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的那束阳光》云小蘅

17、她来了 那个女

　　那个女人果然又来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忘川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直接按掉。
　　“谁？”我问。
　　他没回答，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但我知道是谁。
　　我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校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还是那身打扮，手里拎着包，站在门卫室旁边，往里看。
　　忘川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在这儿等你？”我问。
　　他没说话。
　　“你爸知道她来学校吗？”
　　他还是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下颌绷紧了一下。
　　我们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个女人迎上来。
　　“忘川。”她喊他，声音很柔，带着笑，“怎么不接电话？”
　　忘川没看她。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表情很淡。
　　“我打了你好几次了，”她说，“你爸也很担心你。”
　　她说到“你爸”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点，像是在提醒什么。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女人。她的笑容很标准，姿态很优雅，但我总觉得那层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忘川没说话。她也不尴尬，笑了笑，转向我：“你就是林怡宸吧？上次见过的。”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很慢。和上次一样。
　　“阿姨好。”我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
　　“忘川在学校，多亏你照顾了。”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家里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东西。”
　　我愣了一下。
　　信封很薄，但看质地，里面装的应该是购物卡之类的东西。
　　我没接。
　　“不用了，太客气了阿姨，”我说，“我和忘川是同学，应该的。”
　　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笑容不变。
　　“那改天请你吃饭。”她说。
　　然后她转向忘川，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悄悄话，但音量刚好让我听见：
　　“你爸让你这周末回去。上次的事还没说完，他一直在家等你。”
　　忘川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有点冷。
　　“说完了？”他问。
　　她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回去吧。”他说，然后从我旁边走过，往校门外走。
　　我跟上去。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的背影。
　　脸上的笑容没了。
　　—— —— —— ——
　　周末。
　　忘川没回去。
　　周六早上，他坐在床边看书，和平时一样。我刷完牙出来，他翻了一页，头都没抬。
　　“你今天不回去？”我问。
　　“不回。”
　　“你爸不会打电话来？”
　　他没回答。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一上午都没响过。
　　下午的时候，他出去了。说是去超市，走了半小时。
　　我一个人在寝室写作业。快四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怡宸？”那头的声音很柔，但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后妈。
　　“阿姨好。”我说。我听见她笑了笑。
　　“忘川在吗？”
　　“不在，出去了。”
　　“哦……”她拖了一下尾音，“那等他回来，你跟他说一声，他爸身体不太好，让他回个电话。”
　　“好。”
　　“还有，”她顿了顿，“你帮我劝劝他。这孩子脾气犟，跟他爸闹别扭，老不回家。他爸其实挺想他的。”
　　我没接话。
　　“你是他好朋友，”她说，“你的话他应该听得进去。”
　　“阿姨，”我说，“他的事，他自己会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又笑了，声音还是那么柔：
　　“你说得对。那麻烦你了。”
　　她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忘川从超市方向走回来，手里拎着袋子，步伐很慢，一个人走在夕阳里。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把手机放下。
　　“谁的电话？”他问。
　　“你后妈。”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动作没停。
　　“说什么了？”
　　“说你爸身体不好，让你回电话。”
　　他没说话。
　　“还说让你回去。”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矿泉水、面包、一袋糖——黑加仑味的。
　　“你怎么想？”我问。
　　他把糖放在我桌上。
　　“她说什么你都别管。”他说。
　　我看着他，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他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了。
　　“她找你，告诉我。”他说。
　　“好……”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书继续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注意到他那本书，一页都没翻过。
　　晚上熄灯以后，我躺在床上，想着今天那个电话。
　　她让我劝他回去。
　　她让我“帮帮忙”。
　　她说话的声音很柔，但那个“柔”底下，有什么东西让我不舒服。
　　“忘川。”我小声喊。
　　“嗯。”
　　“你爸真的身体不好吗？”
　　“……”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不知道。”
　　“你不回去看看？”
　　他没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你都别信。”他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
　　黑暗里，他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握得比平时紧。
　　“睡吧。”他说。
　　我没再问。
　　但我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她快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么？
　　我闭上眼，没想明白。
　　周日晚上，忘川接了一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窗边。
　　“爸。”
　　就一个字。
　　然后他听着，没说话。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知道了。”他说。
　　然后挂了。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头，说：“周末回去。”
　　“你爸说的？”
　　“嗯。”
　　“他身体……”
　　“没事。”他打断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
　　“是她说的？”我问。
　　他没回答，但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眼神很沉，沉得让人心里发紧。
　　“周末，”他说，“你在学校待着。”
　　“为什么？”
　　他没回答。
　　但那个眼神，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他不让我去。
　　不想让我掺和进去。
　　不想让我见到那些人。
　　“忘川，”我说，“你自己一个人回去，行吗？”
　　他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很淡，但我看懂了。
　　行不行都得去。
　　“有事打电话。”我说。“我一直在”
　　他没说话，但走过来，在我床边站定。低头看着我。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拿掉，动作很轻。
　　“知道。”他说。
　　然后他回到自己床边，躺下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那边。
　　黑暗里，我忽然有点不安。
　　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但我知道，周末回去这一趟，不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