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内卷病毒正篇-后续二则 顾竹光和夏 ...

  •   ——顾竹光——
      顾竹光失踪那年我刚满20岁,距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我不相信像她这样的人会甘愿如此默默无闻地死去。大学毕业以后我仍然没有放弃寻找顾竹光的下落,然而她没有和我说过她的家庭住址,也没有告诉我她父亲究竟在哪个生物公司工作,我上网搜遍了有关“内卷病毒疫苗”的信息,却没有找到分毫线索;“顾竹流”这个名字也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互联网上彻底蒸发,要不是我确信我看见过有关“第一个死者”的相关新闻,我准是要怀疑顾竹光虚构了一个姐姐来逼迫我相信她疯狂的举动。
      我询问过在制药公司工作的朋友,走访过所有可能与她(和她的家庭成员)相关的地点,我翻遍我们的聊天记录,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个她避世归隐后会选择居住的山谷,我甚至找到了曾经的室友夏沉(现在的她在一家朝八晚九的大公司工作,深受内卷病毒感染并发症的困扰),想着她或许凭借她的人脉能有一些见闻,可惜这些全都一无所获。
      这个时代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当我从一整天没有休息的忙碌或者连续七八天的加班中回过神来,精疲力尽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顾竹光离开那天对我说的话。
      “这就是守旧者的命运。我已经没得选了,但你,你还可以选择向时代妥协。”
      我闭上了眼睛。是,我怯弱、我渺小,而这样怯弱又渺小的我,最后真的像她说的一样,向这个畸形的时代彻底妥协。我曾经想要去改变、想要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想要去创造自己的人生,但是走出大学这个象牙塔之后我才发现,在病毒肆虐的、这个烂透了的倒霉世界上,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份不坚定的自我信仰甚至不足以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单纯地活下来。
      像我们那一代毕业的所有大学生一样,我拥有两三个工作,从日出忙到午夜还得抽空睡上一两个钟头,就这样也只能勉强凑个零花钱过日子——溢出的工作时间并不带来额外的薪水,只不过是你这个月没有偷懒的象征。
      我最终通过很远的关系找到了顾竹光。出于内卷病毒疫苗必然的副作用,她疯了,以“阻碍人类进步”的名义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见到她的时候她显得很平静。我推开她房间的门,她背对着我坐着,安静地看着墙上砖头大小的钢化玻璃窗。看清来人之后她似乎很惊讶,不知是因为我的黑眼圈吓到了她,还是她只是觉得不可能有人找到这里。她沉默地注视着我,良久,她说了一句:“你来了。”
      我看着她消瘦的身影,这些年里想对她说的话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我站着,她坐着,像很久之前我去她的寝室喊她去食堂的时候一样。
      “你说得对,这世界疯了。”我轻轻地说,“……对不起,竹光,现在才说这些。”
      “不用说对不起。”顾竹光偏过头看我,“这世界好着呢,疯了的是我。忘了我说过的话吧,改变不了的,疫苗也好,免疫也好,没有用的,这就是人类的命运啊。这是我的命运、我们的命运,你呢?你也要和我一样寻死吗?”
      “……”我看着过分安静的顾竹光,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她也变了,我不知道她在这里经历了什么,才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看来这八年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你看着我干什么?……安南,不要靠近我,你也会疯掉的。哦,你当时说你在意我的死活吧,我听见了的,我很感谢你——但是太迟了!太迟了,安南!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你,会不会不一样?”
      “竹光,你还记得你要反抗吗?……算了。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我以为我可以想你期待的那样,去过不被定义的人生,你说得对,竹光,我是个没用的家伙——犹豫不决的墙头草。不、别那样看着我,我可没资格说你,也没资格在意你的死活。”
      “……你啊……”也不知是被哪句话戳中了心口,刚刚稍微有些亢奋的顾竹光深深叹了口气,又恢复了先前冷若冰霜的样子。
      说完这些话我们又各自陷入了沉默。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过了很久,她看着我的眼睛,摇了摇头,忽然双手捂着脸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我条件反射地退后了一步,吃惊地看着她,她也不说别的话,就只是笑,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就好像把这七八年压抑的情绪全部都宣泄在了我头上。
      “你还好吧……?”
      她并不回答我,在外面等待的护工已经冲进来按住了她的肩膀,要给她注射镇静剂。她也不反抗,任凭那些人对她推推搡搡,一支无色的药剂被推进她的血管。
      “不要刺激她了,女士。”带头的医生礼貌地对我说,“这边请。”
      顾竹光无力地坐在那把椅子上,看来她笑累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大笑的缘故,我注意到她脸上挂满了晶莹的苦涩泪水。
      “——求求你了,安南。”我正要转身离去,只听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求求你了,好好活下去。”
      ……
      ——夏沉——
      夏沉去世的一个星期之前我刚见过她。那天我和好友陈雨蔓在疗养院同顾竹光叙旧,竹光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提起她来,问她现在可安好。
      “你还记着她呀?”陈雨蔓有些惊讶地问。
      顾竹光不是什么念旧的人,更何况她对夏沉的态度总是忽冷忽热,像是不在意,又好像是某种惋惜。
      “那倒没有。”顾竹光叹了口气,停顿了大约有十几秒,“我只是在想,她是不是真是对的呢?”
      “……竹光。”我看着她有些过于默然的神情,欲言又止。
      我和陈雨蔓一言不发地离开那个工厂一般的疗养院,陈雨蔓说,要不去见见夏沉吧。
      我说,好。
      自开学第一天我记下她的号码开始,我从来没有拨打过这个电话。出乎意料的是电话很快被接通了,我说明来意,她竟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的邀约。我说不上多少喜悦,倒不如说我根本没想过她真的会来。
      陈雨蔓在街边的咖啡馆找了个位置,我刚坐定,便看见夏沉拖着沉沉的脚步朝我们走过来。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不过短短半年,我几乎都要认不出她来了。她的相貌当年在学校算不上佼佼,但清秀工整的五官和刻意保持的身材都算得上出众。然而她的脸色比之前差多了,简直看不出什么血色。兴许是出门匆忙,她也没打理头发,任凭它们凌乱地躺在肩上。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脸,很是担心她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呃,你看起来状态很差,是因为工作吗?”我想她总是不眠不休的,她的作息比她朝八晚九的高强度工作还要吓人。
      夏沉上下打量着我,深陷的眼睛里早没了当年那种狠劲。她叫了一杯冰美式,大概是没从我身上找到什么她想找的蛛丝马迹,她连着叹了好几口气,苍白的嘴唇翕动着:“不,我上午没有工作。我有点累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几率无限接近于零,不过此刻我很难去质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我不知道她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只是我还没来得及问,陈雨蔓便随手拿起一个餐叉插进桌上的蛋糕里:“是啊,你是该好好休息了,病毒的副作用大,你也小心为妙。瞧,这家店的布朗尼可是招牌,来一口?”
      其实对于夏沉是感染者这件事,我们彼此都心照不宣。就算作为室友,我也很少和她谈这个沉重的话题——没人愿意接受自己必死的未来,也没人想提醒别人接受它。
      夏沉和陈雨蔓不是太熟,不过她向来拿这种自来熟的人没办法。她象征性地吃了一小块,毫无生气地笑着:“没事,不用担心,睡一觉就好了。”
      我很好奇她上次睡一觉是什么时候。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和夏沉向来没什么话,而和陈雨蔓不自觉地就聊到了甜品和世纪之初的老电影上。我用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感慨那个年代还有浪漫的自由。
      夏沉一直看着手表心不在焉,兴许是在计算下一个班的工时。我不忍心看着她一直被我们晾在一边,便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顾竹光来。果然,在听到“疗养院”三个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无神的眼睛里头一次表现出了少许意外。
      “疗养院?”她偏着头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好吧,我早就该料到的……放弃你们不切实际的幻想吧,这世界不需要反抗,只需要牺牲品。”
      我微微皱眉看着她,不知道是哪个词语刺激到了她。“牺牲品”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格外刺耳,我看向她的眼睛,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几个能让她这么说的理由。可她疲倦的眼窝像一潭死水,她平静地看着我,连瞳孔的色泽也不再波澜,就好像只是看见自己在宇宙末日的死亡。
      陈雨蔓和顾竹光关系好,听到这些话自然也有些不自在,不过身为游离于世界边缘的千金大小姐,我想她其实并不很理解“人”为什么在“走向无可避免的死亡”,而“我们”(或者说“他们”)为什么要“抗争”(而这抗争往往也毫无意义)。
      没等她开口质疑,夏沉自己反倒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了:“安南,我说过我很羡慕你……这不是谎话,而我也和你一样很敬佩,或者说曾经很敬佩竹光的斗争。可是我知道不可能,我知道对抗世界的举动永远不会有结果。我们是人啊,安南,我们是人,人怎么去反抗人类自身的自相残杀?我承认我也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救这世界于水火,可是——可是这世界早已千疮百孔,谁能改变这种未来?这是我们的命运啊——我们必死的命运。”
      她消瘦的手指轻轻捏起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良久,她的神情动了动,像是在问我,又好像只是和她以前一样自言自语:“你不承认,那我问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满意么?你是真的遗憾于她的失败,还是和我一样庆幸,今天的世界还是和昨天一样在你的掌控范围内,没有彻底变天?你害怕吗?你扪心自问,你害怕那个天翻地覆的‘新世界’吗?”
      “……”
      我给不出我的答案,而陈雨蔓显然也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们总是期望我们能给这个罪不可赦的无情世界带来一些熹微的改变,但这种安于现状式的逃避,或许也算是一种斯德哥尔摩。
      “看吧,你迟疑了。”也不知是意料之内还是失望,我看见夏沉抖动了一下睫毛,眼睛往下垂了一点,“我说了,逃不掉的,我们都一样,那个自诩‘我和你们不一样’的安南,最后也成了我们的同类。这个世界会吃人,南姐,竹光想要做它的猎手,那你呢?”
      我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咬着嘴唇看她。桌上的热拿铁已经凉透了,早已变了味。夏沉以一种极难觉察的姿态暗暗叹了口气,接着她抬起手腕,用稍夸张的动作看了看那上面的表:“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会,先走了,下次再约。”
      随着她有些艰难地起身离开,我和陈雨蔓才从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里清醒过来。我们就这样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咖啡馆的大门,右转,坐上一辆不知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计程车扬长而去。那杯冰美式还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只喝了一半。我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就好像她此番来便是为了向我高谈阔论似的。可我知道她绝非那样的人,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未听说她会和什么朋友交心。更何况我们并不是什么朋友。
      然而,纵使我已经意识到那也许是她某种特殊的求救信号,我也绝没有想过那天竟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于是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可夏沉确实是死了,死在她生前最热爱的文书工作里。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留下什么遗言、有没有给什么人打最后一通电话,只知道她的亲朋实在是太忙了,忙到甚至凑不齐一个半天不到的葬礼。听说葬礼那天除了她的父母,只去了零零散散的几个,而且都不算她的熟人。那些人沉默地来又沉默地走,甚至可能早已忘了她是谁。
      我没去,雨蔓也没去。一直到她的头七都过了几天,我们才约着去公墓看她。陈雨蔓本想通过一点小手段把顾竹光从疗养院接出来“放风”半日,然而顾竹光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整整大笑了一分钟,笑得她在那把新配置的安乐椅上直喘气。
      “我早就说过!早就说过我们都会完蛋的!她也是、我也是、反抗或者妥协、全都要死掉!”她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住了她止不住的笑意,“活下去吧、活下去!安南、雨蔓……如果你们真的在乎我,就替我去看看我梦寐以求的未来。去看看她吧,看看那个可怜的家伙,顺便帮我转达我的同情。”
      “你想去吗?”陈雨蔓轻轻按住门把,大概是怕外面的人听到。
      “我?哦,不不,忘了我吧,她也不想再见到我的。”顾竹光耸耸肩,仍是以她一贯具有穿透力的嗓音无所谓地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她的未来幻象里也没有我的存在。”
      “她说她很敬佩你。”我想起夏沉的一番话,“虽然她觉得你不会成功。”
      “成功?我当然不会成功,没有人会成功的。”顾竹光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也许是注意到我失落的神情,她又话锋一转,“但是总要有人去做,不是吗?这世界的命脉需要延续,也需要变革,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有它的信徒——你明白吗?你真的以为她一无是处?说实话,她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强大,她用她的生命证明了世界的崩坏,但也用生命证明了我们所期望的未来并非遥不可及。”
      “物极必反,这病毒肆虐的时代总有一天要走向另一个极端。”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雨蔓开口说,“总有一天人们受够了竞争压力,从而转向报复式的——你知道的。”
      “哦,真新奇,你竟然会有这种想法?”顾竹光转头看她。
      “是我一个学姐告诉我的。她的名字是——于景年。”陈雨蔓叹口气,“不过那个人……大概也已经不存在了。”
      来到公墓的时候天上还飘着小雨。看得出来夏沉只是被草草下葬,墓前也就摆着一支烧尽的蜡烛,撒着些燃过的纸钱。碑上她的黑白相片不知是什么时候拍的,瘦得没个正形,那双还算好看的眼睛无神地看着镜头以外的位置。我和陈雨蔓都不由得被这肃穆而荒谬的氛围感染,驻足眺望远方的地平线。一阵寒风悄无声息地穿过林地,连林间群鸦的嘶哑叫声都吹得凌冽。
      我放下手中的花束,转身招呼陈雨蔓。
      “嘿,说着下次再约的,真是不守信用啊。”陈雨蔓先开的口,“说真的——你这样做,值得吗?”
      夏沉自然不会回答她。那张黑白的脸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其实大学的时候我们一直互相看不惯,我知道的。”我接过陈雨蔓的话头,就好像真的在和她说话一样(当然我也确实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不够坚决,也不喜欢我这样浑浑噩噩没有目标的人生,但是人生啊——人生不过是追求一场清醒的幻觉,我们活着、我们快乐、我们痛苦、我们死去,对这世界来说都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瞬,又何必一定要改变什么?”
      我换了口气,心里堵得慌,有些哽咽。
      “当然,我也看不惯你。我讨厌你这样优秀的人——优秀到挑不出任何毛病。我讨厌你们的存在,你们改变了一切,改变了我的生活,也改变了我的命运。雨蔓说我是嫉妒,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可是这是真实存在的变革啊——全人类必死的命运,被提前、或是被延后。”
      夏沉依然不答话,静静看着我。
      “如果未来有什么改变,我们还会来告诉你的。”临走之前,陈雨蔓对她说,“我们会让你知道,在这场没有赢家的赌局里,什么样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我拭目以待。”在呼啸的风里,我仿佛听见她的耳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