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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鳄鱼族 VII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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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你啊……”贺羽目送那孩子离开，兀自喃喃。他站在原地挑了下眉，轻蔑一笑，视线重新落回到贺楠脸上，“没想到啊，贺楠，你这位这没血亲关系的小崽子，倒是比我想的要机灵。我本来啊……”他沾满血液的手抚上贺楠苍白的面庞，上下摩挲：“是打算把你永远留在引魂阁，让你往后余生，享尽荣华富贵的。可是没办法啊……你我这副模样被他瞧见了，那……我便不得不送你回你那小村落了。”
话音落下，贺羽笑得愈渐张狂，他左手合并的两指化作利刃，劈断阿楠胸口与心脏藕断丝连的血管，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仿佛他早已为这一瞬的到来做足了准备，内心更是期许已久。
粗壮的树根被拦腰折损，只得认命一般垂下脑袋，刹那间，鲜血如骤雨般淋漓下落，洒了满地凄凉。
咚！！
残存的功法再也无法支撑起阿楠的身躯，他轰然坠地间，狭小的木屋里，自他体内散出漫天星光，无数个金色的精灵在阿楠周身载歌载舞，它们窸窸窣窣地吵闹着，反倒让这场生命的落幕，显得如此雀跃，又如此和谐。
“贺楠啊贺楠，到了底下之后，可别怪你师父啊……”贺羽扬起下巴俯视着瘫倒在地上的阿楠，把手掌间的心脏对准胸口那方空洞的黑色，最后欣赏了一番新鲜的战利品后，他转过身，走向绣满佛像的屏风里。
鳄鱼村。
“回来啦！”今天是大战结束后的第二日，鳄鱼村众人为庆祝和平安定的复苏，摆了宴席。如此盛大的场面，定然少不了全族上下最重要的角色——首领。可大家自大战告捷后便再没见过阿楠，于是，其中一位族民不禁问向王小菜：“小菜啊，阿楠咋还没回来嘞？”
王小菜听闻此言，登时怔愣了一刻，缓过神来后，他没有作任何回应，头也不回地径直奔向自家茅草屋。
问问题那人不明所以，只当他是没听清楚，于是便追上前重复道：“小菜！跑啥呀你？高叔刚问你话呢，这场仗你大哥出力最多，现在总算战胜了，咱又能重新过上幸福安宁的好日子啦！这其中不管怎么算，阿楠都算是个大功臣嘞！再加上他又是咱首领，他不在……咱这宴席咋好办下去嘞，你说是不是？叔也不麻烦你别的哈，就想问问你，咱首领到底去哪儿了啊？小菜啊，你就告诉叔一个地名儿就得了，叔自个儿去找他去。”
“我……”王小菜被高叔拉住了手腕，只得止住脚步站在原地，他被牵制的那只手，拳头攥得愈来愈紧。王小菜没底气直视高叔，撇开脑袋咬牙切齿地道：“我、我不知道。”
高叔打心底里不相信，认定了他这不过是托词，毫不犹豫地笑道：“小菜啊，整个村子，除了王爷爷和王奶奶，就属你最清楚咱首领的动向了，你咋会不知道嘞？”
他凑到王小菜耳边，举了只手竖在嘴旁，轻声道：“是不是阿楠不让你告诉别人？没事儿啊小菜，你就跟高叔一人儿说，我偷偷给他逮回来，整个过程除了天知地知，就只有你我知晓。小菜啊，高叔拿我这条小命跟你担保，我绝对守口如瓶！”
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锋芒与柔和并存，但高叔不明真相的无意之言，却是字字如针，每一根都准确又深刻地扎进了王小菜心口。
大哥……
爷爷……
奶奶……
远处空中绯红的朝霞倏地在王小菜眸中显露身影，他发白的唇略微张开，却怎么也做不出回答。
其实他心底想要获得的答案比高叔更多——他不知道王爷爷和王奶奶为什么自农忙节后就再也没回来，他不知道他大哥为什么要跋山涉水去寻那恶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好不容易追上大哥了，第一眼见到的却是大哥被掏心的过程。
但心中再多言语，待到了嘴边，却都化作了来回重复的四个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王小菜喃喃低语的音调间逐渐泛上啜泣，他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就连自己的泪水为何在当下夺眶而出，他也寻不到原因。
“我、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颤抖从喉间奔涌着疾驰到王小菜浑身每一处，他站在原地，陷进循环的悲苦里，无助地控诉着自己的无知与无奈。
高叔被他的反应吓到，自认为安慰式地说：“哎哟喂！哭啥呀小菜？这大喜的好日子，咋整的跟吊唁似的！”
细针成箭，心口痛楚更甚，王小菜猛然抬首，恶狠狠地盯着高叔，一字一句顿道：“大喜的……好日子？！你凭什么说这是大喜的好日子！！我就是吊唁那又如何？！！”
王小菜剥开自己的伤口，因为太痛，所以向外投射的攻击声也太大，果不其然，吸引了其余族人的视线。他们一个接一个围上前来，站在高叔身侧身后，纷纷疑惑道——
“怎么了这是？”
“小菜，你是晚辈，咋能对高叔大吼大叫呢？”
“太凶啦小菜，小心王奶奶又要追着打你屁股啰！”
“也不知道首领去哪儿了，放任孩子在外面瞎闹腾，也不嫌丢脸。”
“是呀，小菜，你高叔和咱们啊，可都是在这儿忙活正事儿呢，你这小娃娃不来帮忙，怎么还净添乱呢？！”
“小菜啊，你这坏脾气真得要改改，哪儿能一直这么孩子气呀？要学着长大啦，给王爷爷王奶奶减轻点负担，对！还有你大哥，他身为首领也可忙啦，总不能一天到晚盯着你的小事教育你的！”
“没错！”
“是呀是呀！”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异口同声的默契，却好似早已商量好了一个控诉同一对象的阴谋。
高叔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有些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液，他面露难色，劝解道：“哎，你们别这样讲嘛，小菜他……”
“你们！！你们简直太过分了！！！”王小菜抢先一步撤走了高叔递出的台阶，他如同放狠话的挑战者，撂下这句怒吼便转头逃离了“是非之地”。
一路上，王小菜脚底生风，半瞬也不肯停下。他疾驰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就连小腿被锋利的草尖割出血痕，也未曾察觉。
但真正靠近了王小菜心神向往的乌托邦后，他却猛然刹住了脚步。
王小菜定定地站在那幢熟悉的茅草屋前，从屋顶看到屋脚，从左边探出脑袋的草梗，看到右边用来固定的麻绳。他在这小小的屋子里生活了这么久，却是第一次这样细致珍重地观察它。
亦或者，他并不是在观察这平平无奇的茅草屋，而是在看那处爷爷修补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房顶——尽管那处地方时至今日都还会漏雨；在看那每到饭点，奶奶便会倚靠着唤自己回家吃饭的门；在看门前他大哥独占的那块地——他大哥当时用树枝划出一块方格，郑重其事地宣扬道：“这地方归我了哈！等小菜再长大一点儿，我要用这块地儿来教他功法！”。
他不仅仅是在观察茅草屋，也是在回望自己和家人的过往。
曾经，他每每回到这幢屋子，便可以道一句“我回家啦！”，而如今，这空落落的地方，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称得上是——家。
可无论这处地方被怎样定义，这幢茅草屋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归处。
王小菜终于鼓足勇气走进茅草屋，却在一只脚踏进去的瞬间又惊叫着逃了出来。
他逃亡似的跑到屋侧，用刺痛肌肤的草梗墙支撑自己瘫软的身体，可软泥掺水太多，终究是滑落到了地上。背后被粗硬的梗尖抓挠出细细密密的伤，王小菜却毫无心思留意自己的痛楚，原来他显于表面的疼痛，全都被心口撕裂的剧痛分走了。
王小菜的发丝到脚尖，无一处不在颤抖着，他艰难地将自己的腿对折，再弯曲进臂弯里，从外界获得的安全感被抢走了，他便只好用这样的姿态来保护自己。
“大哥……大哥……大哥……”王小菜一遍又一遍地喃喃着，他哭腔太甚，浓烈到只有自己能明白这句句呢喃的含义。涕泪纵横交错着淌进王小菜不断张合的唇间，他尝着咸，却诉说着万千苦味：“大哥，你能不能回来啊……能不能把爷爷奶奶也带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要去那个鬼地方，为什么要偷偷去见那个坏人，为什么……为什么爷爷奶奶不要我了……为什么你也不要我了……”
王小菜在这份悲苦里哭了很长时间，泪水干涸后，他的精力也散尽了，那时正值朦胧月色初现雏形，于是，王小菜便盖着一席普天之下最凄美的棉被，走进了深远的梦乡。
他以为自己的余生，就只会是一个不被在意的孤儿，可他错了，这一次他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身后多了数百位族人的怀抱……
“啊啊啊啊！！你这个坏人！！把我大哥还给我！！！”王小菜躺在草床上哭闹着挥舞四肢，对他口中的那位“坏人”拳脚相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