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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霜满天   华东今 ...

  •   华东今年的秋天来得早,晚风清冷、月亮高悬,浑浊的夜空中飘过一朵深灰色的云。
      晚上十点,夏沉收到同事发来的文件和信息,提醒她早上的统计报表有一半的数据由于原始资料错误而全部需要重置。
      她疲惫的双眼紧盯着闪烁的电脑屏幕,试图捕捉消息界面不断跳动的黑色字节。夏沉很少出错,不,夏沉不会出错。她按了按太阳穴,那里和数字跳动得一样快,她总说这是一种她和工作形成的共振。也许是她最近太累了,她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八个小时了。
      好吧,她应该感激同事,至少免去了她一觉醒来就被裁掉的风险。公司裁员好一阵子了!就算在她这个位置也不会有什么两样的。但这同样意味着今天必须要加班了。如你所见,在这个时代加班只是“你认真工作”的证明条,夏沉从没见过加班费,因为人人都自觉地想要比别人多干一点,好拿到本就屈指可数的留岗名额。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办公室里燃烧的烟草呛得直咳嗽。为了提神,这些年的烟草几乎成了必需品,不过她还是没敢碰那玩意。她揉揉眼睛,辛辣的烟尘让她眼泪直流。好在大家都匆匆忙忙的,没人在意她。
      时间紧迫,她没精力分心思考其他的事情,一只手抓起鼠标从满屏的Excel文件里找到目标文件打开,另一只手则把见底的马克杯重新塞到咖啡机下,然后按下启动按钮。几万条数据一点一点地铺满了眼前的屏幕,她觉得荧屏闪得厉害,是白炽灯太亮了,还是这老古董真该维修了?
      精疲力竭的美式咖啡机愤怒地击碎办公室主任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随手购买的廉价咖啡豆,不情不愿地挤出一点苦涩的褐色汁水,填满了大马克杯的四分之三。冰块早就用完了,就喝热美式也无妨。她取下水杯,蜻蜓点水似的象征性喝了一口,同时伸出左手摸出振动的手机。
      “好、好,可以,知道了,马上就做。抱歉,这两天很忙。抱歉。我知道。”
      她又按了按太阳穴。电脑屏幕的光和头发上的烟味让她毫无缘由地烦躁起来,能不能别闪了?你够努力了吗?真没用。
      咖啡因像被滥用的药物一样侵蚀了太多人的身体。医生叮嘱她少喝浓咖啡,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茶杯里还有半个底。楼下卖咖啡的小姑娘比健康证上的照片看起来还要憔悴。咖啡豆经销商买通了营销号,开始大规模宣传咖啡的健康功效,直到被人发现他们选择的摄影模特平时根本就不上班。
      像是心脏上挨了一锤子,她感到一阵胸闷,心房心室节律性的收缩中也添上了几分钝痛。她想起一周前和安南见面的经历,有些恍惚。大学毕业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安南,上周后者忽然来电,问她有没有空坐下喝一杯叙叙旧,那天她太累了,请了一上午的假,便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安南说顾竹光进疗养院了,说是疗养院,大概就是精神卫生中心。她并不惊讶于这位理想主义者的结局,倒不如说,她还以为顾竹光早就死在了她失踪的二十岁。真可怜,她想,不过,如果是顾竹光的话,应该能料到这样的结果。内卷病毒疫苗的实验体?就凭她一个想做到什么?可笑,她以为她是谁,救世主吗?
      头晕。也许真的该睡觉了。她费力地打起精神,尝试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巧克力布朗尼……那天的冰美式,她只喝了一半就走了。
      仿佛一束光照进她灰蒙蒙的视野,不知为何,她竟真的想起顾竹光来。
      *
      顾竹光和安南一样,当年都是生物工程系的尖子生;因为专业分流的缘故,夏沉早早离开了生工学院,她没有什么朋友,学生会和包括安南在内的几个室友是她大学四年最大的社交圈。顾竹光住在隔壁寝室,她们其实不太熟悉,只是在她还没有被学业和工作夺走全部生活的日子里,她偶尔听安南谈起顾竹光。
      大二那年早春的一个傍晚,夏沉合上手中的书页,将一支笔盖有些开裂的中性笔夹进练习册,起身离开图书馆,盘算着晚上在哪个窗口吃饭会更节约时间。她有意选择了靠近校门的小路,而就是在那条开满油菜花的长路上,她遇到了推着单车的安南和顾竹光,她们迎着光并肩而行,探讨着诸如生命的话题。
      四月的日暮时分已经不再如同初春那般苍凉,像是有人在空中打碎了一篮生鸡蛋,黏腻的橙黄色蛋黄淌了一地。那日的阳光好极了,油菜花的影子在柏油马路上有规律地晃动着,夏沉想起了她那些微积分公式,风的流动是否具有连续性?如果之前的流体力学课后题换一种思路的话——
      “夏沉?”安南的问候打断了她的思考,“居然在这里见到你。下午好。”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或许是觉得不够礼貌,她们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她补充道:“下午好。”
      “难得回暖,这么好的太阳,偶尔也出来走走吧。”安南玩笑般地朝她摆摆手,似乎也没打算真的说动她,“你这样会维生素D缺乏的。”
      夏沉回以一个空洞的笑脸,她有些刻意地抬起了左手,看那上面的机械表:“快要期中考了。”
      “好吧,”对方耸耸肩,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你总是这样,对吧?我知道你嫌浪费时间。我会劝你注意身体。”
      “谢谢。”她不安地拿手背擦了擦颧骨,“我该走了。”
      “不耽误你了。”安南扶正了手边的单车,一手拽住了顾竹光的衣袖,“那我们也先走啦。”
      顾竹光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夏沉总是将目光投在坚硬的马路上,她悄悄抬起头,迅速地瞥了一眼顾竹光的侧脸:她正对着西沉的落日,微微昂着头,眯起眼睛避开肆无忌惮地打在她脸上的刺目日光。那年的顾竹光相当自信,她沐浴在光里,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一路拖到遥远的地平线。
      也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顾竹光回过头来,那双温和又不失锋锐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她无端感到了恐惧,那种不该属于她、更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情绪。然而顾竹光只是大大咧咧地笑了笑,眼睛也弯了起来,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毋庸置疑地,那是对“时代先锋”的挑衅。
      那种恐惧转瞬即逝,夏沉恢复了平日的冷脸,搁下一句“我不会输”,便转身离去。太阳落在她的背上,并不暖和。
      “刚刚说到哪儿了,对死亡的恐惧?”她听见身后顾竹光聊天口气的轻语,“我想你会喜欢《过早埋葬》,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来看小说?”
      “你又在看什么奇怪的题材……唉,你怕死吗?”
      “我?哈,就这日子,和被过早埋葬有什么区别?我不怕死,不过嘛,我还不会这么早就死掉,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
      *
      夏沉当时不理解也不关心顾竹光的计划,直到八年以前,一直玩世不恭的顾竹光突然严肃地找到安南,说什么世界、抗争、病毒、疫苗和实验体,然后一言不发地在深夜里翻墙离开了封闭的学校,她才意识到其实那时的顾竹光早就想过要掀翻时代赐予他们的封闭木棺。至于她成功了没有?这不关我的事,夏沉想,也许她很有理想,可她也毕竟只是人。
      顾竹光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孩子,哪怕是在内卷病毒大肆泛滥的那个年代,她仍然是专业中的佼佼者——其他人都在自习室通宵背书刷题的时候,她在寝室的床上安逸地看小说,大家有目共睹,都不去打扰她的好梦;然而她的专业知识掌握得并不赖,甚至比很多死记硬背的同学得到的成绩还要好,安南问起她的时候她就爽朗地一笑:“我脑子好,记得住。”
      顾竹光失踪之后,安南肉眼可见地消沉了好一阵子,她不再说什么“我不害怕失败”,也不再说什么“这样就挺好的”,夏沉记得她每次凌晨从自习室回到宿舍,都能看见安南在一片黑暗中对着幽暗的电脑屏幕发呆。有时候出于一种报复性的恶趣味,夏沉有意从她身后走过,却只能看到屏幕上新建文档中几行干涩的字句。
      但安南还是那个安南,用顾竹光的话来讲,她还是那棵“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她怯懦、敏感又自尊,夏沉看得分明,她的字句之间都是泣血的控诉,但那些坚定不移的长篇大论凝聚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算了吧”。
      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夏沉开始敬佩顾竹光的反抗精神,同样地,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她坚信他们渺小的、微弱的反抗最终将会一无所获。安南很少再主动和夏沉讲话,她沉溺在她自己的小小互联网世界里,只能在很偶尔的情况下听见她低低的一声叹息。
      她无意识地用拇指的关节按了按胸口,她的眼皮沉沉的,电子屏幕的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她的头往下垂了一点,眼前忽然如同花屏一般闪过雪花噪点样的黑白,油菜花的轮廓仿佛定格,她闭上眼睛,好像看见顾竹光的目光穿过岁月的长河,仍在嘲笑她的一无所知。她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于是立刻惊醒过来。
      人没有办法反抗人,大部分人类压根就安于那个被自己掌控的生活节奏,最终走向无可避免的死亡。她上周这样试探安南。逃避没有用,你究竟是遗憾顾竹光的失败,还是庆幸自己终于不用走出你的舒适圈?
      安南果然迟疑了,没再回答她的问题,不过如果是安南的话,绝对不会打心底接受夏沉对她的指责。夏沉托着脸颊,似是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那我们有什么区别呢,南姐?你曾经那样坚定的“我和你们不一样”,到头来不过也换来这样的结果。你没有接着写作了吧?你没有再坚持每周匀出一天看电影或是小说了吧?哦,当然了,这个时代没那么多人有时间看电影,电影院也倒闭得差不多了。
      夏沉见到安南的时候就知道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条件支持顾竹光,她自己或许没有觉察,但脸上连夜工作的疲态确实出卖了她。这不怪任何人,就算再有志向有理想的人,在实现理想之前也得赚到点钱,这并不丢人。
      唉,安南,承认吧,你不够优秀,也不够叛逆。你不是这个时代的合格受众。
      油菜花的光在她的脑子里不断翻涌,只是稍微多思考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笑意很快转为了一种苦笑。
      她明明向安南和……她记不起来名字的朋友表达了自己的倦意,这对早年的夏沉而言无疑是一种放下心防的求救,而她的对手似乎对此一无所觉。也对,她们都多少年没见了,更何况安南可能从未把她当朋友,或者她实在太忙了。但是无所谓了,这会是她最后一次向其他人求救。她只是需要短暂地休息一会儿,而她不会输。
      你还不够努力,夏沉,还不够努力。
      *
      她又想起大学时候反光的图书馆外墙玻璃和吱呀作响的电梯门,想起她用空的一管又一管中性笔、她填满的一张又一张草稿纸。那些如同旧照片一般陈旧发黄的回忆一页页地闪回,自从大学毕业以来,她甚少遇到这样感性的时刻,她想她也许真的需要休息了。
      可她没能休息,所以那些书页一刻不停地还在向前翻去,直到黄色的照片变成黑白,又被无情的时光一一撕碎。
      大学的时候,顾竹光经常和安南骑着共享单车在学校里四处游荡,她每每想起她俩一起出现的时间,手边总是推着一辆单车;夏沉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怎么骑车,那个时候病毒还没有泛滥成灾,她也不像现在一样睁眼闭眼都是白纸黑字的专业书籍,她有时候也会骑车上街,绕过喧嚣的车流,转进街角的小店数着钞票买两颗糖吃。
      后来她的车只用来赶路,她学习各种各样的骑车技巧,只是为了能比别人节约一两分钟的通勤时间。你多久没看过路上的风景了?多久没吹过城郊的晚风了?她叹了口气,下次吧,下次。
      “你能不能像样点?像你这样以后怎么考好大学、怎么找好工作?”高中的时候母亲总这样训诫她,“家里穷,整个村就出了你这样一个好苗子,你能不能争口气?”
      夏沉已经很努力了,她每天都打着夜灯复习到凌晨,一觉醒来又得走很远的路去上学,可她想起母亲满是老茧的双手和花白的头发,想起父亲坐在田埂上抽烟的情形,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她想,可能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太努力了,而她需要更努力一点,才能不辜负所有人的期待,才能不被这个世界遗忘。
      她没日没夜地读书、做题、考试,最后来到了这个学校,遇到了安南和顾竹光,还有很多来自全国各地、不费吹灰之力就考上这里的大学生。那些每天捧着智能手机、机械键盘和游戏手柄的学生轻而易举地就学会了她花一晚上才能理解的公式推导,而她合上手里的书,还要马不停蹄地跑向校外的兼职工作。
      夏沉又写空一管笔,终于不负众望地得到了专业第一、奖学金和保研名额。
      可是没用。还不够。
      你还不够优秀,夏沉,还不够优秀。
      *
      在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短暂休息间隙里,她曾喝过酒、吃过西点、学过剪辑、看过一次海、浏览过她从未了解过的娱乐新闻,她忙到觉得自己不该干这些事,但是她偶尔也自私,也想体验一下从未有过的人生经历。上一次想起顾竹光的时候,她甚至带着好奇去搜索了《过早埋葬》,抽出她本应该用来整理档案的时间阅读了这份讲述“活埋”、“恐惧”与“绝望”的短篇小说。
      她害怕极了,不是害怕自己被活埋,而是害怕自己一声不响地就被这个世界遗忘;他们视她如用之即弃的草芥,一旦失去了“有用”的价值,便理所当然地可以将她弃于市集之间。她常常在心里罗列她这些年来得到的赞誉和成就,试图逃避这个时代对于人的“价值”的标榜,可是她变得有用了吗?人为什么要有用?她不明白。
      此时此刻她仿佛就置身于那片湿冷黑暗的土地之下,溺水般的窒息感涌上她的心脏,她用指甲的断面轻轻划过手腕,竟发现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她忽然感到无比困倦,企业软件的消息弹窗闪个不停,手机在桌上不断振动,办公室那扇门好久没上润滑油了,吱呀吱呀响个不停。时钟敲了十一下,前排工位上的同事对着座机听筒大吼,饮水机配合地发出了咕嘟咕嘟的水声;刚抽完烟的同事进门和下一批员工交班,老旧的白炽灯又开始闪烁,滋滋的电流声比窗外的雨声还要刺耳。太吵了,这个世界不该有这么多的杂音。
      下雨了吗?油菜花又要开了吗?
      她简直睁不开眼睛,光太亮了,就好像那天在顾竹光脸上见到的落日余晖。
      于是她把头低了下去,然后一头栽倒在她热爱了一生的文书工作之间。
      [1]后记:此篇是夏沉的结局,时间线在大学毕业八年,安南、陈雨蔓和夏沉在咖啡馆见面的一周之后。三人最后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安南后来在笔记中写道,“她用整个生命换来的一切,在她死后也不过云烟。我太想知道她的想法,太想知道那日她是否真的在向我求救。而她终究什么也没有改变。”
      标题“霜满天”取自“月落乌啼霜满天”,其实没什么深意,大概就是取了个春花秋月的意象。有很多前后呼应的描述,不过大多也没什么意义,单纯我觉得前后照应会显得文章完整性强一点。提到的小说也只是我藏私货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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