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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死在周五之前 由于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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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全年无休的日子实行太久,全球人口骤降,听说又要改回单休制度。这个说法没个准信,也许明天,也许明年,她不知道。
在很久以前,单休一般是休礼拜日那一天,也可能是礼拜六,但想来总不会是周五。顾竹光早上醒来的时候按亮床头的手机,手机壁纸上显示着“12月25日,周四,圣诞节”。圣诞节,听起来好像是信仰还存活的日子人们会过的什么宗教节日,放在十多年前大抵又是什么商家的营销手段。不过周四是个好日子,如果双休还在的话,起码离周末不远。
自打内卷病毒泛滥以来,娱乐成本增加,人们对这种新鲜事物的欲望越来越低,商家放弃了一年一度的节日宣发,转而开始推销提高工作效率或者保护心血管的保健品。她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见过圣诞树了,没人在意这些为了促进消费而存在的小把戏,大家都忙着上下班,富人也没兴趣为这些不来钱的事物投资。
单休的出现本该是个好事,只是现在的感染者几乎遍地走,谁会放弃这个现成的加班机会呢?除非他们强制要求所有人回家休息,听起来像是那种讽刺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桥段。顾竹光打了个哈欠,用温水送下护士每日例行送来的药丸,不紧不慢地换上一条新买的红色毛衣。衣物摩擦带出的静电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听起来像闪电。她不需要什么单休,因为疗养院每周都会被社会声讨,称里面的人不工作也不学习,整天就只会浪费社会资源,不如趁早去死。
顾竹光带头发表过有关内卷病毒的研究报告,以及这种病毒如何带来居高不下的死亡率,但最终只以被遣送回房间收场。
“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无用之物!妨碍人类进步的免疫者!”他们怒气冲冲地砸碎疗养院的玻璃窗,“没有我们的努力,没有我们的牺牲,人类哪有未来?没有用的人就该死!吃我们的、用我们的,你们永远都不会觉醒!”
昨天的闹剧让她心力交瘁,她不记得有多久没和人讨论过“有用”这个话题了,上一次是和安南,再上次可能就是想起顾竹流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走到桌前,拾起一片着被撕碎的笔记本的碎片。笔记本里写满了这些年她写的歌,但她拼尽全力也只找回来两三页。
她的歌死了。她找了那么多年的、消逝的歌死了。
顾竹光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喂,南姐,最近好吗?还像你之前说的一样,忙得不可开交?你现在该休息了吧。”
她停顿了一下。她觉得安南或许会理解她,毕竟安南曾经也喜欢唱歌。大学时代她和安南就总在教学楼的天井唱歌,唱累了就数天上的星星,约定以后要一起去哪个城市工作。安南喜欢写作,顾竹光不常和她聊创作,但经常阅读她的文字:那些文字和她大不相同,一个对未来那样摇摆不定的姑娘,却能写出如此华丽的、复古的过去。顾竹光评价她的文字像是活在千禧年,而她也恰恰成了千禧年的一部分。
“你知道吗?昨天那些人又来了,他们撕掉了我的笔记本,可我上次说的那首歌还没写完。其实你走了以后我又写了好多歌,还没机会给你看。我当时觉得总有一天歌会回到这个世界上,但现在歌又没了。”
安南不喜欢这个时代,这是她逃离学校的十年之后得到的最好的消息。她不知道能不能用“好”来形容这件事,因为在这个时代选择逃避无疑是最差劲的决定,但要是说“坏”的话,她自己哪怕在圣诞节也是罪不可赦的。
“我不想再待下去了,能和你聊聊吗?我看今天的守卫管得松,出来一趟也无妨。我还想看看现在的商业街变成什么样子了。”
顾竹光挂着耳机,将桌面收拾干净,小心地把剩下的纸片夹进一本宣传册里,藏进衣柜后面的隔板。随后她将桌上的灰色相片倒扣,拉上房里的窗帘,从衣帽架上取下她的大衣,关灯出门。
疗养院的护工忙着维修碎了的玻璃窗和坏了的木门,她没见着平时给她送药的女护士,只看见了一个虎背熊腰的女人。她看着那人像护士长,毕竟疗养院总有些管不住的疯子(也许她也算其中之一?),也就这样的护士能拦得住他们。护士长看着她穿过会客厅,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要去哪儿?”
“散散心,不可以吗?”顾竹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住院证明和一张身份证,“我可不是来逃跑的。”
“疗养院有规定,患者不可以独自出行。不过你运气好,听说单休要回来了,他们说你们这样的人说不定还有回去的那一天,所以他们最近破例让你们上街。”护士长看过证件,把住院证明还给她,“身份证押在我这里,回来的时候来拿。”
为了防止冒名顶替影响公平竞争,现在去哪儿都要身份证明。顾竹光倒是无所谓,入院第一天起,她在这个社会上的身份就不重要了,注射了病毒疫苗之后,她的名字被人为地从真实世界中抹去,安南花了十年才找到这里。
她大摇大摆地出了门,走到大路上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护士有时候问她要不要出门看看,但她不喜欢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一次也没去。只有安南或者零星几个别的朋友来看她的时候才带来外面的消息,否则她的消息获知渠道就只有电视上总放的酸雨、森林火灾、冰川融化和社会幸福感大调查。她很怀疑那个数字的真实性,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没法理解“幸福感”的意义,如果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把全身心都投入了一个与他的个体完全无关的概念中,并为之奋斗终生,这算是幸福还是不幸?
外头的天灰得出奇,灰得像一团抹匀了的石灰,衬得整个天穹沉甸甸的,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一切都冷冰冰的,疗养院门口的纪念碑被强行挖走了,地上剩了一个大坑。她觉得如果有一天这个坑要用来干什么别的事,那肯定是把她自己埋在里面。不错的墓穴,至少比卧室里的那张床来得真实。
“感觉要下雪了,自从全球变暖,我都好多年没见过雪了。你还记得吗?大学的时候我俩出门看雪,结果拍来拍去也只是雨夹雪,被我北方的室友嘲笑了一宿。”
疗养院附近没有交通工具,她只得自己迈步朝市中心走去。她的腿有些僵硬,虽然她每天都坚持运动。大学翻墙出去帮父亲的公司试验疫苗的那一年是她身体最好的一年,后来病毒愈演愈烈,疫苗的后遗症也开始显现,她就没心情再注重什么身体保养了。她没怪父亲,因为她不想再重演顾竹流的悲剧,更不想变成和感染者一样的人。翻越那道栏杆的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清醒地活着,哪怕只活一个瞬间。
后来她发现这个瞬间太长了,世界走得太快,而她永远留在了那个瞬间。
她走了好远,终于在路的两侧看到了商业街的雏形。商业街上已经没有了商铺,用于装饰店面的彩灯和饰品被拆了个七零八落,一扇生锈的卷帘门跟前摆着一棵假圣诞树,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树下摆着一个扎好的礼物盒,包装纸原本是粉红色的,现在已经褪成了灰红,用来包扎的绸带也老化得一碰就碎。顾竹光用脚尖碰了碰那个盒子,很轻,里面应该是空的。当然了,这世界已经没有神了,自然不会有圣诞礼物。
“我记得那年冬天我们还约着去街上拍照,那些商家提前一个月就把圣诞装饰摆上了,晚饭的时候有姜饼人,还有热可可。你那条圣诞配色的围巾特别好看,后来你带走了没?”
“那天我问你,人为什么会信仰神呢?你说你也不知道,可能因为人和人之间无法互相安慰,就只能把这种精神寄托具象为全知全能的神。后来我住到疗养院以后我自己去想,也许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想要实现的愿望,有更多的人活在这世上只是想要一个肯首而已。他们想要一个肯定,证明他们所受的苦难不是毫无意义,哪怕这个肯定涉及到无人知晓的来生,哪怕这个肯定来自虚无缥缈的存在,只要有肯定,他们就能有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我明白了,人信仰神的时候,信仰的不是神,而是信仰本身。他们向神倾诉自己的苦难,神不会回应,因为神本来就是人。人们交流着自己的信仰,实际上就是在人群中造神。”
可是南姐,内卷病毒带走了信仰,从此这个世界只剩下人。在父亲的研究所里参与实验的过程里她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有感染者,也有像她这样的免疫者,还有惊慌失措的普通人。父亲常说那些感染者缺了一块,她当时不明白究竟缺了什么,因为他们的脑图看起来和常人无异;而她现在终于理解了父亲的话,那些人的精神世界缺了一块信仰,他们的精神太空虚也太脆弱,以至于只能不停地忙碌、不停地向前奔跑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直到他们的自我被焦虑和疲惫蚕食殆尽,直到他们都倒下。
顾竹光注意到一家倒闭的童装店外装着一个摇摇乐,大概是给孩子玩的,可惜现在街上已经没有什么孩子了。玩具车对她来说实在太小了,她只能侧坐在车上,掏出手机扫码支付了五块钱。车上也积了一层灰,她以为这里早就断了电,没想到手机上弹出支付成功的消息,灰暗的电子屏幕亮了起来,开始播放一段高饱和度的儿歌动画。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她有点想笑,歌被取缔了,这类的童谣倒是还在可以播放的范围内。这段有些滑稽的儿歌让她感到放松,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困乏,也许是今早药物的副作用。顾竹光不缺什么睡眠,但自从自然灾害年到来之后,疗养院三天两头受到各种势力的针对,她总是神经紧张,生怕哪天醒来她卧房的窗户就被砸得粉碎。理论上讲注射了疫苗之后她不会再因为病毒而感到焦虑不安,可她必须承认这些年她没有曾经那么精力旺盛了。有时候她实在太累了,就接受了护士送来的白色药丸,因为它们能让她暂时屏蔽与世界作对带来的孤独,哪怕那些药曾让她忘记了歌。
玩具车左右摇晃,在这样一个冰冷、单调、无趣的日子里,她竟感到了一丝温暖。她短暂地闭上眼睛,忽然感觉自己像是悬浮在羊水里,她的脐带连接着人群,想要与他们共享社会的情绪,可人群是空心的。
“南姐,你听说了吗?他们要恢复单休了,不过就算恢复了单休,周五还是不算周末。我猜这个方案落实不下来,毕竟这个年代哪有人想休息呢?”
大学的时候安南和顾竹光喜欢骑着共享单车在学校里兜风。后来遇到病毒大规模爆发,学校封了校,又正巧赶上期末周,教学楼和图书馆彻夜通明。安南为了合群常常在楼里待到凌晨,顾竹光没有刷题的心思,有时候就坐在她后面戴着耳机看小说。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早就过了零点,夜里的风凉飕飕的,成天往人的衣领里灌。
“马上就周末了!”安南伸了个懒腰,“可惜周末也得复习。”
“已经过十二点了,现在就是周五,你要放假的话现在就能放。”顾竹光跟在她后面,漫不经心地说,“假期不是人定的吗?”
“但时间也是人定的,难道你不觉得吗?”安南反驳道,“一觉醒来才是新的一天,如果一直一直不睡觉,就会感觉这一天永远都过不完。”
顾竹光觉得好笑:“那人也不能一直不睡觉啊,难道你就能永远活在昨天吗?”
“我不会永远活在昨天。”安南平静地、若有所思地回答道,“但我可以死在昨天。”
躺在摇摇车上的时候,顾竹光又想起那天的街灯,想起宿舍楼下商业街卖的关东煮,想起路边的猫,还有数不清的星星。
想到周四,她自顾自地笑起来,但只笑了一小会儿,玩具车的时限到了,欢快的童谣戛然而止。子宫停止了晃动,她重新回到了人群中。
这条街上几乎看不到闲人的踪迹,只有行色匆匆的公司职员,以及马不停蹄要去换班的男女工。每个人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都相当诧异地看着眼前吊诡的、不和谐的一幕,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身下的玩具车。顾竹光毫不留情地回报以挑衅的目光,抬起手来和他们打招呼。那些人抱紧手中的公文包,便慌不择路地向大路奔去。这下她又觉得可笑了,比周四或者周五本身都要来得可笑得多;但她又觉得悲哀,因为她竟没有从任何人脸上看到世人常有的嫉妒。
安南嫉妒顾竹光的勇气、嫉妒她的问心无愧,所以安南是人;而正因为她是人,所以她永远不会变成神。人群曾经想要造神,所以她早早地离开了人群。
顾竹光收敛了笑意,从摇摇乐上下来,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沿着空旷的商业街漫步向前。商业街的中心广场上原本造了一座巨大的音乐喷泉,每逢节假日就有人举办盛大的表演秀,但那种事情想来至少已经过去二三十年。此时此刻她凝视着干涸的喷泉池底,好像从水泥的裂缝中看到了星穹的痕迹。商业街没落之后,这片黄金地段很快就要被改建成市里最大的商务中心,也就是办公区和写字楼。喷泉无人打理,高压水管的位置已经生长出遒劲的野草。
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她从一扇满是污渍的橱窗中看到了一只水晶球、挂在侧壁的鸟羽吊坠和金色的手镯。大多数礼品店失去客源之后都会迎来这样的结局,那些曾经卖到脱销的商品只能够摆在橱窗中供人嘲弄,哪怕这些橱窗上总是倒映着人类自己的影子。水晶球里有一棵松树、一座红色的房子和一个雪人,装饰用的雪片沉在了最下面,如果上下颠倒再摇晃一下的话,那个虚拟的镇子里就会飘起雪。
“店都倒闭啦,不然我也买礼物送给你。我姐姐还欠着我生日礼物呢。你喜欢什么,水晶球?我猜你更喜欢那种花里胡哨的小摆件吧。”
她摇摇头。顾竹流的样貌在她脑海中模糊得只剩一双眼睛。内卷病毒的第一波浪潮带走了她,从此“姐姐”这个词语对顾竹光而言再也没有任何意义。顾竹光本以为她的死亡至少能给世人警醒,可是从社媒寥寥几笔带过这桩悲剧之后,鲜血淋漓的“第一位”再也无人问津。她唯一剩下的一张照片拍得太匆忙,没有彩色打印,连焦也没有对上。
顾竹流的葬礼置办得草率,仅仅在第二天便有人接替了她的岗位,第三天便有和她相似的人源源不断地死去。由于感染病毒而死亡的人实在太多,人们不得不只挑选其中的一部分来报道,在底层挣扎的平凡人连死亡都要精心策划,才有机会得到世人的匆匆一瞥。
顾竹光干涩地笑起来,一拳砸在橱窗的玻璃上。拳头和冰冷的玻璃碰撞出清脆的声音,震得她指关节生疼。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顾竹光了,那些药带走了她的勇气,也带走了她的歌。
她从玻璃窗的反光里看到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小男孩长得还没她的腿高,书包鼓鼓囊囊的,像是塞满了书。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穿着怪异的不速之客,歪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顾竹光回过头去,男孩没有动,她注意到他是在看着橱窗里的水晶球。
“你想要吗?”她蹲下身来,视线和男孩齐平。不过就算他说想,她也没办法给他弄到的。骗小孩的本事谁都有,她又不算第一个。
男孩愣了一下,突然站得笔直,然后重重地摇了摇头。“不要这种没用的东西!”他指指自己的背包,“我要去上课了,姐姐再见。”说完这话,他不等顾竹光的回应,便张开双腿飞快地消失在了路的另一头。
现在轮到顾竹光接过他的沉默,她眺望着男孩消失的街口,只觉得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到她的指尖。
下雪了。
不是大学时代被北方室友嘲笑的雨夹雪,也不是她在电视上看见的鹅毛大雪,细碎的雪花从薄薄的云层中一颗颗掉下来,好像天空也吝啬这份无趣的馈赠。她伸出手去接,但是它们落到手上就融化了,她什么都没有抓住。有些雪片挂在她的毛衣上,她能看见它的轮廓,支离破碎的,和教科书上看到的六角形毫无相似之处。
伴随着雪一起到来的还有晚班的上班时间。她听见大路那边传来人们的交谈声:新的裁员制度、夜班时间调整、菜市场的猪肉涨价、油价暴跌、世界金融走势和新一天的营业额。每一个话题都能让她太阳穴抽痛一下,可那些声音听起来如此平静,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他们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从天而降的使命,加倍的努力、加倍的付出,不过是为了人类那个遥遥无期的美好未来而奋斗不息。
他们会变得有用、会变得符合社会的期待,而那正是他们所向往的命运。
“下雪了,南姐,你看到了吗?”
“有时候我会想起你之前和我说的话。也许我真的错了,这个世界真的不需要什么守旧者。我以前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人类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变得麻木变得痛苦,可是——可是你看,他们明明都那么幸福,没人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值得。可能那才是人类需要的未来,而那个未来不需要我。”
“每次想起这种事情的时候我就会突然理解你,人当然不会永远活在过去,但是人真的可以死在昨天。”
说到这里她错了一下神,她想起她日日夜夜写的歌,想起她在砖头窗后面数过的水鸟,想起安南和顾竹流,想起被她扔进下水道的数不胜数的白色药丸。那年谈论到人类命运的时候,顾竹光在疗养院和安南大吵了一架,安南被她堵在墙角,却仍然只是平淡而倔强地看着她,一边掉眼泪,一边苍白地笑:“顾竹光——我们的努力一文不值。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吧,我不值得你的信任,更不值得你为我停留。”
顾竹光被她气得大笑,二话不说把她赶出了房间;可笑完之后她又开始哭,她坐在书桌前面哭了一个晚上,终于站起身来,把她在笔记本里写过的故事一页页撕下,撕碎之后揉成一团,远远地抛进墙角的垃圾桶。其实她没资格责怪安南,因为安南是人,而人总有回归人群的那一天。她借“阻碍人类进步”之名在疗养院躲躲藏藏那么些年,对外面真正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凭什么妄图指点别人的一生?
偶尔她觉得自己确实是疯了,疯的不是那个世界,是她自己。人类相信了他们自己编织的谎言,而她才是水族馆之外唯一一条即将灭绝的野鱼。
时候不早了,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了大脑。她觉得安南该等急了,所以想买一束花来做补偿;但冬天已经不是花的季节了,这个年代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花店。顾竹光穿过破败的商业街,四下观望,从刚刚开业的一家平价餐馆门口的花篮里拾了一朵黄色的,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一朵也够了,安南没那么喜欢花,以前她的工位上有一盆小绿植,后来给她养死了;她说她连自己的起居都没精力照顾好,还是别再摧残植物的生命了,从此她没养过宠物,也再没养过花。
“那几年我一直都提心吊胆的,害怕你向生活妥协,又害怕你像我一样变成众矢之的,还好最后你没有。要我说……哪怕你最终选择了逃避,这仍然是你做过的最勇敢的决定。不辞而别,本来就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好久没和你这样聊天了。虽然有时候我说我不喜欢你的懦弱,但我知道你是对的。平凡没有错,错的不是你。那就到这里吧,南姐,圣诞节快乐。就像这样回到千禧年去吧,那里的人会唱歌。”
淅淅沥沥的雪淋了她满头,天空仍然昏黑,她眯着眼睛抬头看,什么也没有。无边的睡意潮水一般朝她涌来,她恍惚地眨了眨眼,突然感觉天那边的光亮得可怕,就像清晨的时候疗养院的玻璃窗上反射的白色的日光。分明已经要入夜了,可她偏偏觉得那条路越来越长,路的尽头亮得刺眼,不知道通往哪个世界的白夜。可能天真的要亮了吧,她的身后灰蒙蒙的,一切都溺亡在荒诞的、颠倒的黑白。
她把手伸进口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朵花的花茎,无意识地反复揉搓着,一直到指尖都沾满了死亡植物的生涩汁液。人类的指尖没有味蕾,可她还是觉得喉咙发苦,想要蹲下来咳出一朵完整的花。她咽了咽口水,把花的感觉咽了下去。人类的未来当然没有鲜花盛开,鲜花凋谢的速度太快,他们只需要永生不死的机械和干花就够了。
路的尽头是一片森林,水泥巨树在广阔的不毛之地上棵棵树立,钢筋和缆线构作的根系深深扎入土壤。人潮和车流顺着金属的山脉逆流而上,灯柱上结了一颗又一颗发着光的果。无人机的蜂鸣代替了林鸟的欢语,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广场的大屏上流动着层层叠叠的数据流。
她摘下耳机,走入了森林。
智能手机的屏幕停留在通讯录的页面。她拨出的那通电话只响了一分钟的铃就断开了连接,对话框那头的灰色头像在液晶屏幕上弯折出七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