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晚》三已心

2、第二章 重逢 周三的

　　周三的午后总是带着股慵懒的倦意，阳光透过阶梯教室的高窗，在木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粉笔灰混着春风里的玉兰香气，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姜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刚结束一上午的专业课，她正趴在桌上补觉，预备铃响时才迷迷糊糊坐直，翻出笔记本时，指尖还沾着刚才压出的浅浅红印。
　　“今天的讲座听说了吗？是咱们市心外科最年轻的主刀医生，听说才二十多岁，就已经主刀过几十台高难度手术了。”前排的同学回过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而且听说还是咱们学校的校友，毕业于八年制，太牛了吧。”
　　“真的假的？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吧？”周围瞬间围过来几个人，叽叽喳喳的讨论声盖过了风扇的嗡鸣。
　　姜至没太在意，只是低头整理着课本。她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大三学生，每天被解剖、病理、药理填满的日子，早已让她对天才医生这类标签习以为常，医学领域的天才太多，大多是埋首于实验室和手术室，鲜少会出现在校园讲座的聚光灯下。
　　她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教室门口。
　　主讲人是在教务老师的陪同下进来的。
　　男人走在前面，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的白衬衫微微敞开，衬得脖颈线条利落清隽。他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黑色文件夹，步伐稳健，步履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却又不显凌厉。
　　阳光恰好落在他肩头，给乌黑的短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姜至的笔尖顿在笔记本上，墨点晕开一小团。
　　不知为何，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脑海里有一段模糊的影子被突然点亮，轮廓渐渐清晰，却又抓不住具体的脉络。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视线紧紧黏在男人身上，他的侧脸线条流畅，下颌线利落却不尖锐，鼻梁高挺，唇色偏淡，行走时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莫名的优雅。
　　“太帅了吧！”前排的女生小声惊呼，姜至却充耳不闻。
　　她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
　　别发呆了姜至，看清楚没？是不是你喜欢的那款？”苏念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眼里满是八卦。
　　姜至摇摇头，刚想开口，就被旁边的宋晓和唐佳打断了：“啊啊啊他看过来了！”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视线轻轻扫过全场，最后，在姜至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不是在医院的会诊室，也不是在学校的任何角落，而是一种很模糊的印象，像是浸在温水里的旧照片，轮廓朦胧，却偏偏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让她莫名觉得熟悉。
　　“同学们安静一下，欢迎江逾白医生。”教务老师的声音拉回了众人的思绪。
　　姜至猛地回神，才发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雷动。她慌忙跟着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边缘，目光却忍不住再次落在讲台上。
　　男人走上讲台，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似乎不经意间落在了她的方向。
　　只是一瞬。
　　快得像是错觉。
　　姜至的心跳骤然加速，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对视。耳边传来男人温和的开场白，声音低沉清冽，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像冬日里融化的冰雪，滴落在青石上。
　　“大家好，我是江逾白，今天很荣幸能回到母校，和大家分享一些临床经验。”
　　江逾白……
　　讲座开始了。
　　江逾白讲的是心外科手术中的细节，从术前评估的要点，到术中缝合的技巧，再到术后并发症的预防，逻辑清晰，语言精准，没有一句废话。他偶尔会结合自己主刀的案例，那些惊心动魄的抢救过程，在他口中娓娓道来，却又带着一种冷静的克制，让人既觉得震撼，又能清晰地抓住重点。
　　姜至渐渐听入了神。
　　她发现，这个江医生的讲解方式很特别，不是单纯的理论灌输，而是会结合学生的视角，把复杂的解剖结构转化成直观的比喻，甚至会主动提问，引导大家思考。讲到一个关键的血管缝合技巧时，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洁的示意图，线条流畅，标注精准，一看就是常年握手术刀的手。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握粉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笔都稳得惊人。
　　姜至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停留在他身上。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她因采风迷路被救后修养的几日里，她整理物品时，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和一个比她们高半个头的小男孩，背景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小男孩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竹枝，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头，和此刻讲台上的男人，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
　　只是，照片里的小男孩还带着稚气，而眼前的沈砚辞，早已褪去了青涩，长成了沉稳内敛的模样。
　　那是……小时候的邻居？
　　姜至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小时候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隔壁有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哥哥，总是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却会在她被欺负时默默站出来，会把妈妈做的糕点偷偷塞给她。后来她家搬离了巷子，就再也没见过他。只记得他好像叫……阿逾？
　　她猛地抬头，看向讲台上的男人。
　　江逾白恰好也看了过来。
　　这一次，没有了人群的遮挡，两人的视线直直地交汇。他的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姜至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紧接着，疯狂地跳动起来。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她身后，会把糖葫芦留给她的阿逾。
　　讲座还在继续，江逾白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讲解着专业内容，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偶然。但姜至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刚刚画的歪歪扭扭的示意图，指尖微微发烫。原来不是错觉，那种熟悉感，是刻在童年记忆里的印记。
　　只是，他现在成为了心外科的主刀医生，站在她的讲座上，成为她需要仰望的存在？
　　姜至的心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悸动，她偷偷抬眼，再次看向讲台上的男人。他正低头看着课件，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的轮廓依旧精致，却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沉稳与疏离。
　　讲座进行到一半，中场休息的铃声响起。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不少同学围到讲台前，向江逾白请教问题，递纸条的、要联系方式的，络绎不绝。
　　姜至坐在座位上，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她想和他打招呼，想问问他是不是小时候的那个阿逾，却又觉得有些唐突。这么多年没见，他可能已经不记得她了。而且，他现在是知名的医生，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了。
　　就在她纠结的时候，江逾白结束了和几位同学的交谈，转身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走去。
　　那是姜至的位置。
　　她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课本，耳朵却竖得笔直，留意着他的脚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她的桌前。
　　姜至的指尖猛地收紧，捏得笔记本的边角发皱。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熟悉的温度，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姜同学。”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和讲座上的温和不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姜至猛地抬头。
　　江逾白站在她的桌旁，微微俯身，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温柔。
　　“江……江医生。”姜至紧张地站起来，指尖无处安放，“你……你找我？”
　　江逾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上面还留着她刚才画的示意图，线条有些凌乱，却透着认真。
　　“刚才的内容，听得懂吗？”他问，声音依旧温和。
　　姜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听得懂，江医生讲得特别好，很清晰。”
　　江逾白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轻，却像是春日里的微风，瞬间吹散了姜至的紧张。
　　“那就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学生证，上面印着她的照片，扎着马尾，笑容灿烂，和记忆里的小女孩渐渐重合，“姜至，对吗？”
　　姜至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记得她的名字。
　　“你……你还记得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江逾白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怀念：“当然记得。小时候，总抢我糖葫芦的小丫头。”
　　姜至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想起了小时候的糗事。那时候她嘴馋，总是趁他不注意，偷偷咬一口他手里的糖葫芦，被发现了就会吐吐舌头跑掉。而他，从来不会生气，只会无奈地摇摇头，再给她买一串新的。
　　“原来真的是你，我刚才就觉得眼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怕你不记得我了。”姜至笑了起来。
　　“我怎么会忘。”江逾白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搬家的时候，你还塞给我一颗糖，说要永远记得你。”
　　姜至的脸更红了，那是小时候的玩笑话，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那时候你还说，以后要当医生，救很多很多人。现在看来，做到了。”江逾白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笑意。
　　姜至的心里暖暖的，她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能再见到他。
　　“你也是，当年你说要考最好的医学院，成为最厉害的医生。”姜至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
　　“现在，你真的做到了。”
　　江逾白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上面写着临床医学几个字。
　　“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他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姓名、医院和科室，还有一个手机号码。
　　“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
　　姜至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他的指尖，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她连忙收好名片，用力点头：“好，谢谢江医生。”
　　“不用叫我江医生了，叫我阿逾就好。”江逾白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阿逾……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带着熟悉的温柔，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姜至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童年的记忆和此刻的画面重叠，只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讲座的铃声再次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江逾白直起身，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姜至看着他转身走向讲台，背影挺拔而从容。
　　“哇！原来你们早以前就认识啊！”唐晓眼睛一亮。
　　“那你岂不是有江医生的独家记忆？快跟我们说说。”苏念摇着姜至的胳膊。
　　宋晓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既然认识，说不定能发展一下呢！这么优秀的帅哥，可不能错过！”
　　“别瞎说。”姜至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拍了一下宋晓的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阳光落在名片上，映出淡淡的光泽，也映亮了她眼底的笑意。
　　原来，重逢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
　　原来，小时候的那个少年，一直都在。
　　姜至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男人。他已经站回了讲台前，拿起课件，开始讲解下半场的内容。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明亮，就像他此刻，也照亮了她的世界。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阿逾，好久不见。”
　　笔尖落下，墨痕晕开，却带着满满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