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卿，你退婚的样子很狼狈！》美要渺兮

65、公主 离西京越近

　　离西京越近，往来传递的消息便愈发密集。

　　景肃帝明昭天下，重新册封怀王李越为皇太子，他年事已高，在三个儿子之间辗转权衡，最终还是选了这个年幼的嫡子。

　　自知时日无多，他耗尽心力，拼命地将自己身为帝王的经验，一点点灌进李越的脑中。教他如何洞察人心，如何驾驭臣子，使他们心甘情愿为君驱策、鞠躬尽瘁；又教他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制约权臣，不可使任何一方势力独大，以免尾大不掉。

　　没办法，李越还不到十四岁，他不放心啊。

　　弥留之际，景肃帝躺在龙榻上，气息微弱，忽然提起一桩尘封多年的执念与秘密。

　　“你皇伯伯，我的皇兄，自小就出众，聪慧过人。不仅父皇母后疼他、看重他，在众位大臣心中，他也极有威望，连宗室子弟，都多有依附。我从小，就活在他的光环下，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他......”

　　“他唯一比不上我的，就是没有我心狠手辣。”

　　害死端慧太子一家，乃至连他侥幸存活的女儿都不放过，景肃帝从未后悔，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件事。

　　“越儿，你登基后，记着，只要你两个兄长不谋反，不窥伺皇权，你放过他们，别杀他们。”

　　他亲手掀起了血雨腥风，却不愿自己的子嗣，再重蹈覆辙。

　　床前的李越重重叩首，他比谁都懂权力的无情与残酷。

　　九岁那年，他初被立为太子，风光无限，可不过三月，母后病逝；紧接着，崔家因谋逆太后被治罪，他被废黜太子之位，贬往偏远的怀州。这一路起起落落，早已将他年少的青涩磨尽，心境变得远超同龄人的坚韧与通透。

　　“父皇，我定善待两位皇兄。”

　　景肃帝艰难地转动眼珠，最后看了一眼李越，又扫过跪在殿角、神色沉凝的崔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道：“多听你舅舅的......”

　　哭声瞬间响彻大殿，宣告着一代帝王的落幕。

　　新皇登基那日，崔延被任命为尚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身着紫袍，位列百官之首，跪在含元殿最前方，率百官，向年幼的陛下山呼万岁。

　　回头时，江淮盐铁转运使裴庭向他投来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神情。

　　登基大典后，崔延拦住他，“真宗病情急转直下，跟你有没有关系？”

　　裴庭的回答值得玩味，“崔相，无论裴家，还是我本人，都对陛下衷心耿耿，绝无二心。”

　　只是他口中的陛下，是已经驾崩的真宗，还是龙椅上的新帝，那就不好说了。

　　崔延再一次对眼前这人感到心惊，此人心机深厚，手段难辨。从头到尾，他都只是猜测，从未确认过，裴庭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悄无声息地把手伸到真宗的宫中。

　　若他有朝一日变心，想要加害李越，是不是也会这般易如反掌？

　　裴庭迎上他忌惮的目光，在无声无息的对峙与试探中，两人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份平衡的支点，就是谢瑶。

　　裴庭：只要李越能容得下谢瑶，我便会安守本分，绝不会轻易搅乱天下。

　　崔延：只要你真心辅佐新帝，便无需担忧谢瑶的安危，我必会拼尽全力，保她一世平安无虞。

　　良久，裴庭率先收回目光，从容离去。

　　崔延转身，去做他该做的事。

　　新帝李越登位，西京朝堂之上，焕发出一番全新气象。李越虽年幼，尚未及冠，于政事上算不上十分熟练，却难得的谦虚谨慎，议事善于倾听众臣所言，颇有几分林下之风。

　　这般沉稳谦和的模样，让朝中几位年迈的老臣，不由自主忆起了早逝的端慧太子，心头暗自唏嘘。

　　崔延进政事堂，见他捧着一张奏折，看得格外认真。

　　小皇帝在朝堂上还能端起一副面孔，看到自己亲舅舅，便露出来少年人活泼的一面，见舅舅跪下行君臣大礼，忙扶他起来。

　　他的少年时代，都是由舅舅陪伴，为他挡去许多明枪暗箭。

　　崔延依旧坚持：“君臣之礼不可废。”

　　李越松开手，笑着将手中奏折给他看，雀跃着：“舅舅，这个裴庭，还真是不错，你看，今年的盐税比去年又翻倍，足足五百万贯，快占到国库收入的一半了,他还上了一个改革漕运的奏疏，里面提的几条法子，我觉得很有道理，什么时间找他再来议一议。”

　　李越心底藏着一大波雄心壮志，他想要抗击吐蕃，想要管控西域，更想要开疆扩土，封禅泰山。

　　这所有的雄心，都离不开一个“钱”字，没有充足的国库支撑，没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军备，什么都做不成。

　　他对裴庭，莫名就有了一副好感，“听说他这个人，长得也很是俊美呢。”

　　崔延腹诽，是呢，其心机，也是很深厚呢。

　　他又跪下，“陛下，臣想求您一件事。”

　　李越心情正好，特别想给自己舅舅一些实打实的好处，比如赏他一些财帛美人什么的，闻言道：“什么事？舅舅起来说。”

　　崔延望着小皇帝，心头百感交集。

　　他现在对自己是多么信任，这份信任，是多么难得。

　　这些日子，他反复斟酌，想过无数种开口的方式。或许可以给谢瑶安个别的什么身份，给她封个诰命；或许可以直言，当年已然离世的谢瑶，并未身死，而是被裴家暗中救下，如今只求陛下恢复她谢家女的身份，让她得以立足于世。

　　他知晓，以李越对他的信任，无论他说哪一种，李越都会毫不犹豫地应允。

　　可他心底清楚，这都不是真相，他不愿欺瞒这位信任他的少年天子，更不愿谢瑶这一辈子，都不能恢复本来的身份。

　　于是，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这个故事，从上一辈起，到这一辈终。

　　李越听着这个故事，知道了自己的外祖父，亲手害死端慧太子一家；知道了端慧太子的女儿、自己的堂姐李瑶，如何被谢崧救下，隐姓埋名多年。

　　他听到了少年少女相爱的故事，他们是彼此的初恋，彼此的初吻。听到了他们之间，那些被皇权争斗硬生生斩断的缘分。

　　他听着听着，看到自己的舅舅，突然开始流泪。

　　“臣这一生，有三悔。一悔自己的父亲，竟是她的仇人，可臣无能为力；二悔当年，她要与臣私奔，可臣拒了她；三悔在驿站相见之时，明明知晓她心中仍有我，却狠下心肠，断了我们之间，最后一丝可能。”

　　自那之后，熬油煎火，夜不能寐。

　　或许自己与她相识，只是为了让他弥补父亲当年犯下的罪孽，让她的人生轨迹，重新回到本该属于她的道路上。

　　他重重叩首，“陛下，她不是被李澄欺辱而死，而是被先帝一杯毒酒赐死。”

　　“她还活着，臣求陛下，下一道圣旨，将她重新记入宗室玉牒，恢复她端慧太子之女的身份，再赐她一个封号，容她光明正大地活在这世上！”

　　李越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与沉重，良久，他开口：“舅舅，你还想娶她吗？若你想娶她......”

　　他已经是皇帝了，九五之尊，只要他开口，他可以让谢瑶改嫁。

　　崔延苦笑，他还想娶她么？他自然想，重逢那日，明知她已为旁人生儿育女，他望着她的眼睛，还是生出一种想要怜爱她的冲动。

　　“陛下，她现在过得很好，臣不能在自己低微时抛弃她，又在得势时强行求娶她，让她与她的孩儿生离。”

　　经历过死别，他只想让她活着。

　　李越叹气，比起裴庭，他还是更偏心自己舅舅，“舅舅，我想见一见这堂姐。”

　　谢瑶被裴庭陪着入宫，心底却是忐忑，上一回入宫，她被赐死了。

　　裴庭扶着她下车步行，“别怕，没有十足把握，我不会把你从扬州带回来。”

　　说是三年，不到三年，也就两年半而已。

　　她进了璋莪殿，御座之上，李越正支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她。

　　这就是他的堂姐谢瑶，不，李瑶吗？生得这般貌美温婉。他这个年纪，对貌美的女子，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都很有好感。

　　谢瑶缓缓行了一礼，“臣妇谢瑶，参见陛下。”

　　李越直接从御座上走下来，亲手扶起她：“姐姐。”

　　他连堂姐都不喊了，崔延：......

　　李越知道舅舅在笑自己，可这有什么呢？他倒是有一个嫡亲妹妹，才四岁多，整日里只会黏着乳母，能跟他玩什么。

　　他的两个皇兄，一个被囚禁，一个在自个府内酒色荒唐，还有一个永泰，性子也越来越古怪。

　　多一个貌美温柔的姐姐，对他而言，没什么不好。

　　于是，和宗正寺一合计，他就给李瑶封了个玉漱公主的名号。

　　端慧太子之女还活着，且被重新计入皇家玉牒，这自然又引起朝臣一阵议论，但架不住新帝态度坚决，这事就这样尘埃落定。

　　其中最震惊的莫过于裴相，他乍一听说这消息，便召来儿子，“鹤卿，你从扬州带回的那个妾就是她，她一直在你身边，你、你为何不早说？”

　　裴庭嘲讽道：“为何要说，万一父亲心血来潮，再给她下个什么毒呢？”

　　裴相语塞，儿子回西京这么久，只将长风与江月两个孩儿带来给他们瞧瞧，谢瑶从未踏过裴家大门一步。

　　“过去的事......”

　　他张了张嘴，“是我不对”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都过去了，都是一家人。”

　　裴庭扯扯嘴角：“一家人不一家人的，可不是父亲说了算，要看她还认不认你是她舅舅。”

　　裴相试探：“晚上家里设宴，你带她回来。”

　　裴庭摇头：“她没时间，她去谢家了。”

　　裴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