我的脊背上,用力往下一碾。
粗糙坚硬的鞋底,正好碾在我旧伤的位置。
那里是上周他们在天台用烟头烫出来的疤,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嫩肉粉红,一碰就疼。此刻被鞋底狠狠碾过,旧伤新痛一起炸开,火烧火燎的疼瞬间席卷了全身,我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浑身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浸透了剩下的半件衣服。
我被迫半裸着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上半身被死死按在地面,脸颊贴着粗糙的水泥,灰尘和细小的沙粒蹭进皮肤里。视线里只有他们一双双锃亮干净的名牌鞋尖,鞋边一尘不染,和我肮脏、狼狈、布满伤痕的身体形成刺眼的对比。我的手指死死攥着地面,指甲几乎要嵌进水泥缝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泛青,连骨节都在微微发抖。
“看他那样子,跟条丧家犬似的。”
“方少,你这‘对象’也太不经玩了,几下就不行了?”
“对象”两个字被他们说得又轻又贱,带着赤裸裸的调戏和侮辱。我知道他们只是随口拿来寻开心,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笑声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涌过来,拍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凉得刺骨,冷得发抖。巨大的羞耻感从脚底猛地窜上来,一路冲到头顶,堵在喉咙口,憋得我眼眶发烫,却又死死逼着自己不准哭。眼泪掉下来,只会让他们更兴奋、更得意。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唇被咬破,浓重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腥甜又苦涩。
原来人在极度难堪、极度屈辱、极度无助的时候,连呼吸都是疼的。
天台上的风很大,卷着远处街道上车流的鸣笛声,卷着楼下隐约的人声,卷着深秋枯黄落叶被吹起的沙沙声,可这些声音我全都听不清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轰鸣,和心脏一下一下、沉重地撞碎在胸腔里的钝响,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们并没有就此停手。
有人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天光里明明灭灭。
他们像在给某件物品打上专属标记一样,一支支燃着的烟头,一次次按在我的皮肤上。
肩膀、后背、腰侧、手臂。
每一次落下,都是一阵钻心的灼痛,皮肉被烫得发出细微的“滋啦”声,焦糊味混着烟味,在风里散开。我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连痛呼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迅速被风吹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可这些,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对我来说,也是。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从高一到现在,整整一年多,他们高兴了找我,无聊了找我,心情不好了也找我。打我、骂我、推搡我、羞辱我、用烟头烫我、脱我衣服、拍照片威胁我…所有能想到的恶劣手段,他们都用过。
我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屈辱,习惯了孤立无援,习惯了没有人会来救我,习惯了这个世界对我而言,从来都不温柔。
他们在天台上折磨了我整整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直到他们玩累了、笑够了、觉得无趣了,才终于骂骂咧咧地松开我,甩上门,扬长而去。铁门关上的声音,沉重而冷漠,把我一个人丢在空旷、冰冷、满是烟味和焦糊味的天台上。
我趴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力气动一下。
浑身都疼,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头、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疼痛。裸露的后背被风吹得僵硬,脸上是巴掌留下的灼痛,膝盖磕破了,渗出血珠,新旧烫伤重叠在一起,一碰就疼得抽气。我慢慢蜷缩起来,把自己抱成一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压抑的橘红。
我撑着地面,一点点、艰难地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破碎的衬衫根本遮不住身体,我只能用手紧紧拽着,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下天台,走下楼梯,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学楼。
书包早就不见了,课本散落在地上,被人踩得脏兮兮的,我也懒得去捡。
就这样吧。
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沿着路边,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脚步虚浮,浑身发冷,眼前一阵阵发黑,长时间的折磨和惊吓,几乎抽干了我所有的力气。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我已经感觉不到冷了,身体里的疼,早就盖过了一切。
路过一中校门口的时候,放学的人流已经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我眼前猛地一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
就这样死掉,好像也不错。
再睁开眼时,世界一片模糊的白。
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重、刺鼻、却又异常熟悉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
我迟钝地转动眼珠,慢慢看清了周围的环境: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床边挂着输液袋,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落下。
是医院。
我居然没有死在路边,而是被人送到了医院。
“你醒了,池雨。”
一个熟悉又略带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偏过头,看见宋词凑在床边,脸上满是后怕和担心,眼睛都有点红。
我喉咙干涩得发疼,开口时,声音虚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怎么在这?”
“我和思悠刚到校门口,就看见你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给我吓得魂都快没了,立马打车把你送医院,医生说你是营养不良、过度劳累、再加上受了惊吓和外伤,才晕过去的。”宋词语速很快,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语气里全是后怕。
我轻轻眨了眨眼,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把晕倒在路边的我送到医院,而不是视而不见、绕道走开,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善意了。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你还不回去?你爸催到我这来了。”
我转头,看见沈思悠站在床边。
他比宋词高一点,身形清瘦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眉眼干净,气质清冷,话不多,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却让人觉得很安稳。我和他不算熟,只见过几面,是宋词的朋友,家境很好,性格安静,不爱凑热闹,也从不参与那些欺负人的事。
宋词立刻哀嚎一声:“我去,那你守着他呗,反正明天周六,你又不上课,你们家也不管你。说真的我好想去你家,随时有钱,还没有人管你做什么,家长又开明,简直是神仙生活。”他满脸羡慕地看了我一眼,又拍拍我的胳膊,“我走啦,池雨,你好好养病,有事给我发消息。”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看着宋词匆匆离开。
他刚走没多久,医生就拿着病历本走进了病房,简单询问了几句我的状况,又看了看输液情况。沈思悠很配合地跟着医生一起走出病房,低声交谈着什么,声音很轻,我听不清内容,却莫名觉得安心。
他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温热的外卖盒。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袋滴落的声音。沈思悠走到床边,沉默地把外卖盒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打开盖子。
一瞬间,饭菜温热的香气扑鼻而来,清淡的粥香、配菜的鲜香,混合在一起,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温暖、格外诱人。我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安稳、干净、温热的饭了,每天要么随便啃点面包,要么饿着肚子,胃里常年空落落的,一闻到香味,肚子就控制不住地轻轻叫了一声。
我抬眼看了他一下,却迟迟没有动手。
我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更不习惯被人这样照顾。从小到大,没有人给我买过饭,没有人照顾过我,没有人关心我饿不饿、疼不疼、冷不冷。突如其来的温柔,让我手足无措,甚至有些害怕。
沈思悠没有催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片刻后,他拿起筷子,轻轻递到我面前,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平静:“吃。”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伸出手,接过了筷子。手指很抖,连握住筷子都有些费力。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暖到胃里,也一点点暖到冰冷的四肢。
我吃得很慢,很安静。
身边的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很稳,没有丝毫鄙夷或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尊重的询问:“身上的伤,解释解释?如果愿意的话。”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伤。
那些藏在衣服下面、遍布全身的、新旧重叠的伤。
其实我已经没什么不愿意说的了。
绝望到一定程度,反而没有了羞耻和隐瞒的必要。我早就看见自己生命的尽头了,灰暗、冰冷、一无所有,多说一句,少说一句,好像都没有区别。
我放下筷子,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霸凌。”
话音落下,我清晰地看到,沈思悠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原本清淡平静的眉眼,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沉冷,不是对我,是对那些施加伤害的人。他没有表现出大惊小怪,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为什么不告诉老师,不告诉家长?”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惨淡、近乎自嘲的笑。
告诉?
告有用吗?
我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绝望:“告?没用的,少爷。你们这种有钱有权的家庭,不会懂的。”
我闭上眼睛,不想让他看见我眼底的脆弱,声音轻而淡,一句一句,把自己支离破碎的人生摊开在他面前:
“第一,我三岁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我爸爱赌博,赌输了就喝酒,喝多了就打我,家里永远是酒味、烟味、争吵声。我妈后来二婚,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了。你指望我跟一个赌鬼、一个动不动就打我的父亲,说我在学校被人霸凌吗?他平时不把我打死,都算好的了。”
“第二,你懂那种老师和欺负人的学生,明明是一伙的感觉吗?他们有钱,有权,有背景,老师不敢管,学校不想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呢?我只是一个成绩好一点的穷小子,没背景,没靠山,没人疼,没人爱,不配跟他们比。我说了,只会被当成闹事、撒谎、不知好歹。”
说完,我重新闭上眼,连眼泪都不想流。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会显得更可怜,更可笑。
沈思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然后,他又轻声问了一句,语气很轻,却很认真:“营养不良,也是因为这些原因?”
我轻轻“嗯”了一声,简单又敷衍。
没有饭吃,没有钱花,常年饿着肚子,还要承受无休止的殴打和羞辱,不营养不良,才奇怪。
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我以为他会同情我,会安慰我,会说一些“别难过”“会好起来”的空话。可我没想到,他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砸进了我早已死寂的心里,砸得我整个人都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沈思悠看着我,眼神认真而坚定,没有一丝玩笑,也没有一丝施舍:“以后,去我家吃饭,去我家住。学校的事情,我帮你解决。你父亲那边,你自己决定。”
我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
我们明明不算熟,不过是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而已。
我喉咙发紧,声音微微发颤,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为什么要帮我?因为昨天的一面之缘?”
沈思悠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安静地落在我的脸上,眼底没有轻视,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干净、很真诚的情绪:“池雨,我们算朋友了吧?”
朋友。
这个词,我从来不敢奢望。
在学校,我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怪物,是别人用来取乐的玩具,是孤立无援的边缘人。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朋友,从来没有人愿意站在我身边,从来没有人把我当成平等的人看待。
我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
我们是朋友。
就算只是他随口一说,我也愿意相信。
“那我不愿意让我的朋友,受他不该受的苦。”沈思悠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整个人都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说,不愿意让我受苦。
从来没有人说,会帮我。
从来没有人,把我当成一个值得被保护、值得被珍惜的人。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背上,温热又滚烫。我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么狼狈的样子,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绝望、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我父亲…”我吸了吸鼻子,用力擦掉眼泪,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报警就行,举报他赌博。”
我早就不想回那个所谓的家了。
那里不是家,是地狱。
沈思悠看着我,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没有犹豫,只是简单地应下:“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干净清俊的眉眼,心里一片酸涩又温暖,轻轻叫了他的名字:“沈思悠。”
“嗯?”他微微抬眸,目光温和。
“谢谢你。”
这三个字,很轻,很轻,却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和真心。
我们两个人的视线在安静的病房里交叠,他的眼睛很亮,很黑,里面盛着我看不懂、却让我无比安心的情绪,有心疼,有认真,有坚定,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我不敢深究的温柔。
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
也许,我的人生,真的可以不一样。
第二天,我就出院了。
医生说我身体虚弱,需要好好休养,补充营养,不要再受刺激。沈思悠直接把我带回了他家。
那一周,我都没有去学校,一直住在沈思悠家里。
他比我高一届,成绩极好,早就拿到了名牌大学的保送资格,不用上课,不用备考,所以一直在家陪着我。
他的家很大,很干净,很温暖,阳光充足,家具摆放得温馨而舒适,没有一点冰冷压抑的感觉。家里有阿姨做饭,每一顿都丰盛又营养,会问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会安安静静地陪我看书,陪我坐着,不追问我的过去,不强迫我说话,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递一杯水,拿一件外套,或者安静地陪在我身边。
在他家的那一周,是我长这么大,过得最安稳、最平静、最开心的日子。
没有殴打,没有羞辱,没有恐惧,没有饥饿,没有冷漠,没有孤独。
有人给我做饭,有人给我铺床,有人关心我疼不疼、累不累,有人会在我做噩梦惊醒的时候,轻轻拍着我的背,说“没事了,我在”。
这天下午,家里回来了一个人。
是沈思悠的妈妈。
她很漂亮,气质温柔,眉眼和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得让人想哭。她看见我的时候,没有一丝惊讶,也没有一丝嫌弃,反而笑得格外温柔,主动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语气亲切又自然:“你就是池雨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拉着我,拍了很多照片,笑着说要留作纪念,说家里多一个人,热闹多了。她看我的眼神,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温柔、疼爱、没有一丝偏见。
在他们家的这一周,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家,什么是被人爱着、被人疼着、被人照顾着的感觉。
一周后,我重新回了学校。
方贤那群人,果然不见了。
我后来才知道,沈思悠说到做到,他动用了家里的关系,直接让方贤及其家人付出了代价,方贤被勒令退学,家里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再也没有能力在学校里横行霸道。
回学校前,沈思悠对我说:“放学会来接你,记得一放学就出来,不要在学校逗留,不要一个人走。”
我看着他,心里又暖又甜,忍不住扬起一个真正轻松、发自内心的笑,用力点头:“好。”
在学校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会不自觉地想到沈思悠。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眉眼清俊,气质清冷,话不多,却总是在细节里透着温柔。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记得我怕冷,会记得我容易做噩梦,会在我沉默不安的时候,轻轻握住我的手,给我力量。
我慢慢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朋友。
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喜欢他的安静,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坚定,喜欢他不顾一切站在我身边的样子,喜欢他看我的眼神,喜欢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这种喜欢,小心翼翼,却又无比真切。
这天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我独自走到教学楼后面,想安静地待一会儿,避开喧闹的人群。可刚走到偏僻的厕所门口,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狠狠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强行拖进了男厕所。
我被一脚狠狠踹在膝盖上,重心一失,重重摔在地上。
疼痛传来的瞬间,我抬头看清了来人的脸,心脏猛地一缩,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是方贤。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已经被退学了吗?
方贤站在我面前,嘴角勾着一抹阴鸷而得意的笑,眼神里充满了报复和恶意,像一条被惹怒的毒蛇,死死盯着我,语气嘲弄又凶狠:“怎么,没想到我居然还在?你胆子真是变大了啊,池雨,居然敢让沈思悠来对付我。我是退学了,但我有的是办法进学校,有的是办法找到你。”
我浑身发冷,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所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我想爬起来,想跑,可他力气比我大得多,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像拖一只狗一样,把我硬生生拖进了厕所最里面、最偏僻、最隐蔽的隔间。
门被反锁。
狭小阴暗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下一瞬,方贤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阴狠、肮脏、充满恶意。他一把抓住我的裤子,用力往下扯,语气冰冷而恶毒,像淬了毒的刀子:“你不是一直说,你讨厌同性恋吗?那我今天就成全你,我让你被男人上,让你一辈子都活在这个阴影里,让你永远都抬不起头!”
我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挣扎、哭喊、哀求、反抗。所有能做的,我都做了。
可没有用。
他力气太大,我太虚弱,太害怕,太无助。
狭小肮脏的厕所隔间里,发生了我这辈子最恐惧、最屈辱、最不堪、最无法接受的事情。
我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肆意践踏、侮辱、摧毁。
结束之后,方贤整理好衣服,一脸得意洋洋、心满意足,看着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濒临崩溃的我,留下几句肮脏恶毒的威胁,然后拉开门,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厕所。
门被轻轻关上。
整个厕所,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跪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控制不住地疯狂呕吐,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眼泪、鼻涕、冷汗、屈辱、恐惧、恶心、绝望…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将我彻底淹没。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地对自己说:
方贤,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你说,我讨厌同性恋吗?
不是因为我真的讨厌。
是因为你是同性恋。
是因为你用最肮脏、最恶劣、最恶心的方式,把同性恋和霸凌、侮辱、伤害绑在了一起,让我从心底里感到恐惧、厌恶、排斥。
我恨你。
我恨你毁了我的身体,毁了我的尊严,毁了我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点光。
我撑着墙壁,一点点、艰难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把所有凌乱、所有伤痕、所有屈辱,全都死死藏在衣服下面。我洗干净脸,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强迫自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厕所,回到教室。
我必须忍。
我不能崩溃。
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尤其是沈思悠。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已经这么脏,这么不堪,这么肮脏龌龊,配不上他的温柔,配不上他的好,配不上他给我的一切。
我坐在教室里,浑身僵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身体的疼痛、心里的屈辱、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对沈思悠的愧疚,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撕裂。我死死咬着牙,把所有崩溃、所有眼泪、所有尖叫,全都硬生生憋了下去,憋进心底最深、最暗、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我好想沈思悠。
真的好想。
为什么还有一节课,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
我只想立刻、马上、冲到他身边,扑进他怀里,告诉他我好怕,我好疼,我好难受。
可我不能。
我不能把我的肮脏、我的不堪、我的噩梦,带到他干净明亮的世界里。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的那一刻,我几乎是立刻抓起书包,冲出了教室。
我跑得很快,跑得很急,不顾身上的疼痛,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只想快点、再快一点,跑到校门口那个我最想见、最依赖、最安心的人身边。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校门口那个高挑挺拔、熟悉又安心的身影。
沈思悠站在树下,安静地等着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清瘦挺拔,眉眼温柔。
我再也控制不住,朝着他拼命跑过去。
跑得太快,冲到他面前时,根本来不及刹住车。
沈思悠下意识地张开手臂,稳稳地把我抱住。
他的怀抱很暖,很稳,很安心,带着我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我扑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几乎要哭出来。我好像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
“沈思悠,你有想我吗?”我抬起头,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轻松、平静、像往常一样的笑,试图掩盖眼底所有的脆弱和痛苦。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轻轻“嗯”了一声,简单而认真:“有。”
他接过我手里的书包,自然地背在自己肩上,安静地陪在我身边,一起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我们一起坐在后排,车厢里很安静,很温暖,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黑暗。
“方贤不在学校了吧。”沈思悠忽然开口,声音微微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冷意,“他再找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让他们家,付出代价。”
我心里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平静无害的笑,再次撒谎,语气尽量自然:“没有,他没那么大胆子,不会再来找我了。”
我不能告诉他。
我不能告诉他,我已经不干净了。
晚上,回到沈思悠家。
我洗完澡,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走出浴室,看见沈思悠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我的试卷,神情认真而专注。
我轻轻走到他身边,努力压下心底所有的不安和痛苦,笑着看向他,语气尽量轻松:“看这么入迷啊?”
沈思悠抬眸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湿漉漉的头发上,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一拉,把我带到床边坐下。
他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温热的风轻轻吹在我的头发上,暖意顺着发丝蔓延到头皮,蔓延到全身,舒服得让人想闭上眼睛。我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他给我吹头发,指尖轻轻攥着床单,心里又甜又疼,又暖又酸。
我真的好喜欢他给我吹头发。
喜欢这种被他照顾、被他珍惜、被他放在心上的感觉。
吹风机的声音渐渐停止。
房间里恢复安静。
我转过头,看向沈思悠。
他放下吹风机,慢慢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水,又带着一种极其认真、极其郑重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我的心上:
“池雨,有试着喜欢过男生吗?”
我浑身一僵,怔怔地看着他,心脏猛地一跳,呼吸瞬间停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喜欢过男生吗?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从你把我从医院带回你家,从你说你会保护我,从你说我们是朋友,从你安安静静陪在我身边,从你给我吹头发,从你看我的眼神…我就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你了。
沈思悠看着我呆滞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更加温柔,更加认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池雨,如果想试试,我就开始追你。”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真诚而温柔的光,心里所有的防线、所有的自卑、所有的不堪、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都土崩瓦解。
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而软,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无比认真:
“不要追我,沈思悠。”
“我喜欢你。”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就是喜欢。”
沈思悠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一丝动容,一丝压抑已久的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把我紧紧抱进怀里,动作温柔而珍视,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让我安心的力量:
“都过去了。”
“你安全了。”
“以后,有我。”
九月份,夏末秋初,沈思悠去了千里之外的大学。
七八月的整个暑假,他都一直陪着我,寸步不离。他知道我心里有阴影,知道我会做噩梦,知道我会突然沉默、突然害怕,所以他不定时地带我去看心理医生,耐心地陪着我,开导我,照顾我,给我所有能给的安全感和温柔。
可我知道,心理医生并没有什么用。
有些伤害,一旦刻进身体里、刻进骨子里,就永远都抹不掉。
方贤并没有放过我。
他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恶鬼,每隔几天,都会找到机会溜进学校,找到我,威胁我,恐吓我,用那些不堪的照片和视频,一遍又一遍地折磨我、羞辱我。他知道我和沈思悠在一起了,知道我在乎沈思悠,所以他故意用最恶毒的方式威胁我:
“你要是敢不听话,敢告诉沈思悠,敢报警,我就把这些照片、这些视频,撒遍整个学校,贴满大街小巷,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脏、多下贱,让沈思悠因为你,身败名裂,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求他,求他不要。
我并不是为我自己求。
我早就已经这样了,早就已经不干净了,早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我这条命,这条残破不堪的身体,早就无所谓了。
可是沈思悠不行。
他有光明的未来,有大好的前途,有干净的人生,有爱他的家人,有无限的可能。他不可以因为我,而沾上任何丑闻,不可以因为我,而毁掉一生。
我愿意一个人,扛下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肮脏。
只要他干净,只要他安稳,只要他幸福。
唯一让我觉得温暖、觉得庆幸、觉得活着还有一点意义的是:
我有新家了。
沈思悠把我们在一起的事情,告诉了他的妈妈。
我原本以为,她会惊讶,会反对,会不接受,会让我离开。可我没想到,她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反而笑得格外温柔,格外欣慰,拉着我的手,轻声对我说:
“以后,也叫我妈妈吧。”
妈妈。
这个称呼,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了。
久到我几乎已经忘记,被人叫做孩子,被人当成亲人,被人真心疼爱,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她温柔的笑脸,看着沈思悠眼底温柔的笑意,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却笑得无比开心、无比幸福、无比真切。
我轻轻开口,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妈妈。”
这一声,我等了十几年。
从今往后,我也有家了。
也有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