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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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躯体化的症状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加重了。
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钝痛,连带着后背、肩颈、手腕都泛起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发麻。
胃里空空荡荡,却又翻搅着恶心,稍微一动,眼前就发黑发晕,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连握笔、翻书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吃力。我靠在教室冰冷的墙壁上,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只有一个清晰又绝望的念头在反复盘旋—我撑不了多久了。
真的撑不住了。
那些藏在皮肉之下、刻进骨头里的恐惧、羞耻、绝望,并不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反而像藤蔓一样日夜疯长,死死缠住我的喉咙,勒得我喘不过气。
白天在学校,我要时刻绷紧神经,提防着每一个转角、每一个阴影、每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晚上闭上眼,全是方贤的狞笑、烟头烫在皮肤上的灼痛、厕所隔间里肮脏的触碰、镜头冰冷的红光。我看似还在正常上课、正常走路、正常说话,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早就碎了。
从里到外,碎得拼不回来。
我像一具被强行撑起来的空壳,风一吹,就会散。
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连叹气都觉得累。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
方贤今天又找我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放学铃声刚响,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好书包,教室后门就被人一脚踹开。声响之大,瞬间吸引了全班人的目光。我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我太熟悉这种气息了,嚣张、蛮横、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除了方贤,不会有别人。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都是以前跟在他身边一起欺负我的人。他们吊儿郎当,眼神戏谑,像看猎物一样盯着我,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有人偷偷看我,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没有人敢站出来,没有人敢说话。
我早就习惯了。
“池雨,出来。”方贤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
我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发白,却一动都不敢动。我知道,一旦跟他出去,等待我的又会是无休止的打骂、羞辱、践踏。可我也知道,我躲不掉。在这里反抗,只会引来更难堪的围观,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慢慢站起身,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
刚走到门口,就被人一把揪住衣领,粗暴地拖向楼梯间。没有人拦,没有人问,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视而不见。我像一件垃圾,被他们拖到教学楼后方偏僻的废弃器材室。门被“哐当”一声关上,锁舌扣死,狭小阴暗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他们。
灯没有开,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进来,照得人影影绰绰,像一群择人而噬的恶鬼。
“你最近挺能躲啊。”方贤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以为攀上沈思悠,就没人敢动你了?以为退学了,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我咬着下唇,不说话,也不敢抬头。
沉默,在这一刻只会激怒他们。
下一秒,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
“啪。”
清脆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被打得偏过头,耳朵瞬间嗡鸣,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炸开,一直烧到太阳穴。还没等我缓过神,又一脚狠狠踹在我的小腹上。我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后背撞上堆放的破旧桌椅,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打骂就此开始。
拳头、脚踢、推搡、拖拽,他们像发泄一样,把所有的恶意与无聊,全都砸在我身上。有人揪住我的头发往墙上撞,有人用脚踩我的手背,有人在旁边嬉笑起哄,脏话、侮辱、嘲弄像雨点一样砸在我身上。我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住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
哭,会让他们更兴奋。
求饶,只会让他们更变态。
我只能忍。
可这一次,他们显然不满足于单纯的打骂。
方贤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充满恶意与变态快感的眼睛。他笑得残忍又恶心,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刀子,扎进我的耳朵里:“你不是很喜欢装纯吗?不是很喜欢躲在沈思悠身后吗?今天,我就让你好好‘出名’。”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股比挨打更可怕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死死按住手脚。衣服被粗暴地撕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冰冷的空气接触皮肤的瞬间,我浑身一颤,羞耻与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拼命挣扎,拼命扭动,拼命哭喊,可我的力气在他们面前,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方贤再一次欺负了我。
比上一次更粗暴,更残忍,更不顾我的死活。
剧烈的疼痛从身体深处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我疼得浑身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渐渐消失。我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破布娃娃,被他们随意摆弄、践踏、侮辱。
而更让我绝望的是—
我余光瞥见,四五个手机举在半空中,镜头正对着我,红色的录制灯一闪一闪,像吃人的眼睛。
他们在拍。
把我最不堪、最屈辱、最肮脏的一幕,完完整整地拍了下来。
“拍清楚点,别把我拍进去,到时候打个码就行。”方贤的声音带着得意的狞笑,“这视频一发出去,看他以后还怎么在学校待,看沈思悠还要不要这个破烂。”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彻底凝固。
视频。
录像。
全校都会看见。
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有多脏,多下贱,多不堪。
沈思悠也会看见。
那个温柔、干净、明亮、把我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会看见我最肮脏、最丑陋、最破碎的样子。
那一刻,我真的生无可恋。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所有对未来的一点点奢望,在镜头红光闪烁的瞬间,彻底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完了。
彻底完了。
当天下午,视频就传遍了整个班级,传遍了整个年级,甚至传遍了整个校园。
我坐在座位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人异样的、鄙夷的、好奇的、嘲讽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偷偷指指点点,有人假装不经意地把手机屏幕对着我,让我看清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和评论。视频里,我被打码,方贤被打码,可熟悉我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我。
那些污言秽语、那些恶意调侃、那些不堪的猜测,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我身上,比任何打骂都更疼。
我再也坐不下去了。
我站起身,在全班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缓慢而僵硬地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学校大门。
没有人拦我。
没有人问我要去哪里。
没有人关心我疼不疼,怕不怕,活不活得下去。
我就这样,离开了学校。
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没有回沈思悠家那栋温暖明亮的别墅。
那里有干净的地板、柔软的床、热气腾腾的饭菜、温柔笑着的“妈妈”、还有等着我、爱着我的沈思悠。那里是我这辈子唯一感受到过温暖、感受到过家的地方。
可我不配回去了。
我太脏了。
太不堪了。
太肮脏龌龊了。
我不能带着一身的污秽、一身的屈辱、一身见不得光的伤疤,回到那个干净温暖的地方,毁掉沈思悠的人生,毁掉他温柔的妈妈,毁掉我唯一拥有过的光。
我不配拥有光。
我只配待在黑暗里,烂在泥里,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一瘸一拐,拖着满身伤痕、满心绝望,回到了那个我从小长大、阴暗潮湿、充满酒味与烟味、充满暴力与冷漠的筒子楼。
狭窄、破旧、墙壁斑驳、楼道里弥漫着油烟与霉味,每一步台阶都坑坑洼洼,每一扇门背后都藏着冷漠与疏离。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我打开那间狭小破旧的房间,关上门,反锁,把自己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
房间里昏暗、压抑,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点灰蒙蒙的光。我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双腿发软,浑身脱力。
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
心里一片死寂,空茫得可怕,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没有希望了。
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我撑不下去了。
我慢慢爬起来,走到那张破旧的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一支断墨的笔。
我要给沈思悠写一封信。
写我没来得及兑现的约定,写我藏在心底的感激与愧疚,写我不得不离开的绝望与身不由己。
笔尖在纸上颤抖,涂涂改改,划了又写,写了又划,纸上布满了凌乱的墨痕,像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我不知道写了多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直到手腕发酸,直到一整篇信,终于歪歪扭扭地写完。
信里,我跟他道歉,跟他告别,跟他说对不起,不能陪他走下去了。
我跟他说,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读书,好好过他明亮干净的人生,忘了我,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把信轻轻折好,放在桌角。
然后,我再次翻开那本破旧的《飞鸟集》。
书页已经泛黄卷边,里面夹着一枚干枯的植物标本,是之前,沈思悠随手送给我的。那时候阳光很好,他说这个好看,留给我。
我轻轻捏着那片薄薄的、干枯脆弱的标本,指尖微微发抖。
视线模糊,我对着标本,对着空气,对着那个永远不可能回应我的人,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轻得像一阵风:
“你帮我陪沈思悠过完余生吧,我活不下去了,我接受不了现在的自己,太麻烦了。”
我不配被他爱,不配被他照顾,不配拖累他。
我太麻烦了。
满身伤痕,满心阴影,一身屈辱,一辈子都洗不清。
我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和沈思悠的聊天框。
屏幕的光映在我苍白憔悴的脸上,刺眼又冰冷。
往上翻,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
我问他:大学校园怎么样?
他回我:很好看,很大,等你放假,后面带你去看。
带你去看。
多么温柔,多么明亮,多么充满希望的约定。
可惜,没有机会了。
我再也没有机会,牵着他的手,走在他说的好看又大的校园里了。
我再也没有机会,吃他妈妈做的小鸡炖蘑菇了。
我再也没有机会,让他给我吹头发,听他说“都过去了,你安全了”。
我指尖颤抖,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艰难地敲下一行字,用尽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与温柔:
我爱你,沈思悠。
发送。
消息成功发出,绿色的气泡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我知道,他看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
做完这一切,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旧房间的霉味与灰尘味,冰冷又绝望。
我缓缓拉开书桌最深处的抽屉。
里面压着一把美工刀。
是去年夏天,我在便利店打零工时偷偷留下的。那时候我就已经撑得很辛苦,只是还没到彻底放弃的地步。刀片很薄,很锋利,被我藏得很好,一直放到现在。
昏黄老旧的灯泡在头顶摇晃,光线昏暗,刀片在阴影里泛着冷冽微弱的光,像一弯淬了冰的月牙,安静、锋利、致命。
我关上抽屉,慢慢走到房间中央,坐在冰凉粗糙的水泥地板上。后背靠着斑驳脱落、布满污渍的墙壁,冰冷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让我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我把双腿微微弯曲,手腕轻轻搭在膝盖上。
我的皮肤白得像纸,常年营养不良,再加上连日的折磨与惊吓,几乎没有一点血色,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轻轻跳动着—那是生命还在流动的痕迹。
我拿起美工刀,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刃。
冰凉的触感贴在手腕内侧的瞬间,我浑身轻轻一颤。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沈思悠坐在床边,耐心给我吹头发,温热的风落在头皮上,他的手指轻轻穿过我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妈妈”端着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笑着放在我面前,说多吃点,说我太瘦了。
阳光透过别墅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温暖明亮,沈思悠坐在我身边,安静看书,偶尔抬眼看向我。
那些温暖,那些美好,那些我从未拥有过、却短暂抓住过的光,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搔过我的心尖,酸涩又温暖,让我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要不再撑一撑”的念头。
可下一秒,所有温暖都被狠狠碾碎。
方贤狰狞的狞笑、烟头烫在皮肤上的焦糊味、器材室里肮脏的触碰、撕裂般的剧痛、手机镜头闪烁的红光、视频里不堪入目的画面、全校人鄙夷异样的目光、那些污言秽语、那些永远洗不清的屈辱…
铺天盖地,将我彻底淹没。
我配不上那些光。
我太脏了。
我活不下去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腕绷紧,刀刃轻轻用力。
“嘶。”
刀锋划破皮肤的瞬间,疼意其实很轻,很细,像被蚊子狠狠叮了一下,几乎可以忽略。
可紧接着,温热黏稠的液体,就顺着伤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手腕内侧,顺着指尖,一滴滴往下淌,落在我洗得发白、破旧褪色的牛仔裤上,晕开一朵朵暗红、刺目、像花一样的痕迹。
我垂着眼,安静地看着那道伤口,看着血珠不断冒出、汇聚、流淌,心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平静。
终于,要结束了。
桌角的地面上,放着半瓶农药。
是上次回来收拾父亲房间时,在床底角落里发现的。瓶身积着厚厚的一层灰,标签早就被油污浸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两个狰狞刺眼的字,隐约可辨—剧毒。
我伸手,拿起那瓶农药。
瓶盖很紧,我费了一点力气,才缓缓拧开。
一瞬间,刺鼻又浓烈的化学气味直冲鼻腔,又苦又涩,又腥又冲,呛得我瞬间皱起眉,舌根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原来死亡是有味道的。
我在心里轻轻想。
又苦,又烈,又绝望。
手腕的血还在不停地流,地板上已经积起一小滩暗红,黏稠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裤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腥。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视线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力气正顺着伤口一点点流失。
我没有犹豫。
举起农药瓶,闭上眼睛,仰起头,狠狠往嘴里灌。
那股又苦又烈的液体,瞬间灌满口腔,顺着喉咙往下冲,像烧红的烙铁,一路灼烧着我的口腔、食道、肠胃,所到之处,剧痛难忍,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狠狠搅碎、灼烧、撕裂。
苦。
太苦了。
比我这十几年的人生,还要苦。
我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浑身抽搐,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着农药苦涩的残液,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肚子,剧痛从身体深处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视线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楼道里的脚步声、窗外的车鸣声、风吹过窗户的沙沙声,全都变得模糊缥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手腕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身体内部的灼痛、绞痛、撕裂痛,早已盖过一切。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抽搐,意识像潮水一样,一点点退去、消散、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力气在流失。
疼痛在变淡。
羞耻、恐惧、绝望、屈辱、痛苦、挣扎…所有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的东西,也跟着一起,被一点点抽离,消失不见。
我终于,要轻松了。
在意识彻底消散、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秒,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
那是一条明亮干净的大街,阳光温暖灿烂,洒在地面上,金灿灿的。沈思悠就站在光里,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温柔干净,嘴角带着浅浅的、让我安心的笑意。他朝我伸出手,声音温和清晰,像从前无数次对我说过的那样:
“池雨,回家了。”
回家。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不再害怕,不再犹豫,不再自卑,不再满身污秽。
我可以笑着,朝着光,朝着他,毫无负担地跑过去了。
真轻啊。
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终于不用再被沉重的现实拽着、拖着、压着、碾着了。
不用再挨打。
不用再被羞辱。
不用再活在恐惧里。
不用再拖累任何人。
我解放了。
彻底,解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