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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鳄鱼族 VI. ...

  •   “咿呀咿呀嘿!农忙来~时日新~一载流过又一载~粮食丰收更添光彩~你一来耶我一来~道那儿孙满堂~喝那安康美满~”茅草屋楼下高亢的号子声闯进二楼卧房,击打在阿楠耳边,他捂住耳朵,意欲把自己再次藏进梦境里。

      可欢天喜地的日子,最少不了热闹,那从嗓子里迸发的噪音前一刻方休止,屋外边锣鼓喧天的巨响下一瞬便接踵而至。

      阿楠烦躁地蹙了下眉,艰难撩起重重耷拉的眼皮,瞥见窗外蒙蒙亮的淡墨色——天色刚亮,日头尚早。

      “好吵啊……”王小菜举了只胳膊遮住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道了句。

      楼梯突然吱呀作响,脚步声如重鼓擂动,阿楠垂着眸子暗叹了一口气,心道完了,今儿个早早起来这一遭是逃不过去了……

      “阿楠!小菜!怎么今天还睡这么久!”王爷爷虽然瘦得形同枯槁,但力气却出奇的大,他细枝般的手臂一挥,王小菜的屁股登时现出一个红掌印。

      “嗷!痛死我了!!”王小菜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到了地面,满目怒焰地瞪着王爷爷,“爷爷!我旧伤还没好呢!你简直是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哎哟喂!你这小家伙,还学会用成语了?”王爷爷乐得露出一口黄牙,“不错不错,爷爷奖励你个大喜囊!”

      王爷爷从始至终背在身后的手,终于重见天日,他把手里绣着整只青绿鳄鱼纹的红色锦囊递到王小菜面前,接着用手臂关节肘了一下王奶奶,贼眉鼠眼地笑道:“老婆子,你的呢?”

      王奶奶冷哼一声,用手里和方才那个一模一样的锦囊甩了一把王爷爷的手臂,挑眉眯眼道:“你那个都是我提醒你准备的,还想将我一军?门儿都没有!”她把红锦囊也递至王小菜面前,笑得和蔼。

      “小菜啊,又是新的一载啦,爷爷奶奶没别的心愿,就盼着你和你阿楠大哥平平安安。来,阿楠,这是你的。”王奶奶解下系在腰间的另一个红锦囊,摊开手掌送向阿楠,“你俩都别愣着呀,我手都举酸啦!”

      “怎么打我一晚上的时候就不见手酸……”王小菜气不打一出来,不太服气地小声嘟囔道。

      “小家伙,说什么呢?”王奶奶听力好比顺风耳,立刻便捕捉了这句怨言,她突然攥紧手心的红锦囊,把右手往后一背,眯着眼冷笑,“哼,不想要大喜囊了是吧?”

      王小菜听闻此言,立刻调转了态度,急忙道:“诶呀!奶奶!我说、我说大哥不懂事呢!怎么能叫您老人家酸着手呢?”大喜囊里边儿装着的,不仅仅是对新年新起点的美好寓意,更有长辈给晚辈的金银财宝,王小菜再怎么赌气,也不会跟能换取佳肴的好东西过意不去的。

      好日子恰逢好心情,王奶奶也不追究了,只觉着自己这位孙子实在可爱,复又把红锦囊递还,乐道:“还敢说你大哥,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来来来,都别贫了,快收了大喜囊,再赶紧去收拾下自己,待会儿咱得出发去农忙点啦!”

      王奶奶夺过王爷爷手里的红锦囊,连带自己的那份,动作急促地分别往两人手里一塞,就拽着王爷爷下楼了。

      丝织物裹着凉意落紧手心的瞬间,却在阿楠心底洒下大片温暖的柔光。
      依照鳄鱼族的风俗习惯,过了而立之年的男子,便失去了收大喜囊的资格,可王爷爷王奶奶全然无视条例规则,在阿楠二十岁这年农忙节,仍旧似从前一般,把大喜囊送进了他的手心。

      阿楠有些怔愣地看着手心的红锦囊,心里泛起阵阵酸涩。他明白,这两位老人家,从不曾想在他身上得到过什么,只想尽全力去爱这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孙子”。

      两老两小做足了准备后,便手牵手拉成一条长队出门了。王爷爷刚把一只脚迈出门,就被浇了一头污泥。

      “哪个不要命的干的!!!”王爷爷的眼睛被乌黑的泥泞牢牢糊住,看不清面前的一切,更无法得知罪魁祸首,只得气急败坏地怒吼。

      得逞的人正是修修的爷爷,他和王爷爷自幼一起长大,称兄道弟到了快入土的年月,关系自然好得不得了,于是便毫不畏惧、理直气壮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嘿哟!正是我老木头干的!你想咋滴?!”

      王爷爷抹了把眼睛上的泥,艰难地眨巴着眼,指着老木头怒道:“你个老顽皮!看招!”他将从面上抹下的泥揉成团,狠狠朝老木头逃窜的身子丢去。

      “别跑!”王爷爷跟在老木头身后拼命追逐,不断向前人的背影甩泥团,“我就不信我今天逮不着你了!!”

      王奶奶摇了摇脑袋,无奈笑道:“这老头子啊,咋还跟个孩子似的!”

      看着王爷爷身影逐渐跑远,她转头望向阿楠,绽放出一个盛满幸福的笑:“阿楠,我待会儿去找你爷爷,然后我们就要去农忙点上卖农货啦。你们俩自己去好好玩玩儿,啊!”

      阿楠轻轻揽了一下王小菜的肩膀,颔首道:“嗯,您去吧,我会照顾好小菜的。”

      两条队伍分开行动后,阿楠带王小菜肆意畅快地玩乐了一整天。越是倾注了喜悦的时日,越是逝去得匆忙,这不够悠长的一天很快迎来了漆黑的夜,阿楠预估好晚饭时间,在这之前带王小菜回了家。

      小孩子玩性比气性大,王小菜跟着大哥吃好喝好一整天后,便也把两人此前的“恩怨”抛之脑后、既往不咎了。

      王小菜同阿楠一齐坐在餐桌边,他用手支着脑袋,歪头看向他大哥,问道:“大哥,我昨天在草篓子里看到了一只白鸥,你说奶奶今晚会不会做那个给我们吃啊?我好想吃烤白鸥!”他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探出头去舔嘴唇的舌头恨不能伸到星光闪烁的眼上。

      阿楠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咱们今晚就吃烤白鸥,等爷爷奶奶回来了,我就跟他们提议。”

      “哇!好耶好耶!”王小菜蹦了下坐在椅子上的屁股,兴高采烈地道,“嘶哈……好馋呀——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我都迫不及待啦!”

      阿楠笑道:“应该快……”

      他话说到一半,茅草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叫,阿楠立刻截了话头回首看去,紧接着,他看见贺羽从外边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面色好不和善。

      “你来做什么?”阿楠脸色立刻沉了下去,满眸凝重。

      贺羽挑起半边唇角,沉默着拍了两下手,黑得深沉的夜色里,倏地亮起星点红光。

      阿楠心中大惊,怒然吼道:“你疯了吗?!这里是鳄鱼族部落!!”

      贺羽挑了下眉,浑然不觉有异,嗤笑道:“我知道啊。”

      “那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阿楠扫了眼茅草屋外猩红色的猎人眼,怒意蓬勃燃烧得越来越旺。

      “贺楠,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吗?”贺羽步步逼近他,直至鼻腔和唇齿间的气息都喷洒到阿楠面上,“你我昨日的约定,你难道忘了?今日你不去找我交代,那我便来寻你了。我替你省了路程精力,为你缓神解忧,你不仅不感谢为师,还在这儿无端生事,未免也太不知礼数!”

      这说辞倒是合情合理,可身为首领,断不能因为言语的合适无恙就坦然接受敌方的挑衅。如此嚣张地把鳄鱼族最痛恨的猎人带到他们的地盘,简直是视鳄鱼族人的生存利益为粪土!阿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件事就此罢休——全族上下都可以懦弱、躲藏于安然背后,可身为首领的他不行,他必须要为了全族上下的安危挺身而出、为这幸福美满的天地博一方和平安定。

      阿楠和贺羽身量一般高,彼时却显得更魁梧高大,他用那双参不出丝毫怯意的眼,狠狠紧盯贺羽,一字一句地道:“你我的恩怨纠葛,不应牵连无辜群众,昨日的事,我现在同你去猎人林细说,你若是想得到想要的答案,就快点让那群红眼怪物离开这里!”

      “孩子啊,说话就说话,喷口水作甚?”贺羽挑衅般抹了把脸,露出一副嫌弃的面孔,还把手掌伸到阿楠面前问罪。

      阿楠简直气急败坏,这般剑拔弩张的场景气氛下,这人怎么还有心思开得起玩笑?!

      “离、开、这、里。”

      “行,我这就遂了你的意。”贺羽抬掌一击,整间茅草屋倏地化作万千光影碎片,挟着粼粼波光纷飞四散。

      阿楠被震荡得头脑昏沉,揉了数圈太阳穴才得以清醒,待他再看清眼前的场景时,他已经来到猎人林了。

      彼时的猎人林竟是青天白日,明晃晃的光束落到两具身躯上,仿佛在可以向阿楠昭示着惨痛的事实——王爷爷和王奶奶,死了。

      偌大的猎人林不见猎人踪影,甚至连猎人筑起的矮屋都尽数消失了,除却鸟鸣首吠带来的生气,这里简直如阴曹地府般死气沉沉。

      阿楠恍若被剥筋削骨般通体发软,他拖着步子挪到王爷爷和王奶奶身边蹲下,用最后残存的几丝气力去探触两位老人家的肺心……

      空的……

      是空的。

      凝聚灵力生息的精丹,不在王爷爷和王奶奶体内。

      颤抖得滴落汗雨的双手,不堪罢休地收回又伸出。在那良久的、一次又一次的确定之后,阿楠倏地化作一滩泥,淌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剥离精丹,形同于直接杀死他们这些精怪。

      他能料到这是贺羽的做派,是贺羽在逼他,在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去割裂他的伤口,在强迫他答应参与战争的要求。

      泪水丝丝缕缕滑落脸侧,阿楠艰难启唇,气若游丝地喃喃道:“你出来……出来……出来啊……我答应你……我答应你……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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