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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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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雨——晚来更带龙池雨,半拂栏杆半入楼。
沈思悠——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这名字,是我小时候唯一一次被温柔对待时,别人替我取的。
后来我才知道,名字好听,不代表人生也会顺。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斜斜切进来,落在积了薄尘的课桌上,空气中飘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第三节课刚下课,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打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围在一起说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又普通。
唯独我,永远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
一支笔带着不小的力道,“啪”地砸在我的后背上,笔杆撞在肩胛骨的位置,又弹落在脚边。
突如其来的疼让我整个人轻轻一颤,喉咙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的“啊”,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喧闹盖过去,却还是被身后的人精准捕捉。
紧接着,是毫不掩饰的讥笑,带着惯有的轻蔑与戏弄,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上。
“池雨!帮我捡一下。”
方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是在使唤一条听话的狗。
我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不敢不捡。从高一到现在,整整两年,我太清楚违抗方贤的下场是什么。
也许是下课后被堵在楼梯间,也许是放学被拖去操场后的死角,也许是书本被扔进垃圾桶,也许是被一群人围着推搡、嘲笑、辱骂,甚至动手。
他从不一次性把人打残,却擅长用最细碎、最持续、最磨人的方式,一点点碾碎一个人的自尊和勇气。
不捡,我就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迎来新一轮的围殴。
我慢慢弯下腰,指尖触到那支冰凉的中性笔,笔身光滑,带着一点别人握过的温度。我捏着笔,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方贤的座位旁。他翘着腿,斜靠在椅背上,眼神散漫地扫着手机,连抬头看我一眼都懒得。
我把笔轻轻放在他桌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指尖甚至不敢碰到他的桌面。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低下头,准备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只想尽快缩回到那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可手腕忽然被一只手猛地攥住。
力道很大,指节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瞬间倒抽一口冷气。
方贤终于抬眼看向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漠然与恶劣。
“晚上跟我一起去一个会所。”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像在宣布一件不容拒绝的事,“记住,我说你是我对象的时候,不准反驳。”
我抿着唇,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不想,是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见我沉默,方贤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骨节用力,几乎要捏碎我的手腕。尖锐的疼痛顺着手臂往上爬,蔓延到肩膀,再钻进心口,让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疼得眉头紧紧皱起,眼尾微微泛红,却不敢挣扎,只能用几乎细若蚊蚋的声音,乖乖应道:“我知道了。”
方贤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听话,直到确认我眼底只剩下顺从和怯懦,他才终于满意地松开手。
手腕上立刻留下一圈清晰的红印,微微发烫,轻轻一碰就疼。我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到身后,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全程不敢再看任何人。
整个下午,我都坐立难安。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会所”“对象”这两个词,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越收越紧,闷得发慌。
我隐约能猜到方贤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却又不敢深想,只能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希望只是普通的朋友聚会。
可我太了解他了。他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更不会平白无故带我去任何场合。
他要的,从来都是一场可供观赏、可供戏弄、可供炫耀的戏。
而我,是那个最廉价、最听话、也最不能反抗的配角。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我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冰冷的世界里,手脚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方贤径直走到我桌旁,没有多余的话,直接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我拉出教室。
他的力气很大,我几乎是被他扯着走,脚步踉跄,书包在背后晃荡,书本摩擦着脊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屈辱。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少同学侧目看来,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漠然,也有隐晦的看热闹。
我把头埋得更低,脸颊发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不想被任何人记住,更不想成为别人口中那个“被方贤随便欺负的池雨”。
方贤把我直接带到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旁,司机恭敬地打开后门,他先坐进去,然后冷冷瞥了我一眼:“进来。”
我咬着唇,弯腰钻进车里。
车厢内宽敞而安静,皮革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与我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旧得发白的书包格格不入。
我缩在角落,尽量贴着车门,与方贤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一动不敢动。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学校,穿过热闹的街道,一路往城市更繁华、也更陌生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高楼林立,霓虹初上,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黄昏的霞光染满天边,温柔得不像话。
可我一点也感受不到温柔,只觉得越来越慌,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直到车子缓缓停下,我抬眼望去,心脏猛地一沉。
门口闪烁着暧昧而低调的霓虹灯光,招牌上的字母和图案,我并不陌生。
——gay吧。
看到那三个字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抗拒和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手脚瞬间变得冰凉,连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这不是方贤第一次带我来这种地方。每一次,我都从心底深处抗拒、排斥、生理性不适。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是谁,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我不是同性恋。
我从来都不是。
我下意识想要往后退,想要逃,想要说“我不去”,可话到嘴边,却被方贤一眼瞪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冷了一瞬,我就立刻乖乖闭上嘴,所有反抗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我不敢。
我真的不敢。
方贤伸手攥住我的手腕,不容分说,直接将我拽进酒吧。
门内与门外是两个世界。
昏暗的灯光,低沉暧昧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水和淡淡的烟味,人影晃动,笑声低语交织,每一处都让我浑身紧绷,极度不自在。
我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羊,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方贤拽着我,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路走到最里面一间包厢门口,推门而入。
包厢内比外面安静一些,却也坐了不少人,沙发上横七竖八地靠着年轻男生,大多穿着精致,气质张扬,一看就家境优渥。
我一进门,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像无数道细小的光束,将我牢牢钉在原地。
有人好奇,有人玩味,有人漠然,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心脏狂跳,下意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哟,方少今天带对象来了?”沙发上一个长相清秀、笑容明朗的男生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打趣,目光在我和方贤之间转了一圈。
“那是。”方贤随手将我往旁边一扯,语气随意又轻蔑,“就是性子太软了,啧,没意思。”
他嘴里诉说的,全是对我的不满、嫌弃与不屑,仿佛我只是一件随手拿来撑场面、却又不够称心的物品。
我站在一旁,垂着眼,一声不吭,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习惯了。
早就习惯了。
那人笑了笑,看向方贤:“介绍一下啊。”
方贤侧头,淡淡瞥了我一眼。
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要我自己说。
在这群完全陌生的人面前,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像一件被展示的物品。
我喉咙发紧,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轻轻吐出两个字:“池雨。”
“池雨…”那人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一亮,笑着看向我,“晚来更带龙池雨,半拂栏杆半入楼。是这个池雨吧?”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念出我的名字出处,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嗯。”
方贤伸手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别秀了,知道你有文化。”
那人也不恼,笑着朝我伸出手,态度温和,没有半分轻视:“你好,我叫宋词。那个角落坐的是我朋友,他不喜欢说话,是我硬拉过来的,叫沈思悠。”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包厢最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
他靠在沙发上,身姿挺拔,穿着简单干净的黑色上衣,侧脸线条清晰冷硬,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神情淡漠,眼神安静,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抬眼,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整个人透着一种疏离、清冷、又极其安静的气质。
我慢慢伸出手,轻轻与宋词握了一下,指尖相触即分,很轻,很礼貌。
不知为何,听到“沈思悠”这个名字,我下意识轻声念出那句与之对应的词: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宋词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温和,眼中多了几分欣赏:“对的,就是这个思悠。你也好聪明,一听就记住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方贤,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方贤,你对象挺有文化啊,不像你,整天就知道玩。”
方贤懒得理他,只敷衍地“嗯”了一声,伸手直接拽着我的胳膊,将我拉到沙发旁,按坐下去。
他坐在我身边,姿态随意,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我牢牢困在他身旁,不许我乱动,不许我离开。
我乖乖坐着,腰背绷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陆陆续续,又有不少富家少爷推门进来,包厢里很快坐满了人。
一屋子衣着光鲜、气质张扬的人里,混着我这么一个穿着洗旧校服、背着旧书包、浑身透着穷酸与怯懦的穷小子。
自卑像潮水一样,从脚底疯狂往上涌,淹没胸口,淹没喉咙,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这里的灯光、音乐、气味、话语、眼神,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极度不适应,像浑身被密密麻麻的针轻轻扎着,坐立难安,如坐针毡。
我不敢看任何人,只能一直盯着地面,盯着地板上细碎的光斑,盯着自己鞋尖沾到的一点灰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时间快点过去,快点结束这一切,让我回家,哪怕回家也是地狱,也好过在这里被人围观、被人打量、被人当作玩笑。
我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我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指尖微微发抖,心脏一直悬在半空,沉甸甸地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方贤忽然叫了我一声:“池雨。”
我猛地回过神,茫然地抬头看向他,眼神还有些发直,没完全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
下一秒,方贤忽然伸手按住我的后颈,用力一压,不由分说,低头狠狠吻了下来。
唇瓣相触的瞬间,我整个人彻底僵住。
瞳孔骤然放大,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声音、光线、气息都在一瞬间消失,只剩下唇上陌生而强硬的触感,带着淡淡的烟味和酒味,粗鲁而毫无温柔。
生理性的恶心瞬间冲上喉咙,胃里一阵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吐出来。
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眼睛睁得很大,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羞耻、恐惧、厌恶、屈辱,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撕裂。
我想推开他,想躲开,想尖叫,想逃跑。可我不敢。我连动一下手指的勇气都没有。
方贤吻得并不深,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展示、一种宣告、一种戏弄,几秒后便松开我,随手擦了擦唇角,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人,语气带着几分炫耀与轻佻:“看到没,听话得很。”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我坐在原地,脸色苍白,唇瓣微微发麻,胃里依旧翻江倒海,恶心感一阵强过一阵。
我再也坐不住,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平静的语气,看向方贤:“我…我去一下厕所。”
方贤正被众人围着说笑,玩得正开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头也没抬:“快去快回。”
他没有看我,自然也没有看出我眼底深处翻涌的恶心与恐惧。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幸好。
幸好他没看出来。
不然,以他的脾气,我今天绝对会被他折磨得半死。
我几乎是逃一样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快步穿过喧闹的人群,推开包厢门,几乎是跑着冲向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
洗手间里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烟味,安静得可怕,与外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我一眼看到最里面那间隔间,冲过去,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弯下腰,死死捂住嘴,剧烈地干呕起来。
没有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空气,可胃里依旧抽痛不止,恶心感一波接一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我吐了很久,直到浑身发软,眼前发黑,胃里彻底空了,才勉强停下,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
双腿发软,手心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打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下。
我捧起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也稍微压下了一点喉咙里的恶心。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尾泛红,眼神空洞而怯懦,像一只被欺负狠了、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小动物。
就在我低头反复搓洗着手,试图洗去那些让我不适的触感时,身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声音很低,很清,很淡,带着一点冷意,却不刺耳,像深秋微凉的风,轻轻拂过耳畔。
“你不是那个人的对象吧。”
我猛地一怔,动作瞬间僵住,缓缓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
是他。
包厢角落里,那个一直安安静静、不爱说话的人。
沈思悠。
他站在我旁边的洗手台前,身姿挺拔,神情依旧淡漠,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子里的我,没有戏谑,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洞察。
我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慌了,下意识想要掩饰,想要撒谎,想要把一切都圆过去。
我怕他误会,更怕他回头告诉方贤。
如果方贤知道我在外人面前否认他“对象”的身份,我不敢想象后果。
我立刻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甚至刻意带上一点刻意的顺从,慌忙回答:“我是他对象,他刚刚不是都亲我了吗?”
我撒谎了。
撒得很拙劣,连我自己都觉得破绽百出。
沈思悠看着我,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浅,几乎转瞬即逝,却不像嘲笑,也不像戏弄,更像是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
“那你来厕所吐干嘛?”他轻声问。
我瞬间被问住,喉咙发紧,一时语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洗手台边缘,指尖发白。
我根本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只能慌乱地编造:“我…我吃坏东西了。”
沈思悠的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一直盯着我鞋子看,你从头到尾,吃过东西?”
我猛地一怔。
原来我刚才在包厢里,一直无意识盯着的地面,不是地板,不是灰尘,而是他的鞋。
原来他一直都看在眼里。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发烫,羞愧、慌乱、无措交织在一起,让我恨不得立刻消失。
沈思悠依旧平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点淡淡的揣测,像在安静地观察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紧,长期被霸凌留下的应激反应瞬间涌上来,几乎是下意识低下头,声音发颤,脱口而出:“对不起。”
我习惯性道歉。
不管是不是我的错,不管我有没有做错什么,只要别人盯着我,只要别人语气稍微重一点,我就会下意识道歉。
道歉已经成了我的保护色,成了我唯一能想到的、避免被欺负的方式。
沈思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声音依旧清淡:“对不起?你做错什么了?”
“我不该骗你。”我慌忙解释,声音又轻又慌,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我窒息的对话。
“你是不是对骗有什么误解。”他看着我,语气平静,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客观的陈述,“你这不算骗,这叫撒谎,没什么好道歉的,而且是你自己的事。”
我愣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
我并不理解,撒谎和骗,到底有什么区别。
在我眼里,总归都是不好的,都是会惹人生气、会招来欺负的。
只要做错一点,就该道歉,就该认错,就该乖乖受着。
我不敢再待下去,也不敢再和他多说一句话,只想尽快逃离这里,回到那个至少让我熟悉的、充满喧闹与屈辱的包厢。
我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匆匆关掉水龙头,转身快步走出洗手间,几乎是逃一样回到包厢。
包厢内依旧闹哄哄的,音乐声、说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但方贤没有再和众人玩闹,他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眼神冷漠地看着门口,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看到我进来,他立刻抬眼,语气冷了下来:“怎么去这么久?”
我心脏一紧,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回答:“拉肚子。”
方贤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锐利而阴沉,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撒谎。
下一秒,他随手弹了弹烟灰,一截带着温度的烟灰,径直落在我的手背上。
灼热的触感瞬间传来,烫得我手背一缩,却不敢躲,不敢叫,甚至不敢露出一点疼的表情。
我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点烫意在皮肤上蔓延,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痕。
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习惯了他的随意发泄,习惯了他的冷漠与暴力。
方贤霸凌我整整两年,从高一入学那天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开始,我就成了他固定的发泄对象,成了他囊中之物,逃不掉,躲不开,挣不脱。
聚会终于结束时,已经很晚了。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包厢渐渐空下来。
方贤掐掉烟,站起身,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朝外走,直接坐上了他家司机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车。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没有一丝停顿,直接将我一个人扔在了酒吧门口。
深夜的风有些凉,吹在身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我孤零零地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早已麻木的平静。
来的时候,坐的是他们家的车,从学校一路开过来,足足二十分钟。
这里偏僻,夜晚几乎打不到车,公交也早已停运。
如果走路回家,我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也许真的会累死在半路。
不过……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被欺负,不用再被方贤随意拿捏,不用再面对家里那个赌鬼,不用再活得这么累,这么屈辱,这么没有尊严。
我慢慢走到路边,蹲下来,双臂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想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没有答案。
从来都没有。
“池雨?”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温和而带着惊讶。
我缓缓抬起头。
夜色里,宋词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身姿挺拔,神情清冷—是沈思悠。
“你怎么还没走?你不是跟方贤一起出来的吗?他人呢?”宋词快步走到我面前,语气里满是不解。
我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他走了。”
宋词脸上的惊讶瞬间变成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点愤怒:“他走了?这个地方这么偏,晚上连车都没有,方贤居然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已经算好的了。
至少他没有把我打一顿,再扔在这里。
至少他没有在众人面前继续羞辱我。
至少,我还能安安静静地蹲在这里,不用立刻面对新一轮的折磨。
“你住哪里啊?这么晚了,一个人太危险了,坐我们的车走吧,我们送你。”宋词立刻开口,语气真诚,没有半分勉强。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温声拒绝:“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学校,不回家。”
我不想麻烦别人,更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
长久以来的卑微与怯懦,让我不敢接受任何善意,总觉得自己不配,总觉得接受之后,会付出更可怕的代价。
“我的乖乖,小雨啊。”宋词一脸无奈,语气带着心疼,“有家为什么不回,有车为什么不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不等我再拒绝,宋词直接伸手,轻轻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半扶半拽地把我带到他们的车旁,打开后门,直接把我推了进去:“别犟了,上车,送你回去。”
我被他塞在后座,身体僵硬,手足无措。
副驾驶坐着的,是沈思悠。
他依旧安静,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像一尊安静的剪影。
我坐在后座,身边是热情话多的宋词,车厢内安静而温暖,与外面冰冷的夜色截然不同。
一路上,宋词一直在找话题和我说话,天南地北,学校生活,兴趣爱好,语气轻松温和,努力缓解我的紧张与尴尬。
幸好有他在,不然以我和沈思悠的沉默,这一路一定会尴尬到窒息。
车子缓缓行驶,穿过寂静的街道,最终停在天街附近一片老旧的筒子楼前。
这里灯光昏暗,楼道狭窄,墙皮斑驳,到处堆着杂物,与刚才酒吧的繁华、与富家少爷们的光鲜,形成天壤之别。
这就是我的家。
我轻声对两人道了谢,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不带目的、不带轻视、不带戏弄的善意。
我推开车门,弯腰下车,转身对着车内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进昏暗的楼道。
楼道里声控灯时亮时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味和淡淡的油烟味。
我一步步往上走,心跳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慌,一种强烈的不安笼罩全身。
走到楼层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赫然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
是池正。
我的父亲。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我知道,我完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阴沉,眼神凶狠,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死死盯着我。
“去哪了?”他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浓浓的戾气。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声音发颤:“跟…跟朋友去了酒吧。”
“还有时间去酒吧!”池正瞬间暴怒,声音陡然拔高,“你钱赚了吗?啊?赚了吗就去酒吧!家里欠的钱你还了吗?我赌的钱你凑够了吗?”
我被他吼得浑身发抖,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惧、屈辱、痛苦,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再也忍不住,对着他大吼出声:“那你少赌博不就有钱了!你别赌了行不行!”
这句话像是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我的脸上。
力道极大,我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嘴里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不等我反应过来,池正伸手狠狠揪住我的头发,用力往上一提,疼得我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不敢哭出声。他拖着我,一路往家门口拽,脚步粗暴,动作凶狠,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
我被他拖进狭小破旧的房间,狠狠甩在地上。
身体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骨头传来一阵钝痛,旧伤叠新伤,疼得我浑身发麻,几乎喘不过气。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因为我没出去赚钱,因为我回来晚了,因为我顶嘴,因为我不顺从,因为我活着。
每一次,都是这样。
打我,骂我,揪我头发,把我摔在地上,把所有的不顺、所有的债务、所有的绝望,全都发泄在我身上。
我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疼痛在身体里蔓延。
脸上疼,头上疼,背上疼,手上疼,腿上疼,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我从来不涂药。
因为一涂,就是全身。
何必呢。
涂了,睡一觉,第二天依旧会被打,旧伤没好,新伤又来,永远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池正骂累了,摔门而去,留下我一个人在冰冷狭小的房间里。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到床边,缓缓坐下。
房间很小,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微弱,照不清角落里的灰尘。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裤,坐在冰冷的床板上,静静看着自己的腿。
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淤青,一块青,一块紫,像斑驳的污渍。
还有方贤之前烫下的烟疤,陈旧的、新鲜的,密密麻麻。
还有不小心被玻璃划到的伤口,浅浅的,已经结痂,却依旧显眼。
全是伤。
全是痕迹。
全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据。
我轻轻抬手,打开枕头下那本破旧的《飞鸟集》。
书页早已泛黄,边角卷起,被我翻了无数遍。
书页中间,夹着一片小小的、干枯的四叶草标本。
那是我很多年前,在学校操场边的三叶草丛里,意外找到的。
我小心翼翼摘下来,夹在书里,一放就是很多年。
传说四叶草代表幸运。
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像四叶草的花语那样,被世界温柔以待,能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幸运。
可这么多年过去,希望从来都只是希望。
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窗外夜色深沉,满天繁星,一闪一闪,安静而温柔。
我看着窗外的星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容苍白而空洞,带着一点绝望,一点解脱,一点向往。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是不是变成星星,就不用再被人欺负,不用再被打,不用再被羞辱,不用再面对赌鬼父亲,不用再活在方贤的阴影里?
是不是变成星星,就可以安安静静,不用再害怕,不用再道歉,不用再顺从?
我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一躺下,背后的伤口就会被挤压,尖锐的疼痛迅速蔓延全身,钻心刺骨。
再加上心底深处翻涌的绝望与压抑,病情一点点加剧,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我就那样坐在床上,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看着窗外的星星,从深夜,到凌晨,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
一夜无眠。
一夜,都是清醒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