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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鳄鱼族 V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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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贺羽铺满得意的嗓音响起,阿楠却没对这令自己恨得抓心挠肝的人作出丝毫反应。他似乎也被剥了精丹,随王爷爷王奶奶一同离去了。
他状若死难瞑目的尸首,僵硬直挺地躺在泥泞上,全然接受那青天白日间刺眼的光,任由它们将自己的眼球剐出道道细密的血痕。
“贺楠,你说说你,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却非要办得如此复杂!若是早些作出明智之举,哪会发展至如今这番地步呢?”
好刺耳。
好难听。
阿楠眉眼间渗出几许嫌弃,他双眸不自觉地轻颤,在浓而长的睫羽闪烁时,贺羽闯进耀眼的白光、透过黑纱,将天际的辉煌遮去大半。
好难看。
这还是阿楠第一次对这张脸生出这样的情绪。感激、喜悦、钦佩……厌恶却是从前难见踪影的首一份。
他透过这份厌恶,去追寻过往的感激,眼前的场景流转,化作最令他恐惧的深林猎人坑……
“老雕!看我这次捕到了什么宝贝!”粗粝难听的声音倏地打破坑底的静谧,阿楠和身边的兄弟姐妹均是浑身一颤,他们相互依偎,试图换取一些安全感。
“嚯!不错啊矮坨!”老雕挑眉乐了一句,他手里的弓被翻转着玩儿,对坑底的弱小生命不甚在意,“鳄鱼肉可是宝贝,咱俩这次赚翻了!”
“卖了这群畜生,咱去吃喝一顿好的!”矮坨一边说着,一边收起落在坑底的捕猎网。
矮坨扛上捕猎网顶端的束口便要走,却突然被老雕叫住了:“哎,它们不会咬人吧?”
矮坨上下扫视了一眼这位比自己高了半个身子的人,他一颗心被讥讽填满了,但还是故作姿态地不可置信道:“这群小东西,牙都没长齐吧?你还怕它们?!”
他呲牙咧嘴地踹了一脚鳄鱼幼崽们,想显露威风,却被烈火扑得面目全非:“吗了个巴子!敢咬老子!!”
一直鳄鱼幼崽趁矮坨踹上自己之际,狠狠咬住了他的脚踝,矮坨痛得将一条腿摔成了螺旋桨,他又跳又叫:“老雕!还愣着干啥?!打死这群畜生啊!!”
“早跟你说了吧!这鬼东西咬人!”老雕是捕猎高手,只持一把长弓,没有羽箭作辅,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猎物赶尽杀绝。他动作干净利落,捕猎网内的幼崽们很快没了动静。
矮坨解脱般坠到地上,表情狰狞地看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气愤地道:“真他娘的是畜生!痛死老子了!”
“不是我说你啊,矮坨,你真得长点记性,这有些野生的种,是真他娘的凶啊!以后到手了还是先搞死了好。”老雕说着,坐到他身旁查看起伤口来,“你看看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别受伤的好。”
老雕是个糙汉子,处理伤口毫无温情可言,刚上手一步就叫矮坨痛得哇哇叫:“妈的!能不能轻点儿?!!”
谁知老雕却是一脸无辜:“我还没使劲儿啊……你啥时候变这么孬了?”
“狗屁的!你趁机报复老子是不?还在这儿装傻充愣,真当老子好骗?!”矮坨这会儿也不知道从哪儿来了气力,倏地站起身,拽着老雕衣领就跟他打了起来。
老雕不甘示弱,两人你一拳我一脚的,打得旁若无人。
鹬蚌相争,渔翁获利,彼时的渔翁正是贺羽。他两指一动,互殴的二人被无形的推力控制,这便又打远了好些距离。
贺羽偷摸溜到捕猎网旁,蹲下身查看鳄鱼幼崽们的状况。他眼底的缓缓映现的两抹红,不知是淌在地面的血的倒影,还是心口攀升而上的愤恨与痛。
“没事了啊,别怕,别怕。”安抚过后,贺羽阖上眼眸,用落在臂弯的红色引魂绫去触探鳄鱼幼崽们的生息。
最终,他十足惋惜地摇了摇头——只剩下一只还活着了,并且就连这仅存的幸存者,也是生命垂危、苟延残喘。
“唉……天道,不公。”贺羽把最后一只小生命拥入怀里,带回了引魂门派。
起初,小幼崽一直维持半睁眼的状态,他的警惕在告诉他,要仔细观察自己走过的每一条路,这样才不会再次落入陷阱。可是啊,他实在是太虚弱了,拥抱他的人的胸膛和臂弯也太温暖了,他没能将这个状态支撑太久,便匆匆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小幼崽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刚欲爬动身子,却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生出了人类的四肢!!
“哇啊啊啊!!”他胆子太小,被这一场面吓得吱哇乱叫。
“怎么了怎么了!”贺羽疾冲冲地闯进了卧房,满面的惶恐都在看到化作人形的鳄鱼幼崽时消散于物,转而被欣喜所替代,“醒来啦。”
“你、你是谁啊……”小幼崽蜷缩在床榻角落,哆哆嗦嗦地问道,“你、你、你为什么要……要把我……把我变成这样……”
贺羽笑得和善:“你受了重伤,身子太虚,于是我便想着用化精丹给你补补精气,大抵是剂量用过了头,这才叫你化了人形。孩子啊,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这里是传扬正气安宁的引魂门派,都是心向良善的好人。”
小幼崽仍旧对人类心有罅隙,畏惧又警惕地瞪着贺羽,不言不语。
“没事,慢慢来。”贺羽笑着走近床榻,落座在床沿,眉眼带笑、和声细语地问道,“你爹娘一般都唤你什么?”
小幼崽嘴唇闷在臂弯里,小声道:“我……我没见过我爹娘……”
“恩?”贺羽挑起半边眉毛,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小幼崽仓促地瞥了眼他,继续垂着眼眸喃喃:“大、大哥说,爹娘被猎人抓走了。”
这一瞬间,小幼崽看到那方血泊穷追不舍,竟是跟着贺羽的脚步,一路追寻到这,还再次爬上了贺羽的眼眶。他听到贺羽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的声音响起:“孩子,以后你就叫贺楠可好?抱歉,自作主张将你冠了我的姓氏,你若愿做我贺家的孩子,那这一生一世无论海角天涯,我都会甘心为你上刀山下火海,把你当作自家亲生孩子对待。”
贺家……
贺家。
家?
家!我要有家了!贺楠一直垂落的眼皮总算撩开黑雾,绽放朵朵云彩,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真的吗?”
贺羽毫不犹豫地点头:“嗯,我发誓,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好……贺楠,贺楠……”贺楠喃喃几句,抬眼看向贺羽,“我叫贺楠。”
贺羽笑着摸上他蓬松软乎的头发:“嗯~楠心守正,你要济苍生,望天下太平。”
卧在尘土间的贺楠冷笑一声:“济苍生,天下太平……可笑,真可笑。”他移开眼去望远处的光影,苍白的天竟被浓墨愈渐染得昏黑可怖。恍如他救命恩人兼师父的那一颗不再慈悲的心。
光阴这把箭射进数月后,转眼间,大战收尾。这场仗多用水元素,作战地也多在水域,借水行法于鳄鱼族而言,简直有如神助般轻松自如。有了鳄鱼族这一强大的水域族群势力的帮助,贺羽意料之中大获全胜。
大战告捷当晚,阿楠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独自来到贺羽老巢。他越过引魂门派的削魂流,那布满伤痕的肌肤便又多了无数道血痕;他踏过定魂道,那原本被战争铸满霜雪的魂魄就又添上层层寒冰。他一路翻越荆棘烈火,进了倾明室。
咚咚咚——
“进来。”室内传来沙哑的噪音。
割裂出许多猩红血痕的木门,被从外打开,发出刺耳尖锐的吱呀声,门沿上还留着一只用以支撑的手,阿楠跛着脚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内的场景与从外边看来大相径庭,其外似是浴火而生的遗迹,其内则有着意料之外的敞亮整洁。
阿楠先是被这番景象惊了一刻,紧接着,他内心的讶异很快被腾飞的怒火淹没——他依靠那份怔愣,好奇地四下环视一周,用那双凌厉的眼细细密密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找到自己的目标。
阿楠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攥成筋骨明晰的拳头,他堪堪忍住自己颤抖的唇,艰难问道:“……人呢?”
彼时的贺羽正坐在茶桌前优哉游哉,左一只手沏盏茶,右一只手品幅画。他对阿楠提出的问题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儿地呲着牙乐呵,边抿着唇边茶,边对展开的画卷显露满心的欣赏赞叹。他一会儿微微摇晃两下脑袋,一会儿咂巴着嘴“啧啧”两声。
阿楠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登时怒火攻心,冲上前拽住了贺羽的衣领,咬牙切齿地怒道:“我他妈问你话呢!!王爷爷和王奶奶在哪儿?!!”
“贺楠,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贺羽轻挑地拍了下自己衣襟前攥紧的手,十足漠然地挑了下眉,还不忘附加一个蔑视的笑,“难道……那日把他们带走的人,不是你?”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阿楠将贺羽向自己猛地拽了一把,咬牙切齿地动作更甚,“寄神体和精丹呢?!”
那日阿楠见了王爷爷和王奶奶的“尸首”,情急之下同意了贺羽的参战书,贺羽大喜,注了二缕魂各自进入两位老人家的躯体,形成“寄神体”,给了他们苟延残喘的最后一个月生存时间。
“哦……”贺羽佯装恍然大悟地长大了嘴,“哦!寄神体和精丹啊……”他伸了根手指对准自己嘴里,动作无言却处处诉说着挑衅。
这一意味鲜明的动作,倏地引爆了阿楠心底埋藏已久的火药,天际之中轰然巨响的雷暴声与他口中的呐喊遥相呼应,荡着圈圈音波炸开在天地间。
“我要你去给他们偿命!!!”阿楠将手中紧攥的布料向后一掷,紧接着,迅速向贺羽送出金光澎湃的一掌重击。
“呵。”贺羽眉宇轻扬,不甚经意地向阿楠心口探出一只手,“不知天高地厚。”
流转奔腾的金色光影倏地坠落,化成珠帘红雨,浸染了满地。
贺羽抽回嵌在阿楠心口的手,捧着一颗鲜活跳跃的心前后左右端详。他细长上挑的眼逐渐露出狡黠的光芒,起伏激动的音调从咧上眉梢的口中蹦出:“这么干净的心,要是献上去了,能换多少宝贝啊……”
哐!
美好的幻梦被一声巨响摔得粉碎,贺羽恶狠狠地盯着声援处怒道:“谁?!!”
只见门外飞快闪过一道白花花的渺小身影,看身形大抵是个孩子。那孩子下身蒙着的草叶编制成的半裙,正随着他逃窜的动作四方飘摇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