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故人 崔延是春末 ...
-
崔延是春末时节到扬州的,裴庭约他见面的宅子在一条深巷尽头,推开门,院中疏疏落落立着几杆竹,庭角堆着几块湖石,瘦瘦的,带着孔窍,石根处生着一丛玉簪,叶子绿得发亮。
荼蘼架下还放着一张石案,案上横着张琴,琴边搁着一只青瓷小炉,沉水香的烟丝丝缕缕地飘着。
养花,抚琴,品香,世家弟子装模作样的雅致。
屋内似有孩童嬉闹之声传来,裴庭缓步而出,对着来人拱手:“崔大人一路可还顺畅?”
崔延心中暗自嗤笑,裴庭这个老狐狸,本要约他在汴州相见,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去。
“裴大人的胆量,是越发不济了,莫非是在温柔乡里待得久了,连汴州都不敢去?怕我在路上埋伏人,取你性命?”
裴庭不恼,请他在院中石凳坐下,为他斟茶,脸上带着他看不懂的笑意,“是啊,温柔乡,最是消磨意志......”
崔延懒得去他虚与委蛇,“说正事吧。你的那些盐引,给怀王帮了大忙。你究竟想要什么?封侯拜相?权倾朝野?”
他始终不信,裴庭费这般大的心力,所求竟只是给一个女子求一张丹书铁券。
裴庭摇头:“我先前对崔大人说的每一句话,皆是真心,可惜崔大人,总要误解我。”
崔延更觉得他另有后手,冷道:“割据江淮,拥兵自重,这才是你往后的真正图谋?”
裴庭无奈:“崔大人可真会异想天开,我儿女双全,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谋那杀头的事?我所求的,不过是护一人一生安稳顺遂。而在这件事上,崔大人是我最信得过的合作者。”
崔延淡淡一句:“我不信。”
裴庭缓缓起身:“等你见了她,自然就信了。”
崔延只当他脑子是进水了,难不成,他还打算将那宠妾领到自己面前,让他亲眼瞧瞧?
他真个进了内屋,崔延只好起身,漫无目的地踱到廊下,去看那几根青竹。
谢瑶在他身后,静静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比年少时愈发挺拔,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世事打磨的沉稳。
上一次离他这般近,似乎还是在内廷宫宴之上,那时他问她:百川,会有西归之日吗?
是他,陪着她从垂髫稚女一步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那些年少时光里的欢喜与期许,都还清晰如昨。
她曾以为,这辈子,她是一定要嫁给他的,要与他执手相伴,岁岁年年。
眼泪不知怎的,便断了线似的,簌簌落个不停。
崔延听见身后压抑的抽泣,猛地回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为何......他竟也跟着红了眼,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手背上,灼得他心口发疼?
“只为一人求一张丹书铁券......”
“在这件事上,崔大人是我最信得过的合作者......”
他此刻,终于懂了。
他信了裴庭。
原来竟是这样——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真好。
心中所有的不甘与暴虐,似乎都在这一瞬被平息了。
自西京曲江宴上那场赐婚风波起,这么多年,他这是第一次,发自心底地觉得畅快。
这便是裴庭笃定事成后他不会下手杀他的缘由,这便是裴庭口中的后手。
他怎么可能,去杀她的夫君,去杀她孩儿的爹爹?
“瑶瑶......”
“哥哥......”
她笑着,掌心摊开,是一对玉珏,凑在一起,便是完整的圆满。
他接过,哽咽着:“我懂。”
他懂了,她要把那些年少时的美好记忆都还给他了。
她要把曾经纠缠过的两颗心,彻底剥离开。
廊下竹影微动,两人定定站着,什么都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崔延指尖颤抖,轻轻抚上她脸颊,“你好好的。”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他要看着怀王登位,他要履行对裴庭的承诺,护他所爱之人无恙。
谢瑶站在空荡荡的廊下,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揽上她的腰肢,裴庭的脸颊缓缓埋进她颈间,闷闷道:“再哭,我就吃醋了。”
“你对我太不公平了,下辈子,先遇到我,好不好?”
谢瑶轻笑,“好。”
她转头看他:“这就是你的筹谋?我以为,你定是要帮楚王的。”
裴庭浅浅吻她脸颊,“我说过,裴仪当不上皇后。谁会对你好,我便倾力支持谁,谁会对你不好,我就不支持谁。”
谢瑶顺势靠在他怀里:“那......什么时候能见爹爹?”
裴庭:“很快,一个月后,我们从扬州出发,去西京,去见谢都督。”
启程之日天朗气清,他们登上一艘雅致的船舫,沿着大运河缓缓北行。运河两岸稻香遍野,金浪翻滚,远处村落炊烟袅袅,景致悠远动人。
不赶路,所以船行得极缓。
长风与江月两个小家伙,自上船后便兴奋不已,整日里在船舱内外爬上爬下,乌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一会要人抱着看鱼,一会又相互追着跑。
谢瑶整日悬着心,生怕他们一个不慎从船上掉下去,追着他们来回跑,好不容易趁两个小家伙稍停的间隙,一手一个将他们捞进怀里,塞到乳母手中。
不远处的船头,裴庭正悠闲地握着鱼竿,倚着栏杆静坐,见此情景,开口唤道:“都过来。”
谢瑶笑着对乳母道:“给他,去闹他吧,我可要去睡一会,歇口气了。”
两个小家伙被抱到船头。裴庭手腕轻扬,一条小鱼便被钓了上来,他将鱼放进身旁的小木盆里。
长风与江月瞬间被木桶里扑腾的小鱼吸引,立马安静下来,伸着胖乎乎的小手,争先恐后地要去抓那条蹦跳的小鱼。
谢瑶朝丈夫伸了个大拇指,放下心来,安生睡了一个时辰。
待她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船已停稳。掀帘望去,船身正泊在一处小小的渡口,岸边炊烟袅袅,几个农家婶子摆着简陋的摊子,竹篮里码着新鲜水灵的青菜、沉甸甸的瓜果,还有冒着热气的熟食,皆是供往来行船之人采购补给的。
她凭栏而立,望着岸边一望无际的稻田。风一吹,稻浪翻滚,裹挟着清甜的稻香扑面而来。
胸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她忍不住张开双臂,朝着岸边轻声呼喊:“啊......太美啦......”
岸边几个劳作归来的农家小郎君,闻听这清越柔和的声音,见船上立着一位貌美的小娘子,一时都看呆了,纷纷笑着围过来,将担子里的菜往她的船边递,语气热忱又羞涩:“小娘子,买我的菜吧,还有蜜瓜,都是刚从地里摘的。”
谢瑶花了一贯钱,把他们的全买了!船工们笑着接应,将一筐筐水灵的菜和瓜果搬上船。
她扶着船栏,望着天边烧得绚烂的晚霞,出来越久,她越是发觉,自己太爱这种无拘无束、舒朗自在的感觉了。
索性拉着裴庭下船,两人牵着手,寻了岸边一处干净整洁的熟食摊子坐下。
谢瑶点了几样家常小菜,一碟当地特色的卤味,还有两碗米粥,笑着对裴庭道:“不要小看这种街边的小摊子,往往美食都藏在这里,我小时候在龟兹,最爱在这种街边摊子上吃饭。”
裴庭少有在这种地方落座用饭的经历,可此刻看着对面人笑靥如花的模样,便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家常滋味竟也觉得格外鲜香,就这般陪着她,吃得津津有味。
待回到船上,众人也都休整完毕,行船几日,最想吃点新鲜的,船工们今日也都加了餐,歇了一下午,陪着两个小家伙玩闹。
两个小家伙被船工轮流扛在脖子上骑高高,嘴里咯咯笑着。
正热闹间,舟师来报:“大人,方才对面停泊的那艘船的主人递了名帖,遣人来问,咱们行船缓,能不能行个方便,容他们先行?”
裴庭接过名帖,上面写着:江南东道布政副史吴家二公子吴冀,帖中说家中长兄新添丁口,急着赶回府中,望行个方便。
裴庭挑眉,将名帖递到谢瑶面前,点了点落款处的名字,慢悠悠道:“你的老熟人,你说,这方便,让不让他行?”
谢瑶要笑死,不过是跟吴冀相了回亲,也值得他隔了这么多年还酸溜溜的。
“让啊,自然要让,我可是听说了,吴冀后来一直没做官,一心一意陪着妻子游历山河!不像有的人......”
裴庭扭头看她:“就这,就因为这,他就是天底下最适合你的男人?”
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她喜欢这种男人?
谢瑶:......他记仇倒是记得挺清楚。
裴庭咬牙:“好好好,今晚等着我。”
他转身,去吩咐船工将船靠岸,让吴冀先行。
谢瑶进舱房,屏风后的浴桶,水汽袅袅升腾,带着淡淡的艾草清香,她褪去衣衫,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船上用水节约,前几日沐浴都是随便冲冲,今天补了新鲜活水,终于能好好解乏。
裴庭一进来,看到就是这副场景。
她靠坐在光滑的桶壁上,乌发如墨缎披露,肌肤白皙柔媚。她见他进来,扯过一旁的布巾,盖在自己肩头,裴庭上前一把扯掉,“你从里到外,哪一处我没瞧过?”
谢瑶低呼一声,慌乱间便要去抓自己的外袍遮挡,他一手按住她手腕,一手开始解自己衣衫,很快就露出挺拔结实、肌理分明的身躯。
待她反应过来时,他高大的身躯已迈进浴桶。
裴庭手臂穿过她腋下,掌心扣住她光滑的肩头,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与她肌肤相贴,望着她湿漉漉的、羞愤的眼眸,低头吻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