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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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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收:旧彩电、冰箱、洗衣机、电脑——”
安南翻了个身,伸手抓过床上没人用的枕头压在头上,企图隔绝三轮车上大广播的那破锣嗓子。她感觉自己至少有一整年没睡一个安稳觉了,研究所的工作忙起来,连楼下的罗森里她最喜欢的抹茶麻薯冰面包都显得索然无味。今天是周几来着?周日?该死的回收车,为什么总是在不该上班的时间——
她忽然睡醒了。什么周六周日的,单休都取消多久了。好像有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她的脊柱上,阳光暴晒枕头之后留下的温暖气味顿时一扫而空。她摸了摸后背,睡衣的面料很干燥,没有什么雨水,但她还是觉得颈椎和肩胛的位置火辣辣地发疼。……哪里来的雨,应该至少有一周都没有下雨了吧。
眯着眼睛又赖了两分钟的床,她用手扫了一圈枕头底下,没有摸到手机。这下她彻底醒了过来,她将被子一把掀开,又戴上床头柜的眼镜。好陌生的房间,但又说不上太陌生,毕竟三十年前她无疑住在这样的公寓楼里:床单和被子上印着红色的牡丹花,一台生了锈的缝纫机摆在不远处的木桌上,桌子下面有一个红色的热水瓶;墙上挂着一本红绿配色的黄历,挂历纸透得像浸了油。
窗外阳光正好,根据体感温度,大约是在春天或是秋天。她凭借肌肉记忆走出了房间,在水龙头下洗了一把脸。水池上没有洗面奶,只有一块粉色的舒肤佳,洗手液也不翼而飞。镜子生锈了,但用来整理仪表还没问题。她不觉得自己的相貌发生了什么明显的变化,黑眼圈好像消了一些,她睡了多久了?想不起来睡觉之前在做什么,但应该不是在这个屋子里才对,因为这屋子在起码五年前就为了新建写字楼拆迁掉了,她还没拿着一分钱。
今天还没有撕过日历。她回到房里,随手撕下了最上面的那一张。
2000年10月22日,诸事不宜。
末日降临的那一天,安南做了一个千禧年的梦。
2
「过去早已过去」
「未来仍然未来」
门铃响了两声,穿着白大褂的女护士推门而入,将一盘削好的苹果放在入口的白色书桌上。被打断了思路,顾竹光将钢笔夹回笔记本中,合上了黑色的封面。她有点想写歌,但是她有点不记得歌是什么了。她偶尔也唱歌,那些旋律在她的脑中一晃而过,可真等要回忆的时候,她只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抓住。算了,音乐而已,这个时代早就不需要这些与效率无关的东西。
“雨还在下吗?”她把笔记本塞回抽屉里,以免查房的护工发现它们。
“下的,女士。”护士点点头,在手里的档案簿中写下了一些什么,然后将文件“啪”地一下拍上,转头离开。
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起先是天空变成可疑的昏黄,随后天上就开始下起腐蚀性的酸雨。这几年来,为了在工作时间上打赢自己的同事、赢得越裁越少的工作岗位,人们开始不眠不休地在工位上轮班。工厂的机器从早到晚片刻不息,工业园区和写字楼新建了一批又一批,哪个机器要是坏了,就和坏掉的员工一样,直接扔到门外去报废,然后立刻接上下一班。无休无止的城市扩张和运作直接导致了大规模的碳硫排放和荒漠化,温室效应愈演愈烈,哪怕已经快要十一月,这个无聊的亚热带城区还热得像夏天。
下雨也是病毒的后遗症吗?她也不知道,她在这个地方待得太久,已经无所谓外面的世界地覆天翻。科技、智能、效率,那些人自己不觉得可笑吗?连做人的习惯都被剥夺去,竟然还妄图建设属于“人”的美好未来。
顾竹光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椎和手腕,从餐盘中拿起银餐叉,扎进已经开始发黄的苹果块里。餐盘旁边的小碟中放着两片白色的药片。自从她被那些人以“阻碍人类进步”的名义送到这里“疗养”,他们便希望这种镇静剂能够冲淡所谓内卷病毒“疫苗”的“副作用”,隔三差五地强迫她吃下各种颜色的药片。她顺从过一段时日,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她慢慢忘记了歌是什么。她不想吃什么药。四下张望了一番,不见有人,她抓起药片,随着生锈的水一同冲入下水道。
真可笑、真可笑啊,凭什么以为所有人都会变成他们想要的模样?也难怪他们真的相信什么“疫苗”的存在。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胡乱吃下两块苹果,走到砖头大小的窗前,拉开了那上面的遮光帘。
3
2000年,这个数字对安南来说遥远得像上辈子。内卷病毒泛滥、内卷纪元开启以来,她的生活像被开了八倍速,还不等大学毕业,她就忘了中学时代逃课和朋友出门吃晚饭的日子,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综测、期末月、加班和裁员。恶性竞争带来的并不仅仅是“时间”本身的扭曲,更是完全不属于她的、所谓顺流而下的身不由己。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白纱帘落在木地板上,她揉了揉眼睛,想不起来自己已经有多少个时日没有像这样休息过了。她踩着吱呀作响的地板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伸手轻轻抚摸过墙壁上的每一块凹陷。三十年前她用蜡笔在这面墙上写满了象形字,妈看见了还骂了她一顿。这面墙重新刷过了?她没有这样的印象,可能她从来都没有在这里画过什么吧。
好久都没有和爸妈联系过了,也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如何。她定期会给他们打去一笔节省下来的存款,但是她的早班总是连着另一份夜班,好不容易下了夜班,又只能匆匆忙忙赶回出租屋睡觉。要是想抽出二十分钟打电话准是要和领导请假的,她没有那么多假可以请,听上一辈的人说曾经有过那种带薪的年假,她也想回到那种听起来就很幸福的年代。
目光向下游走,她的指尖摸到了床头柜上冰凉的玻璃桌板,桌板下压着几张邮票、一张不知几几年的一分钱纸钞,还有一叠没用掉的粮票。这不是属于她这个年代的东西了,感觉甚至不属于她的父母辈。祖辈吗?她很小的时候在祖父祖母的大沙发上听过那个年代的故事,好像只要几分钱就能买到盐。如果他们还在的话,要是知道现在连洁净的阳光都要收费,他们会怎么想?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又一次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未经污染的阳光全部笼罩在自己身上。她从窗口向远一些的地方眺望。只是,奇怪,她明明就是在这个房间长大的,可是那些过去如同蒸满水雾的浴室玻璃窗,她铆足了劲向里看,也只能看见朦朦胧胧的晃动身形。
我是谁?脑海中适时地冒出这个疑问。一瞬间她想不起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看向窗框中的倒影,好像什么东西出现在这里都如此顺理成章。这不重要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很显然,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千禧年上午。
4
雨果然还没有停。顾竹光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看那些雨噼噼啪啪地落在窗台上。“酸雨”,他们这样称呼这些小东西,这个名词她以前只在中学的化学课本里见到过。但现在的“酸雨”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她只听说过酸雨会腐蚀雕塑和建筑、会导致土壤酸化和农作物减产,却从来没听说这些雨还能杀死植物和路过的鸟。她从网上看到前些日子东南沿海下了一场大暴雨,雨过天晴,路上堆满了鸟的尸体,让人回忆起那个电影院还有存在意义的年代令人不快的西方恐怖片。
她很久都没看过什么电影了。为了提高社会效率,市面上所有的播放器都只能播放公司或者其他什么劳动场所的宣传片。这些雨也会烧毁荧幕吗?她想起早年科幻电影里的死城和忽明忽暗的街灯,觉得从这里眺望出去也无非是这般光景。
一只白鸟从空中坠落,她好像又有了新的灵感。她回到书桌前,重新抽出抽屉里的笔记本。钢笔快要没水了,或许该找护工要一些新的。安南喜欢用电脑和手机打字,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她经常看到安南在公共课或者什么别的课上用手机写小说;她来到疗养院之后尝试过几次,还是觉得冰冷的电子设备比不上纸页柔软的触感。
「可我可我」
她提笔写道。
「可我不愿再飞向那摇曳不定的烛火」
她卡住了。静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放下笔。如果是还在读书的时候,她会大方地承认自己在写作方面比不上安南。那时的安南文笔细腻、情感丰沛,顾竹光有时偷偷登上社交软件账号去看她发的文章,仅仅是扫过几个选段,也能从中感受到她对这世界强烈的爱恨。可是现在呢?她还不是和那些人一样,从一开始就是想要逃。
顾竹光知道自己没理由责备她什么,毕竟她们曾经是那么要好的朋友。这世界上大部分人不都是这样吗?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有资本去拒绝自己不想要的生活,大家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哪有什么对错?
可雨为什么总是下个不停。她好多天都没见过太阳了。以前她坐在窗口数飞过的水鸟,边数边唱歌,唱累了就回到桌前看看那上边的照片。可现在水鸟全被杀死了,她也忘了歌到底是什么。顾竹流的照片倒是一直都放在桌上,可她去世太久了,久到这个病态的世界早已忘记了第一个牺牲品的存在。什么都没有了。阿姐呀,你走得早些也好,做第一个的话,总好过需要更深刻的死亡才能在社媒上激起水花吧。
她苦笑起来。
紧接着,禁闭的房门忽然被敲响,有谁要来了。
5
客厅的陈设让安南感到陌生,但古旧的事物总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客厅的柜子上摆着一台几近立方体样式的电视机,电视机下方的隔板之间放着一台DVD机,拉开一旁的柜门就能看见一整叠猫和老鼠的光盘。她已经忘了这种老古董到底要怎么用了,只好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对着电视的方向按下电源键。电视打开之后便开始播放雪花点,她切了几个频道,终于翻到一个台正在播放天气预报,背景音乐还是熟悉的渔舟唱晚。
她记得谁说过电视的雪花噪点和收音机里的背景噪音都是来自宇宙亿万年前的辐射,当时还觉得怪浪漫的。但她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好像那些记忆也和消失不见的“现代”一样忽然离她远去了。
她坐在开裂的皮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全国各地都是晴天,根本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入秋了,应该要降温了吧?她伸手从茶几下边摸出一颗黄色的瑞士糖,拆开放进嘴里。柠檬香精的味道扑面而来,酸酸甜甜的,和软糖一起黏在她的智齿和舌苔上。离开之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电视的侧板,热的。
书房的小桌板上放着老式的台式电脑,和电视机的样子如出一辙。早期的Windows系统开机也慢,要是放在现代,按下电源的同时屏幕还不能亮起来的话,这台电脑恐怕马上就被公司淘汰了。电脑的壁纸没有设置过,桌面上也没有任何特殊的软件,只能说玩玩扫雷或是蜘蛛纸牌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屏幕保护程序半分钟就启动了,屏幕上漂浮起各式各样的气泡。
一坐在电脑前面她就想写作,但是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了一个记事本,这作为写作软件而言实在有些寒酸。但话又说回来,真的要写的话她要写些什么呢?自打大学毕业以来她就投身于昏天黑地的工作,从早忙到晚,再也没有什么空余的时间提笔写作。病毒爆发之前她零零碎碎在各种软件发布过小说片段和人生感悟,哪怕这么多年来一直无人问津(直到现在软件倒闭或是大规模清空),她也乐在其中。
不是都说苦难是创作的温床吗?看来要么是她还不够痛苦,要么就是她根本不是什么好的创作者。
想到这里,她把双手放到键盘上,就这样和屏幕僵持了几分钟,没能写出一个有意义的词句。可能是因为还没到睡前,毕竟夜深人静的时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表达”时间;但那个世界变化得太快,已经少有哪个时间段可以被称作“夜深人静”,更别说总有一批人的闹钟会在万籁俱寂的凌晨四点准时响起。哎呀、哎呀,如果被那个人知道的话,一定又要笑她自甘平凡吧。可是平凡有什么不好?她也想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就好像她只要不再回望,就能永远活在这时光似水的千禧年。
好像也没有在这里坐得太久,但是她晃了晃神,只见一抹橙红色的阳光穿过书房的老式布窗帘,不偏不倚地落在她握着鼠标的手边。秋日的黄昏来得早,可这未免也太早了,她眯着眼睛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钟,但无论如何看不清上面的时间。整个屋子里都没有钟,可她明明记得客厅的墙上应该挂着一个从古董店淘来的老玩意。如果没记错的话,央视的天气预报每晚七点半播放,她不确定刚刚看的那一期是不是中央电视台的直播,但好像确实没有在下午观看的先例。好吧!她搞不懂现在的时间了,如果只看天象的话,根据长三角在这个季节的日落时间,现在得是下午五点半了。
安南将手边的窗帘随手拨起,用布条小心地缠好。这下窗外的风景一览无余了,从阳台上的两盆月季花到对楼外墙上爬满的常春藤,楼底下骑过几辆自行车,大概是到了商场柜员或是纺织厂女工的下班时间。她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落日了,病毒爆发以来,不知是大气成分改变导致的光线折射异常,还是人类真的通过他们微不足道的努力撼动了宇宙运动的分毫,头顶的太阳一日比一日巨大暗沉,就好像马上要熄灭一般。太阳也会熄灭吗?她还能再见几次这样温暖的日光呢?
拉开窗户,她好像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既然是能组织成旋律的声音,想必不属于她原来的时代。
6
顾竹光走到门口,旋下门的把手。门开了,一个橙色短发的脑袋从门口探出来。
“……我的大小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顾竹光有些不情愿地从门口挪开,把来者迎入室内,“怎么就你一个,南姐没跟着你来?”
“我?想来就来咯,整天在那写字楼里待着有什么意思。”陈雨蔓不客气地从她身边走过,一屁股坐在病房蓝色的针织沙发上,“你在这待太久了,都把外面忘了吧。南姐没接我电话,估计是在实验室忙着,你指望她冒着被倒扣一天薪水的风险来看你吗?她又没那么多钱能挥霍。”
顾竹光没好气地朝她摆摆手:“是啦,谁能像你一样有钱。你倒是闲着,外面情况怎么样?”
陈雨蔓从桌上的果盘里抓了两颗葡萄,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怎么样?还不是老样子。下雨,什么东西都活不成,植物也好动物也好,死了一大片,他们正在派人紧急处理——你懂的,绿化工程。大气也是老样子,能透进来的可见光越来越有限,太阳跟要烧没了似的。喏,上次楼里有人造反,拿着脸盆到处泼那些雨,搞得仪器都坏了,走廊里乱七八糟的。”她拉起防晒衣的长袖,露出小臂上一个被酸液灼伤的伤疤。
“你也当心点吧,”顾竹光从盘子里拿走最后一颗葡萄,“你瞧,一直在下雨,肯定是要变天了。物极必反,东西要走向另一个极端……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陈雨蔓伸手往盘子里一抓,抓了个空,只好悻悻地收回手来:“犯不着你花时间担心我,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到以前的日子而已。别说这些了,你最近在做什么?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明天?明年?下辈子?谁知道呢。”顾竹光伸了个懒腰,摆了摆手,“也许等这个时代结束吧,要是这个时代永远都不结束的话,我觉得待在这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陈雨蔓扬起头来,朝后仰倒在沙发里:“打不过就跑吗?我看你是越来越像安南了。”
“跑?我这不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吗?我可没能耐改变什么,他们觉得我对人类社会毫无价值,或许我还应该因为他们没有马上把我销毁而感恩戴德呢。学会接受现实也挺好的,不是吗?只要还没忘记你的本心,你就还没有输。”顾竹光絮絮叨叨地说着,走回书桌跟前,抄起没写完的笔记往陈雨蔓那儿一扔,“你不是问我在忙什么吗?那就顺便问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什么是歌?”
“歌?你说你在写歌?老天,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可真像你的风格。”陈雨蔓接过笔记本,草草地翻了两页,“我倒是好久没听过什么歌了,你又让我想起大学年代了。要说歌的话,除了歌词以外,还需要曲子吧?嗯……我没学过音乐,但如果你想的话,即兴编一段应该也行。”
顾竹光用指尖在桌面上敲出了一段毫无规律的节奏,她闭上眼睛兀自思考了好一会儿,没能从纷杂的思绪中抓出一段干净的旋律。她无端地想起安南来,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写歌吧?虽说这些年她看起来早就放弃了她曾经呕心沥血的创作,只留下顾竹光一个人学起她的样子堪堪步着她的前尘。
「何时燃烧」
她的脑袋里蹦出这样一句话。
「何时……」
她皱了皱眉。思维又中断了。顾竹光呀,你消沉得太久了吧,要是回到大二逃离学校那一年,哪里可能只写出这样软弱的词语?当时要成为病毒疫苗的实验体的时候,你不是最高喊着义无反顾的那一个吗?可是安南说得对,根本没人能阻止世界的浪潮。也许安南说得对,我们的努力根本就一文不值。
可是——可是。
可是我们还有歌。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顾竹光从陈雨蔓手上夺过打开的笔记本,抓过桌上的钢笔,在歌词的最后写下了一串拼凑的字符。
7
安南探出头去细细分辨,只是公共汽车的播报和楼下烤红薯的叫卖声很快掩盖过了幽微的乐声,她听不真切,只莫名觉得耳熟。
她从门边的衣帽架上取下一条薄外套披在身上,想着下楼瞧瞧。她找遍了客厅、卧室和厨房,最后才在玻璃柜旁边的书架上找到了大门的钥匙。书架上摆满了早些年流行的武侠小说和时尚杂志,她一直都没有看过,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那个年代她对这些东西还没什么兴趣,时间几乎都花在都市晚报里娱乐板块的数独、填字游戏和冷笑话上了;至于现代嘛,这类的东西早就绝迹了。现在不是看这些东西的时候,等晚间节目结束的时候再考虑吧。
玻璃柜中摆放着上世纪流行的俄罗斯套娃玩具和陶瓷娃娃小摆件,最里面的位置还摆着一组大红色的寿碗,不知是哪次宴会收到的赠礼。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思考了好一会儿,总觉得里面应该摆着试剂瓶或者类似的什么,但全然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柜子下边的木抽屉里垒着一摞摞家庭常用药,其中有一些光是看到它们的名字,她就能想起它们令人作呕的气味。一个原本放月饼的小金属盒里放着几颗橡胶弹力小球,她小时候喜欢去大厦的扭蛋机里扭着玩,大概也算是一种盲盒的早期形式。
她挑了一个柠檬黄色的,在地上弹了几下,然后接回到手里。原始的快乐,不亚于拿着放大镜在夏天的午后点燃地上的树叶。不过,不是时候,该出门了。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急着出门做什么,但在她那个时代,人们似乎总是匆匆忙忙的。她曾经五分钟就洗完头、五分钟就吃完食堂的晚餐、五分钟就完成起床洗漱出门的一系列流程,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她有肌肉记忆。
尽管如此,下楼的时候她仍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楼道的铁栅栏窗格朝向北面,傍晚的天空是粉红色的,从这里刚好能看见对楼屋顶的瓦片。推开楼底沉重的单元门,她习惯性地检查了空空如也的收件箱,就在这时,她再一次听见了那段熟悉的旋律。
她循着声音离开了单元楼,沿着窄窄的柏油马路走了一小段。街道两边的小吃店开始飘散起暖融融的香气,闻起来像是肉丝面、生煎、炒饭,还有蒸笼里刚蒸上的糕点丝丝缕缕的甜。道路的左侧是整洁的公寓楼,每家每户都拉上了深蓝色的窗帘,不似封闭的单间,倒像是天空都镶嵌在规整的白色砖墙之中。现在那段模糊的乐声变得清晰了,但与此同时也陌生了起来;她眯起眼睛聚精会神地听了一会儿,竟连那些音符出自钢琴还是管弦乐器也无法分辨。
可是这段旋律让她想起家、想起燃烧的斜阳、想起大学校园东面的油菜花田和她在生日当天吹熄的烛光。离家出走多时的灵感不失时机地回到了她的脑海。歌。她迟疑了一会儿。歌。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秒,她就可以唱歌了吧。好久都没有唱过歌了,也不知道她的声带还是否适用。
「何时燃烧」
她忽然从曲中分辨出这样的词句。谁在唱歌?她站着又听了好一会儿,除了这句词之外,只能听清零星的几句“未来”与“可我”。公寓楼下的单元门半掩,或许只要推开这扇门上楼,她就能找到那个唱歌的女人。
然而她迟疑了,又一次。
她总是这样犹豫不决。那些曾经被她热血沸腾地写下来抨击世界和享受苦难的文字,在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也不过变成轻飘飘的纸上谈兵。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她要是有勇气面对“真实”,又怎会妄图回到那个一无是处的千禧年?安南把手放在冰凉的铁门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
今天的晚报还没有看。
她放下了手。太阳快要下山了,该去准备晚餐了。钱包就在随身的口袋里,只需要一张十块钱的钞票,就能在面馆解决今晚的饮食问题。
「何时燃烧」
刚走出不远,她又听见熟悉的声音。
「何时泯灭」
于是她的嘴唇张开,喉中唱出带着旋律的字句。
「为何我的光华却染作一身尘埃」
8
腐蚀性的酸雨下了整整一个季度,除了动植物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规模死亡,人类之间也开始流行起冰层中解冻的致命病毒。
工厂被迫歇业整顿,夜间的医院人满为患。
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千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