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长枕夏

6、相识相知

　　时光是温薄的纱，轻抚过脸庞，抚过身体的每一处。
　　休息室里，孟谈雁缓缓睁开眼，头顶刺眼的白炽灯晃住他的视线。
　　周身弥漫着馨香百合香气，不知为何，陌生却也熟悉，他不记得自己曾闻到过有关的气味。再低头，看到了盖在自己身上的毛毯。
　　低头凑近闻了闻，果然，这里是香气的来源。而这条暖白色毛毯的主人……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身影，他坐在天台上哭，他单薄的背影被疾风呼啸，不停呜咽，哭声隐没在雨里。

　　孟谈雁突然想到了自己。可他现在——在名利场上待久了，总会有点手段，肮脏也罢，龌龊也罢。没有手段与决心，又怎能杀出一条血路，又怎能在两年内带领公司做大做强？也不会在一夜之间一落千丈。
　　想到这，孟谈雁又闭上了眼。报应罢了。
　　自打破产消息下来后，孟谈雁几乎就没睡过觉。他只喝了些红酒，去了趟银行，鬼使神差的爬上天台，又去了羽白的家，喝了杯水，又来到了这里……几经周转。所有种种的种种，构成了孟谈雁人生中最离谱的二十四小时。
　　视野模糊，孟谈雁眯了下眼，看到了一旁茶几上，自己的眼镜。他伸手拿起，戴好。
　　咚咚——防盗门被由内而外打开，杂乱的音乐声如潮水般涌进，又如潮水般褪去，消失殆尽。
　　“你醒啦？”羽白轻轻合上大门，拿了瓶休息室提供的矿泉水，想找到一个支撑点似的陷入沙发，拧开瓶盖喝下去半瓶，“渴死我了！”羽白把另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孟谈雁。
　　他疲惫的靠近沙发靠垫，手臂像个麻绳，落在了垫子表面。他身体后仰，露出瓷白脖颈。
　　几乎是羽白坐过来的一瞬间，孟谈雁就闻到了他身上鱼龙混杂的信息素味，众多气息，唯独没有百合……心口有些发涨，涨到眉头都拧了起来。
　　羽白看着他眉心的纹路，有些虚脱的笑：“你不喝口水？放心，这个是免费提供的，内部工作人员专享哦。”
　　孟谈雁摇了摇头，只道：“不好意思，我来这光顾着睡觉了，也没帮你分担点工作。”
　　羽白只是说：“没事，下班了，带你回家睡。”
　　——
　　星辰飘满夜空，海峰呼啸而来，月亮高高悬挂在天上，白色颗粒般的光芒倾泻而下。浅灰色路边，映出了两道身影。

　　只是……面前熟悉的场景，触发了记忆的节点。
　　当似乎没有穷尽的夜风呼啸着吹进那片幽幽树林中，那里仿佛瞬间窜出了无数道光怪陆离黑影，它们象征着恐惧。
　　羽白下意识抓住了孟谈雁的衣袖，像是把心都悬在了上面。
　　他张了张嘴，却感觉好似有绳索扼住了脆弱的咽喉。
　　“怎么了？”孟谈雁放慢脚步，他觉得羽白有些不对劲儿。
　　“阿雁……我有点怕……”羽白颤颤巍巍的张口，连攥住衣袖的手指都在发抖。
　　为什么会怕？这条路你不是应该走过很多遍吗，之前是你一个人走的吗……也会，害怕吗……？
　　无数个小心翼翼的问题在心中盘旋，孟谈雁当然不会说，因为他始终都没有立场。
　　如果能出格一点的话……
　　忽的，羽白感觉自己的指尖被一股力道分开，恍然若失的感觉。可紧接着，他感到掌心一股密实的接触，传来了一阵温暖。
　　孟谈雁牵住了他的手。
　　他低沉的嗓音在羽白耳边回荡，麻痹了那象征着恐惧的细胞。
　　孟谈雁说，“别怕，我在。”

　　夜里，羽白失眠了。很奇怪，明明他很累，今天一天都很累。可当羽白闭上眼睛，所有的感官像是陷入了泥潭，仿佛正在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拖住，拖进森里深处，见不得光的地方。
　　在梦里，他身不由己，他无法控制，眼睁睁的看着折磨他的一切，然后惊醒，发觉自己已经冒了一身冷汗，失眠……
　　大抵是身体开启的防御机制，羽白怔愣的盯着天花板，大口的喘息。如果闭上眼就只有梦魇，那不如，就此放弃休息。
　　嗓子干的厉害。羽白缓了会儿，而后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空的。

　　月如玉盘。薄纱般的月光透过窄窗，映进卧室，在浑黑的地面映出一块方形的光斑。破旧的木门终究还是抵不过湿冷的海风，冷意在周身徘徊，连被面都有些发潮。
　　羽白下了床，望见地面上还有些凌乱的空被褥，才发觉，他并不只是一个人。
　　恰逢此时，厕所门被打开，孟谈雁穿着略小N号的睡衣走了出来。隐约看出来这件睡衣是很宽松的那种版型，但孟谈雁仿佛穿了紧身衣般，连肩胛骨处的肌肉线条都隐约显现。睡衣裤脚下，露出一截长且细瘦的脚踝——不过胜在弹性很好，料子也还算舒服。
　　这是昨晚临洗澡前羽白说他有一套买大了的睡衣，没穿过，是新的。但结果显而易见，对于孟谈雁来说，还是有些小了。羽白当即表示让他先忍一晚，明天要带他去附近买套新睡衣和一些日用品。
　　羽白说了好多，事无巨细的叮嘱，却始终没有问孟谈雁会在这儿待几天。
　　其实按照羽白之前的计划，月底刚好房子一年租期到期，他已经提前和房东打过招呼了。但……如果孟谈雁想的话，也可以一起离开的，可以去别处打工，赚钱，买香薰……但好像，有哪里怪怪的。羽白摇了摇头，强制抹掉脑内的各种异想天开计划。
　　“还很早，怎么起来了？”孟谈雁问。
　　“睡不着，有点失眠。”
　　话落，孟谈雁近乎气音的笑了下，他嘴角好像上扬着，“我也不困，那……聊聊？”

　　两人岁月静好般坐在不久前刚为孟谈雁铺好的柔软地铺上，一大一小深色背影紧紧挨着，动作带着亲昵却没感到任何的不适。是孤独促使他们相遇，迫使他们相识，到现在的彼此相知。
　　窄窗外，昏黑乌云遮蔽月光，卧室里一下子暗了下来，阴沉沉的。
　　羽白捧着个玻璃杯，认真的吹着表面漂浮的白汽。半晌，羽白小心翼翼的喝了口，还是被措不及防的烫了下。
　　孟谈雁让他慢点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