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晚》三已心

4、第四章 实习 也只月

　　也只月余，医学系大三的实习分配通知笼罩了整个专业。姜至抱着刚打印出来的实习分配方案，指尖微微发紧，站在公告栏前，一时竟有些失神。
　　周围同学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为分到三甲医院而欣喜，有人为被调剂到社区医院而失落，嘈杂的人声里，姜至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名字后面那一行字上，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实习医师。
　　市一院。
　　心外科。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场玉兰花香弥漫的讲座，想起了站在讲台上身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江逾白，想起了他温和看向她时的眼神。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颤。
　　公告栏前的阳光刺眼，姜至深吸一口气，将实习方案折好塞进书本里，快步走回宿舍。爬上床铺，她从枕头下摸出那张被珍藏的名片，烫金的江逾白三个字清晰醒目，下方的职位一栏，赫然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主任医师。
　　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原来从一开始，重逢的伏笔就早已埋下，她拼命努力想要进入的顶尖医院，恰好是他深耕多年的战场，她心心念念想要靠近的医学领域，恰好是他独当一面的专业。
　　宿舍门被推开，同专业的室友苏念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手里扬着实习通知：“姜至，你分到哪儿了？我居然去了普外科！听说市一院管理超严格，带教老师都特别凶，我都有点紧张了。”
　　姜至慌忙将名片藏进书本夹层，坐起身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我……分到心外科了。”
　　“心外科？！”苏念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羡慕地凑过来。
　　“姜至你也太厉害了吧！市一院的心外科可是全国顶尖的，而且……你知道吗，你那个邻居江逾白大神可就在心外科！年少有为，长得又帅，简直是全院女生的白月光！”唐佳一脸八卦的凑到姜至跟前。
　　姜至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瞬间发烫，只能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小声应道：“嗯……我知道。”
　　姜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逾白的模样，讲座上温和浅笑的他，还有儿时默默护着的他，无数身影重叠在一起，让她既期待，又忐忑。
　　她期待能在他的科室里学习，期待能亲眼见识他精湛的医术，期待能有更多与他相处的机会，可她又忐忑，忐忑自己专业能力不足，忐忑在他面前露出笨拙的模样，忐忑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最终只会沦为一场无疾而终的念想。
　　接下来的几周，姜至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和自习室。她翻遍了心外科的专业教材，熟记各类心脏疾病的诊疗规范，反复练习外科打结、换药等基础操作，指尖被缝线磨出了细小的茧子，也丝毫没有懈怠。
　　她想，哪怕只是作为他科室里的一名小小实习医师，她也要拿出最好的状态，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让儿时那句我们一起当医生的约定，沦为空谈。
　　入职报到的前一天，姜至翻遍了整个衣柜，最终选了一件干净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休闲裤。她对着镜子反复整理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专业一些，可镜子里的女孩，脸颊依旧带着青涩，眼底藏不住的紧张，像极了即将奔赴考场的学生。
　　入夜后，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点开与江逾白的聊天框，输入了无数次“江医生，我明天要去市一院心外科实习了”，却又一次次全部删除。
　　最终，她还是将手机倒扣在床头，闭上眼，在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中，浅浅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姜至便起床洗漱，和苏念早早出发赶往市第一人民医院。
　　清晨的医院早已人潮涌动，门诊大厅里挤满了就诊的患者与家属，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取代了校园里的玉兰花香，多了几分严肃与庄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专业而紧绷的神情，这里没有校园里的悠闲，只有与生命赛跑的紧张。
　　姜至攥着实习报到单，站在医院大厅里，一时有些手足无措。高耸的住院部大楼，往来如梭的人群，都让她这个初入职场的实习生，感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她和苏念在医院大厅分别后，便各自按照指引到各自的科室报道。
　　她乘坐电梯前往心外科病房所在的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心外科三个醒目的大字映入眼帘，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紧闭着，护士站里的护士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患者的床位信息与手术安排。
　　姜至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护士站，将实习报到单递给值班护士：“您好，我是新来的实习医师，我叫姜至。”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报到单核对信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姜至是吧？主任早就交代过了，让你来了直接去医生办公室找江主任。”
　　“江……江主任？”姜至的心跳瞬间加速，声音都微微发颤。
　　“对呀，江逾白主任。”护士笑着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沈主任今天没有手术，应该在办公室里写病历，你直接过去就好。”
　　姜至道了声谢，攥紧衣角，一步步朝着办公室走去。脚步越靠近，心跳就越快，耳边似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抬手想要敲门，指尖悬在半空，却迟迟不敢落下。
　　时隔多日再次相见，她该说些什么？是像普通实习生一样恭敬地喊一声“江主任好”？还是像儿时一样，软糯地喊他一声“阿逾哥哥”？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腾，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办公室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
　　江逾白身着一身笔挺的白大褂，领口系得整齐，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周身依旧是那股清冷专业的气场。他似乎是要去查房，手里拿着一沓病历，抬头的瞬间，目光恰好与姜至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江逾白的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的清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漾开一层柔和的暖意，连紧抿的唇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场景下，再次见到她。
　　姜至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脸颊瞬间通红，紧张得手足无措，原本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话语，此刻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小声嗫嚅：“江……江主任。”
　　一声江主任，客气又疏离，让江逾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看着眼前女孩紧张得泛红的耳尖，看着她攥着衣角不知所措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侧身，让出办公室的位置，声音温和，褪去了平日里对同事的清冷，多了几分独属于她的温柔：“进来吧，我等你很久了。”
　　姜至低着头，快步走进办公室。
　　熟悉的极简风格，一尘不染的办公桌，整齐摆放的病历与笔记本电脑，与她想象中无数次的场景重合。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江逾白身上，将他白大褂的边缘镀上一层浅金色，柔和了他周身的凌厉气场。
　　“坐。”江逾白将病历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生疏。
　　姜至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始终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市一院心外科的实习安排，是我特意跟学校申请的。”江逾白的声音缓缓响起，直白又坦诚，没有丝毫隐瞒。
　　“我知道你的实习分配意向，也知道你一直想来心外科学习。”
　　姜至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你特意申请的？”
　　“嗯。”江逾白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直白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姜至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她看着他眼底认真的神情，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温柔，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原来那场讲座不是偶然，这场实习的相遇也不是巧合。
　　“心外科的工作强度很大，手术多，急诊多，查房、写病历、换药、跟台手术，都要从头学起，会很辛苦。”江逾白收起些许温柔，恢复了几分带教主任的专业。
　　“我作为你的带教老师，不会因为旧识就对你格外宽容，该严格的时候，我不会手软。”
　　姜至连忙点头，眼神坚定：“我知道，我不怕辛苦，我一定会好好学，不会给江主任丢脸。”
　　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江逾白嘴角的笑意更深：“很好。不过私下里，你不用叫我江主任，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叫我阿逾就好。”
　　一句阿逾，瞬间把她拉回了儿时的时光，姜至的脸颊更红。
　　他拿起桌上一份心外科实习规范，递给姜至：“先熟悉一下科室的规章制度和日常工作流程，今天上午先跟着我查房，熟悉患者情况。”
　　“好。”姜至接过规范，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短暂的温热触感传来，让她瞬间收回手，低下头假装认真翻看文件。
　　江逾白看着她羞涩的模样，没有点破，只是拿起白大褂的扣子，缓缓系好：“准备一下，我们去查房。”
　　心外科的病房里，住着各类心脏疾病患者，有年迈的老人，有年幼的孩子，还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每一张病床，都承载着一个家庭的希望。
　　江逾白走在前方，步履沉稳，白大褂的衣角随着脚步轻轻摆动，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每到一张病床前，他都会耐心询问患者的病情，仔细查看伤口，轻声安抚家属的情绪，专业、细致又温柔，与平日里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
　　姜至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着患者的病史、生命体征以及沈砚辞的诊疗意见。她看着他熟练地听诊心肺，看着他精准地分析病情，看着他用温和的话语安抚焦虑的患者，心底满是敬佩。
　　这就是她一直想要成为的样子，也是儿时与他约定好的模样。
　　查房到一半，一名术后患者突然出现心率失常，家属瞬间慌了神，惊慌地呼喊起来。原本安静的病房，瞬间变得混乱。
　　护士立刻赶来，脸色紧张：“江主任，患者术后突发室性早搏，血压开始下降！”
　　江逾白神色一凛，瞬间褪去所有温柔，进入极致专业的工作状态。他快步走到病床前，声音沉稳有力，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立即吸氧，建立静脉通路，监测心电监护！”
　　一系列指令清晰准确，没有丝毫慌乱。原本惊慌的家属，在他沉稳的声音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
　　姜至站在一旁，看着他临危不乱的模样，看着他熟练地指挥抢救，心底的紧张与忐忑，渐渐被敬佩取代。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课堂上学过的知识，快速回忆心律失常的急救流程，默默在心里梳理步骤。
　　几分钟后，患者的心率逐渐恢复平稳，血压回升，危险解除。
　　家属连连向江逾白道谢，江逾白微微点头，叮嘱护士密切监测病情。
　　一上午的查房结束，早已过了午饭时间。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去了食堂，只剩下江逾白和姜至两人。
　　江逾白看着眼前略显疲惫的姜至，轻声道：“饿了吧？我带你去医院食堂吃饭，顺便跟你说说下午的工作安排。”
　　医院食堂里人来人往，江逾白作为知名专家，一路上不少医护人员和患者家属跟他打招呼，他都淡淡点头回应，然后细心地帮她拿餐盘，挑选她爱吃的菜品。
　　周围不少医护人员偷偷打量着两人，眼底满是惊讶。谁都知道江逾白从不与异性过多接触，如今却对一个新来的实习医师格外照顾，实在是让人好奇。
　　姜至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默默吃饭，脸颊始终带着淡淡的红晕。
　　江逾白似乎察觉到她的窘迫，小声道：“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在这里，你是我的实习医师，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姜至心底无比安心。
　　午饭过后，江逾白带着姜至熟悉了心外科的手术室、换药室以及医生值班室，耐心地给她讲解各类医疗设备的使用方法，从基础的换药、拆线，到复杂的术前准备，无一不细致入微。
　　下午，科室里收了一名急性心梗患者，需要紧急安排手术。江逾白作为主刀医师立即换上手术服，进入手术室。
　　“换手术服，进来跟台。”他看向站在一旁，满眼期待又紧张的姜至。
　　姜至瞬间瞪大了眼睛，满是不敢置信。她只是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居然能有机会进手术室观摩！
　　“可是我……我还什么都不会。”
　　“没关系，在旁边看着，学习流程。”江逾白的语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有我在，不用怕。”
　　姜至重重地点头，快步换上手术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跟着江逾白走进手术室。
　　无影灯亮起，冰冷的手术室里，气氛严肃而紧张。江逾白站在手术台前，眼神专注而锐利，双手稳稳地握着手术刀，动作精准而流畅，每一个操作都无可挑剔。
　　姜至站在助手位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操作，将每一个步骤都深深记在心底。她看着他与死神赛跑，看着他用精湛的医术，为患者撑开生命的希望，心底的敬佩与爱慕，愈发浓烈。
　　手术顺利结束，患者脱离危险。
　　江逾白脱下手术服，额间带着细密的汗珠，他看向姜至：“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姜至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有！江医生，你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做一名优秀的心外科医生！”
　　“好，我等你。”
　　傍晚时分，下班的铃声响起。
　　姜至整理好实习笔记，走出医生办公室，江逾白早已等在走廊尽头。夕阳透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温柔而缱绻。
　　“我送你回学校。”
　　两人并肩走在医院的林荫道上，姜至抬头看向身边的人，眼底满是温柔与期许。
　　往后的日子里，她会在他的带领下，在医学的道路上稳步前行，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