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晚》三已心

3、第三章 旧时 讲座彻

　　讲座彻底落下帷幕，阶梯教室里的人声渐渐散去，春风卷着玉兰花香消散在午后的暖阳里。江逾白站在讲台旁，礼貌地与教务老师道别，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与姜至擦肩时，短暂触碰的温热触感。
　　他垂眸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后排角落，姜至早已抱着课本离开，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褪去了讲座时的专业沉稳，漾开一层极淡的、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连紧绷的下颌线，都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助理早已驱车在校门口等候，江逾白拎着黑色文件夹，步履从容地走出教学楼，阳光洒在他深灰色的西装上，将周身的清冷冲淡了些许。坐进车内，他没有立刻吩咐开车，而是微微侧头，看向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目光掠过穿着临床医学专业校服的身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半个月前云雾山的那场救援。
　　那是他难得的休息日，刚结束一台手术，整个人还带着术后的疲惫，却在凌晨三点接到了民间公益救援队队长的紧急电话。城郊云雾山突发山雾，几名大学生迷路被困，其中一人摔伤伴随低体温症，急需专业医护人员到场支援。
　　他没有丝毫犹豫，连忙换上深蓝色救援服，套上防滑靴，将急救包塞进后备箱，驱车驶向云雾山。救援服是最普通的款式，宽大且不显身形，帽子和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平日里握手术刀的修长手指，此刻攥着登山绳，在湿滑崎岖的山路上稳步前行。
　　山间雾气浓重，草木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冷风裹挟着湿气往衣领里钻，江逾白却浑然不觉，一心只想尽快找到被困人员。直到循着呼救声，在一处山坳里看到那几个年轻的身影。
　　也是在那次救援中，他得知她就读于芜春大学临床医学系大三，正是这场校园讲座的面向群体。分别的十几年里，因老巷子拆迁，邻居四散，她们早早中断联系，此后他一直深耕医学领域。
　　没想到，缘分早已悄然安排。
　　车子平稳行驶在去往医院的路上，江逾白收回思绪，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从不是热衷社交的人，更对各类校园讲座、学术应酬避之不及。市一院心外科的人都知道，江逾白医生是出了名的工作狂，眼里只有手术台、病历和患者，除了必要的学术研讨，任何额外的外出活动，他都会婉拒。此前省医学会、兄弟医院多次发来演讲邀请，都被他以手术排满为由推掉，主任和同事们早已习惯了他的清冷疏离。
　　可唯独这次，芜春大学的讲座邀请，他主动接下了。
　　车子缓缓驶入市一院停车场，江逾白整理了一下西装，拎着文件夹下车，径直走向心外科医生办公室。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原本低声交谈的同事们瞬间安静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满是探究与惊讶。
　　“江医生，你可回来了！讲座还顺利吧？”隔壁诊室的李医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好奇。
　　“我们还以为你得晚点回来，特意给你留了热水。”
　　“挺顺利。”江逾白淡淡回应，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将黑色文件夹放在桌角，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整洁的白衬衫，周身又恢复了平日里在医院的清冷专业。
　　他的办公桌一尘不染，病历按类别整齐摆放，桌上只放着一个不锈钢水杯、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副备用的金丝边眼镜，极简的风格，像他的人一样，疏离又克制。
　　“江医生，你这次可真让我们大跌眼镜了！”年轻的住院医师周越凑过来，满脸疑惑地追问。
　　“之前那么多大型学术讲座，你都懒得去，这次怎么主动接了芜春大学的校园讲座啊？那都是给学生讲基础内容，对你来说太小儿科了吧？”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同事们纷纷点头附和，大家心里都憋着这个疑问，就等着他回来问清楚。
　　要知道，三天前院办把讲座通知发到心外科，主任拿着通知愁得不行，想着科室里谁能去撑场面，思来想去觉得江逾白最合适，年轻有为又是芜春校友，可又清楚他的性子，压根没抱希望，只是试探着问了一句。
　　当时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觉得江逾白肯定会像往常一样拒绝，甚至已经想好，要是他拒绝，该找谁顶替。可谁也没想到，主任话音刚落，正在低头写手术记录的江逾白头都没抬，只平静地说了两个字：“我去。”
　　那一瞬间，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手里的笔都忘了动，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江哥，你当时说要去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开玩笑呢！毕竟你连科室聚餐都很少参加，更别说这种校园公益讲座了，到底是为啥啊？难不成是母校情怀发作了？”周越打趣着说道。
　　江逾白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避开了众人的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刚好有空，也是校友，理应回去。”
　　这个理由太过敷衍，可众人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知道他不想多说，也不敢再追问。毕竟江逾白看着年轻，可专业能力极强，性格又清冷，平日里话少，没人敢过多打探他的私事。
　　只有江逾白自己清楚，他提前三天准备讲座课件，摒弃了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特意挑选了适合大三医学生理解的临床案例，反复打磨讲稿，甚至对着镜子练习讲解的语速和语气，只为了在讲台上，能以最好的样子，出现在苏晚面前。
　　他走进阶梯教室的那一刻，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全场，精准地找到了趴在桌上补觉的姜至。阳光落在她的发顶，碎发软软的，像极了小时候在巷子里，玩累了趴在他肩头睡觉的模样。那一刻，他所有的准备都有了意义。
　　“对了江医生，晚上有台急诊手术，已经安排好了，你是主刀，相关病历我放你桌上了。”主任的声音打断了江逾白的思绪。
　　他抬眸点头，应了一声知道了，又恢复了心外科主任医师的专业状态。
　　同事们的不解与惊讶，他从不在意。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医院的玻璃窗，落在江逾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下颌线。他合上病历，拿起白大褂披在身上，准备去病房查房，脚步依旧沉稳，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他相信这场十几年后的重逢，从来都不是偶然。
　　而远在芜春大学的姜至，此刻正坐在宿舍里，指尖反复摩挲着江逾白的名片，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脑海里全是讲座上，那个温柔唤她名字的身影。
　　“如实招来，重头说起！江医生那么帅，又那么厉害，还对你这么特别，讲座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他的目光老是往你这边飘，中场休息还专门去找你！”苏念眼里闪着星星。
　　“就是就是，咱们全年级那么多女生，谁不羡慕你啊，能被江医生单独搭话，刚才还有人偷偷问我你叫什么呢。”唐佳也跟着起哄，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姜至。
　　“快从实招来，你跟江医生到底是什么关系？讲座上你看他的眼神就不对劲，一直盯着他看。”
　　被室友们轮番追问，姜至的脸颊越来越红，耳尖都烫得厉害，想起小时候和江逾白的点点滴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只能小声辩解：“我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就是……小时候的邻居。”
　　“小时候的邻居？青梅竹马啊！”宋晓眼睛一亮，瞬间抓住了重点，语气里满是惊喜。
　　“我的天，这也太好磕了吧！小时候就认识，时隔多年重逢，他还是这么优秀的医生，专门回学校讲座，这是什么神仙剧情！”
　　“快说说快说说，你们小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苏念迫不及待地拉着姜至的手晃了晃。
　　“细节细节，我们要听细节！江医生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帅这么高冷？他对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好？”
　　姜至被她们缠得没办法，只好慢慢开口，回忆着那些尘封多年的童年往事，声音轻柔又带着怀念：“他比我大三岁，小时候住在我家隔壁，话很少，总是安安静静的，不爱跟别的小朋友玩，但是对我特别好。那时候我总跟在他屁股后面，他去哪我就去哪，像个小尾巴一样。”
　　“我那时候特别馋，每次他妈妈给他买糖葫芦，我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每次都会把糖葫芦递给我，自己不吃，看着我吃。有一次我被巷子里的小男孩欺负，抢我的跳绳，他二话不说就站出来护着我，把那些小男孩都赶走了，还帮我把跳绳捡回来。”
　　说起这些往事，姜至的眼神里满是温柔，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些细碎又温暖的片段，像是老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每一幕都清晰无比。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说起江逾白的时候，眼神里的光芒，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哇，也太甜了吧！从小就护着你，这是什么神仙青梅竹马！”宋晓听得一脸陶醉，忍不住感叹。
　　“江医生也太温柔了吧，小时候就这么宠你，长大了还这么照顾你，我酸了我酸了！”
　　“搬家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舍不得？”唐佳轻声问道，眼神里满是共情。
　　“嗯，那时候家里突然要搬家，走得特别急，我都没来得及跟他好好道别，偷偷塞了一颗水果糖给他，跟他说我以后要当医生，让他一定要记得我。后来搬了家，就断了联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想到这次讲座，竟然重逢了。”姜至点点头。
　　“这就是缘分啊！江医生肯定也一直记得你，不然怎么会偏偏来咱们学校讲座，还一眼就认出你了！”苏念拍了拍手，一脸笃定。
　　宋晓眼珠子一转，凑到姜至耳边，用暧昧的语气打趣：“姜至，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从小就暗恋江医生啊？这么多年，心里是不是一直没放下他？不然怎么一见到他就魂不守舍的，讲座上一直盯着他看，脸都红透了。”
　　这话一出，姜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连忙摆手，慌乱地辩解：“没有没有，你们别乱说，我没有暗恋他，我就是……就是把他当哥哥，从小他就护着我，我一直把他当成亲哥哥一样，这次重逢，也只是觉得很开心，很亲切而已。”
　　她是从小就没有单纯的把他当成哥哥，她的确有私心，只是江逾白真的只是把她当成妹妹看吧，她不敢说，不敢打破这层关系。
　　两个心怀牵挂的人，在各自的天地里，因儿时的羁绊，年少的思念，都在这个春天，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