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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卷春饼 养娘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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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平日吃什么?是喝露水、吃蟠桃吗?还是已经辟谷再不进食了?
江禾来了庖厨,几个厨子皆在热火朝天烹着菜,见着江禾问了句好,她应了句跑来卫娘子身边,见她正在煮一道腌笃笋。
卫娘子道:“掌柜的,中午要尝尝这道菜吗?春天吃春笋正正好呢。”
这平凡客栈常烧的也就是时令菜,大费干戈迢迢千里运来的珍品也有,渠道江禾也皆有,但她还是没选择在平安客栈落实,只因这客栈就是面向普通民众的,菜品成本高了、定价也得高,届时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江禾笑着应下,转头走去庖厨专门放新鲜时蔬的那张长桌旁,挑挑拣拣,她注意到春韭、嫩得能掐出水的豆芽菜、圆滚滚的豌豆,还有采摘来的无毒野生菌,例如香菇、木耳,甚至有京郊大棚种植出的胡萝卜、黄瓜。
江禾一喜,顿时想好该做什么菜,就做春天该吃的菜——卷春饼,配一道春笋素羹。
她先调配做春饼所用的材料,面粉与水把控好比例,低于一比二,分两次融合,再撒上些许盐、油,搅拌成顺滑的面糊。
这是比较偷懒的办法,更偷懒的也有,拿饺子皮封油擀薄,但多少少了些韧劲,便退而求其次用了这法子。
摊春饼皮才是最耗时间的,得一张张来,把控好温度全程小火慢慢舔舐锅底,一点油水不用再放,一小勺面糊下去,再摊平,没多久便见这白得发亮的面糊变得逐渐透明,外圈微微卷起。
这时再夹出来,薄如蝉翼的春卷皮便做好。
江禾重复此操作数次,直到庖厨大厨们都不再忙了,面糊才见底,一共摊了五十几张春卷皮。
京城每到立春总要吃卷春饼的,因此她正在做的菜于大厨们来讲也不算新鲜。
有的见她忙起来,还顺手帮忙处理了下蔬菜。
江禾拿不准神仙的口味,干脆做了两种样式的。春韭、豆芽、胡萝卜、木耳切丝焯水,水里放了几滴菜油与盐巴,再与切丝的黄瓜摆盘;另一种是该焯水的直接热油下锅炒,炒得油汪汪的再与黄瓜丝摆盘。
纯素的当然不够,江禾另起锅炒了鸡蛋碎,放在蔬菜里倒显得菜品颜色明亮。
再到春笋素羹,春笋、香菇切丁一齐热油翻炒几下,炖进瓦罐中,再捧来盆里泡着的老豆腐切丁,配豌豆放进烧滚的汤里,烧熟再调味,辅以盐巴、白胡椒粉,最后勾薄芡。
一大碗类似于西湖牛肉羹的纯素羹汤便做成。
江禾将两道菜留了些给卫娘子她们尝鲜,再让小二装盘送上二楼。
自然也少不了江浸月与玉芽的。
木盘托着大大小小的碟子与汤碗摆到面前,断尘第一反应是不解。
江禾亲自来了,她也没拒客,两人便面对面坐下了。
断尘虽说与江浸月一样冷冰冰的,但她身上毫无侠气,整个人更像是瑶池里出来的仙娥,浑身不凡。
但她似乎也不信任江禾,看人的眼底如有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
桌上摆着的两个碟子装了不同做法的配菜,白绿橙黄,颜色明亮,搭配起来颇有春天之感,另一碟是八个薄薄的春饼皮,正摆在断尘手边的便是那道汤稠味清的春笋素羹。
断尘不解这掌柜为何有如此雅致,眉头蹙起:“本尊已辟谷。”
谁料江禾并未知难而退,弯唇笑道:“我猜到了,不过我觉得你会试试的。”
断尘略微抬眼:“哦?本尊一个上神,什么美食没见过?你真有如此自信?”
江禾指尖点点桌面:“这是我亲自做的,我只是觉得你刀子嘴豆腐心,应当不会辜负我这一番好意的。”
“好意又如何,辜负便辜负了。”断尘面无表情。
两人眼神对视之间似有火花闪过,不知道的以为要大打出手了。
“你不想回去吗?”江禾反问,抛出足以让断尘心动的话:“按之前的经验来说,我做的饭菜在某种方面能帮助到你们,不管你信不信,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也会想试试吧?”
断尘立马警惕起身,居高临下注视这个笑盈盈撑在桌旁的女人,质问:“你究竟是谁?”
“我是帮你的人,帮你放下心里头的执念。”
断尘显然不信,冷哼一声:“我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
江禾摊手:“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你吃了我做的饭菜,你就想起来了。”
或许是“想起来”三个字太有蛊惑性,断尘无缘无故来到此处,敏锐察觉到神识中失去了一段记忆,她目前当务之急确实是想起那段记忆。
也许那便是她来到此处的原因。
断尘终于肯放下一丝丝戒备,盯着江禾的一举一动,缓步又坐了回来。
面前的菜是她向来不屑一顾的俗物,凡人就是因为耽于一时的享乐才入了俗道,无法飞升成仙。
她已经一千年没尝过任何饭菜了。
断尘虽灵力被禁锢,但她还是慧眼如炬,能察觉出饭菜里究竟放了些什么,确认没毒后,她才一把抓起筷子。
许多年未吃东西了,她早就不习惯拿筷子,滑溜溜的两根木筷从手指缝里坠下去,“啪嗒”一声好不刺耳。
断尘没事人一般继续拿起来,分外陌生地去夹煮熟的豆芽。
眼见碟子里的菜越来越少,桌子上的菜越来越多,江禾额角一跳,忍不住道:“我帮你吧。”
断尘几乎没犹豫,斩钉截铁:“不用,我能学会。”
她漠然的眸子里迸发出了些许认真,仿佛将要攻克天大的难题。
江禾笑眯眯道:“你还挺可爱的。”
断尘手一抖,一句“大胆”还未出口,江禾便拍拍屁股起身:“你先吃着,我也先去吃饭了。”
断尘一愣,她还没吃饭吗?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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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多前,她出现于一个荒无人烟的深山里,这座山只有她的养娘,养娘教她说话、认字,采野果、舀河水抚养她长大,山中无数野兽,两人相依为命,不知共渡多少险境。
直到她遇到一个老翁,老翁说她根骨极好,送了她一把剑与秘籍,她得了机遇勤加苦练。后来,遇到野兽,她与养娘再也不怕了,兽皮拖下山能卖个好价钱,她们终于不用四处漂泊,终于存下银钱在山脚搭了个小院。
院子里养了鸡鸭,养娘也买了针线做活,她一起床便是练功。每日她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不用再吃野果果腹,养娘也教会她用筷子吃饭,那双筷子她还记得,是用竹子削成的,做工有些粗糙,有时候还能摸到上头的倒刺。
潇洒肆意的日子过得也极好,只是养娘总是苦恼她的亲事。她当时抱住养娘,笑着道:“我只想为您养老送终,只想一辈子陪着您。”
养娘也在笑,她们笑作一团,但她知道,养娘总是在介怀此事。
不过不重要,只要能一直陪伴在养娘身旁就足够了。
但这么小小的心愿,也没成。
她愈发用功,想要带养娘过更好的日子,只是她还是没能护住养娘,那个给她秘籍的老翁忽而出现,说要收取利息。
他要的,是养娘的命。她修炼那么久,却也没抵抗住老翁的三招,昏死前,她眼睁睁看见养娘倒在了自己脱手在地的长剑旁。
汩汩的鲜血染红长剑。老翁睥睨着她,告诉她:“这把剑,名为断尘剑。而你,是它命定的主人,这些皆是你的劫。”
她听不懂,她恨上了这把剑,她流着眼泪将养娘埋在土里,堆起来一个小土包。就好像养娘躺在她的怀里一样。
她颓废了许多日,断尘剑也被她想尽办法扔了,不过次日也总会躺在她身边。直到某日遇到个修士,他看中了她的根骨,但她已不想再碰那些虚无缥缈之物。
修士临走前告诉她,这断尘剑里,有个亡魂。
她心中恍然亮起一盏明灯,会不会、这剑里是养娘的冤魂呢?她问这该怎么办,修士说等她得道成仙,她就知道该如何做了。
于是她又捡起那把剑,她不恨它了,她日日不离手,她每日只练功、再想办法靠一身功力赚到银钱,去买辟谷丹。
养娘没了,那双筷子,她也再没捡起来过。
也许是她真的很有天分,一千年前的一个雨夜,天降雷劫,她生生扛过,她得道成仙。
没有门派、没用秘宝,她成了神仙。无数日夜洒下的汗水,铸就了她,后来再没有人能打得过她了,但她还是失去了养娘。
断尘剑里困住的灵魂,她得了秘法心头血滋养了五百年,后来魂魄化为一缕白烟消散,她迫不及待去地府,问养娘的冤魂是否投胎。
原来断尘剑困住的是魔根,是与她双生的另一缕魂魄。
养娘是假的,是法术幻化而成的,魔根必定会出现,造成天下大乱,而她,是拯救苍生的唯一一个救世主。
养娘之死,是天界为她规划的劫。
她斩杀了魔根,拯救了苍生,被奉为仙界第一战神,受尽无数人的供奉与爱戴。
但她终其一生寻找的养娘,终究也不过是一抹吹过发梢的风罢了,全部是假的。
后来她浑浑噩噩,天帝赐婚,她想着养娘最盼着她成亲了,她应了。
但她终究无法再去爱上一个人了,因为她是断尘,断尽尘缘得道成仙的断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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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饭后,断尘思绪莫名翻涌,最终挨不住浑浑噩噩睡下了。
被她刻意封进神识里五百年的记忆又翻涌出来,梦里她似乎又经历了这一遭,似乎又熬了千年。
她厌烦仙界,但她无法逃脱,她只能故作清冷,推拒每个人的接近,好隐藏起自己对仙界的恨意。
后来魔根再次降世,仙侣下凡奉命斩杀尚未成长起来的魔根,她才慢慢有了些情绪波动。
魔根果然没除掉,仙侣反而带上来一个女子,对她百倍呵护,恨不得朝全天下宣告:他爱上了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叫宋星瑶,她无所谓,耳边常常听见的耻笑,她也无所谓,她日日练功丝毫不懈怠,等待那个女子顶替她成为救世主的那一天。
可惜了,失败了,她很失望,也很高兴,魔根比五百年前的那位老朋友要更强大。
再后来的事,她便有些忘了。不过这魔根不还是没死嘛,现在不是好端端的被那位掌柜收留了。
消沉在记忆里的断尘,半梦半醒间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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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府最近很是闹腾。那位很爱口出狂言长得小有姿色的吴卓,打完板子休养好,居然进了内院伺候,说是伺候,其实主要是搬去后院单独的耳房,与护院们共住一处,平日什么活计也不用干的。
当然,这完全是因为江禾专门建了茅厕,原本和江溪说让吴卓倒夜香的,但江禾真的受不了在房里头上厕所,也受不了叫别人做这事,所以无夜香可倒。
全府下人不知情,只能看见吴卓每日无所事事的,各处院子乱窜,当然,主院正房、家主特建的庖厨、以及宗祠、书房等专人把守的地方,还是不能进的。
于是就演变成了这一幕,每寻了空闲的吴卓总要跑到书房附近,颐指气使让下人把萧逾叫过来,下人哪敢不从,生怕得罪了他,连忙唤人。
结果萧逾几句话就回绝了,哦,他甚至活契也没签,他是良民,只用听江禾的话。
大家又开始心领神会,看来这个比吴卓地位高。大户人家里头总有许多小妾的,吴卓还是个奴仆,那这就是通房,萧逾是良民,这不得算个贵妾?
虽然说暂时是吴卓看着更受宠,但两个人都不能得罪啊,于是众人皆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再插手两个人之间的是非。
吴卓渐渐也看明白了如今局势,气得发狠摔了几套茶盏。
找不了茬,他就争宠呗!
他安稳了几日,心头渐渐计划出了一整套的争宠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