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解蝉鸣》听禾雨

4、过期

　　醒来，天空已经发昏黑了，飞鸟的影子留下一片阴影，贴着云边压过。残阳褪尽时，西天忽然烧起一片赤霞。橘红裹挟着金紫，将半片夜空染成流动的熔金，云絮被暮色揉碎，又被霞光重新织就。如燃着的枫叶片片舒展，边缘镶着琥珀色的光晕；似奔涌的流火，在天际拖曳出长长的焰尾，渐远渐淡，晕成粉橘色的雾霭。远处的树梢剪影嵌在霞光里，枝桠间漏下细碎的光，落在凝着薄霜的草叶上。
　　下楼买药。
　　药店里是消毒水的味道，隐隐约约渗透出葡萄味。
　　葡萄味？许是太想她了吧，许是在夜里梦忆的次数太多了，世界都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手里攥着药袋，无意间撞到了一个人。仰起头，刚想道歉，又一次溺在了深海里。
　　葡萄味的唇膏，那不是秋天的味道，那是黎知的味道。她的手抚上我的额头，其实我认出来了，但许是思念与报复心理作祟，我说：“姐姐你长得好像我前女友啊。”
　　“你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被黎知带回了她的家。
　　鹅黄色的墙壁，有种冰雪初融的感觉。洁白的瓷砖，映衬出相抵的足尖。屋里开了暖气，整个屋子烤得人暖烘烘的，垃圾桶里还有关东煮壳子。我又想起了关东煮里的萝卜，一吃，浑身就会泛着暖，秋天，就该吃关东煮。
　　关东煮里的萝卜是秋天的味道，是秋天的吻的滋味，是黎知唇间的温度，是夜里被无限放大的心跳，是她对我过期的爱，是我对她一次次被吹熄又被回忆一次次点燃的爱…………
　　我对她的爱，永不过期。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沙发又松又软，像刚发好面的馒头。脏橘色的沙发套，很暖。到处都是黎知的味道。
　　“黎知”我突然开口，声音又低又沙，像是被粗沙纸磨过。
　　“别说话，坐好。”她说。
　　一杯温水递过来，用一只很可爱的马克杯装着，旁边的小纸碟里是各种花里胡哨的药，是刚才药店里医生给开的。
　　腋下一凉，是体温计，有些难受，瘪瘪嘴，又几乎要掉下泪来，想爸爸妈妈，想她，想过去的她。
　　黎知，你别走太快…………算了，你要逃离，你要自由，你就是要飞走。
　　我有在努力追赶你。
　　她拿走体温计“三十九度七，吃了药去睡一觉，今天先跟导员请假。”
　　吃了药，困意上涌，眼角挤出泪花，又被强行憋回。在离家很远的城市上学，本该习惯了孤独，可是本筑好的心墙一节一节腐烂，溃落，不断生出青苔，在裂口扎根。
　　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入衣领，衣领泛着水渍。她的拇指为我揩着泪，有些凉，她叹了一口气“有什么好哭的呢？”
　　拇指掠过，最后堪堪停在我的唇上，轻轻摩挲。
　　“我的头好疼，也好困。”我拉住她的袖子，乞求“别走，好不好；陪我，好不好。”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句“快点睡吧。”
　　困意上涌，我浸在她的味道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那是一段极为压抑的日子，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似乎很浓，几乎令人喘不过气。高二，我疯了似的学习，几乎被学习冲击到麻木，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做题，病态，疯狂。
　　父母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试试放下吧，不要去纠结于一段年少的青涩。”我笑了，我说我释怀了，我变回了原来的模样，父母放下心来。只是他们不知道，在每一个晚自习，我会在做着题时，无意识在草稿纸上写下她的名字，再一下下用黑笔划去，笔尖划破纸尖。错题本一本一本又一本，卷子与课本被我反复打开又闭合，留下了永恒的记号。人在极端压迫下，会几乎失去知觉。我们不是活在真空里，但我终究说不出那句：“我喜欢你。”
　　申请了住校，每天在学校又开始不停的学习，像是陷入了死循环，无数次梦魇，是那天分离的场景，不敢再往下想，麻木的神经被反复刺激，在不断用痛苦来清醒。
　　打饭时，我有时会无意识的多打一份芥末虾仁，在食堂里，呆呆望着裹着绿色膏体的虾仁，然后一口口吃掉。
　　我不再讨厌芥末。
　　也有时，会在学校的小径上捡起有七个角的枫叶，抬起头，笑僵在脸上，苹果肌酸痛。我忘了，她已经和我分开了。
　　五年里我早就应该习惯了孤独，我也尝试过去融入新的圈子，但似乎人与人之间总裹着一层隔膜。在深夜里，也还是会有一个人在我的梦里，拉起我的手，说着最隐晦最生涩的请话，占据着我心里的，我回忆里的每一个角落。
　　我真是卑劣。
　　我是个卑劣的人，当时和黎知表白时，明明知道，她虽喜欢我，但答应之下，是触及内心禁忌的隐秘叛逆占据主导。我有私心，我存在借着她的父母的压抑教育，引诱她和我在一起的成分。但我是真的喜欢她，每一次见到她，心脏都在不断跃动，藏在皮囊之下，却无比清晰。但最初，我在她的眼里，是看不到我的身影的，我不断自我安慰，没事，至少此刻，她是属于我的。

　　我们就这样，各怀私心却有默契假装不知；我们就这样，带着笑意望着着对方；我们就这样，再枫树下接吻，枫叶随着风，恰巧飘到我的发顶，又随着风，静静落到地上，与原本的落叶融为一体……

　　或许是真的有因果报应，又或许是我的私心太明显，太大了。以至于，在她的眼里有了我的身影后，我们却走向了两条道。

　　当年的分开，她以为是我不要她了，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我不敢让她去选择，也不舍得去让她选择，我知道她无法在我和她妈妈之间做出选择，也不想让她去选择，她已经够累了，我希望她能轻松一点，至少不会被自己的爱人所困，至少我不会是她的枷锁。
　　我又错了。
　　分开后，我发现我犯错的次数好多啊，分开前其实也是—因为爱情，本身就是一种枷锁。

　　没关系，因为我爱她，所以我可以放手，但我不是她，我又凭什么替她放手呢？
　　我既矛盾又别扭，我既放肆又胆小，我卑劣而自私，我独断而盲目。

　　泪又流下了。按理来说，梦中的泪不该这么真实，滴滴答答的落到手背上，……一片湿热，如同地底的青苔，如同我的爱，好低廉，好卑贱啊，我越来越抓不住她了……
　　神啊，请告诉我，阴湿的青苔，如何能被阳光普照呢？

作者有话说

　　“我说过，你的双眼像贝加尔湖。所以，离别后的每一次对视，我都几乎溺亡。”
“那年你送我的薄荷糖，已经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