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卷病毒》月落迟光

1、内卷病毒-正篇 有人说她死

　　听说凌晨三点的时候二教又猝死了一个。学校彻底封校了，教学楼的关闭时间提前到了凌晨两点半。
　　内卷病毒大肆蔓延的当下，整座城市彻夜灯火通明，全国各大高校平均成绩突飞猛进，事业单位工作效率直线上升，世界在各种意义上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人称“内卷时代”。
　　和所有时代一样，很难说人人都感染了内卷病毒，跟上了时代的发展，而且在内卷运动蓬勃发展的同时，各种被报道刻意避开的弊端也接踵而至——居高不下的死亡率、难以避免的各类并发症、无限盛行并且被放大的攀比之风，等等等等。我们无法看清当下，就好像我们无法预测未来。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关掉床尾响个不停的手机。已经十一点钟了，看来闹钟整整两个小时也没叫醒我。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虽说是周末，但在考试周的影响下，全校的人多多少少都集中到了图书馆里。
　　“南姐，你也去自习？”顾竹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手上横屏的手机，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竹光就住我隔壁，是我很好的朋友。
　　“我倒不太想去，只是大家都……”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放进书包里的课本再拿出来，毕竟我知道她这个“也”绝对不是在说她自己——迟早有一天她会以为我是感染者，或者我会以为自己是感染者。
　　“喂，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和你一起去就是了。”顾竹光放下了手机，“没吃饭吧？等我一下，我去拿校园卡。”
　　顾竹光是个彻头彻尾的内卷病毒免疫者。自打我认识她开始，她就对这个时代深恶痛绝。虽然她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她不输给优等生的成绩很难让人把她和守旧者联系在一起。她算得上很偏激的反对者，也难怪她总把我视为那种犹豫不决的墙头草。
　　“我记得你把书都看完了吧？”她狼吞虎咽吃下半碗面，突然抬头看我。
　　“看完了……布置下来的事情都做完了。”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
　　“那不就好了？就你这智商，又不是学不会。”她又埋头吃面，“要我说，在自习室玩手机可真是在浪费时间。”
　　“啊……但是不可以输给其他人嘛。虽然确实没什么可以看的了。”
　　“啧，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顾竹光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都一样。”
　　自习室人满为患，但是除了翻书声没有一点杂音，我敲着手机键盘的声音反而显得突兀极了。我自感焦虑，翻了两页书，终于还是继续写我前几天没写完的小说去了。顾竹光也是悠闲，一觉睡醒又接着看她的小说——从史书到经典名著，再到外国小说和当代流行网文。
　　寝室群里她们传了一点资料，我都去翻过，有些超纲了，有些又过于晦涩偏狭。这些问题我已经懒得去深究了，随着时代的变迁，我们终将变成“思维刁钻的理想化思考机器”。在“疫苗”推出之前……不，很难保证真的会有这种东西。倒不如说在这种东西出来之前，我们这些人早已被这个时代赶尽杀绝。
　　“期末考加油喔！”别的学校的朋友给我发消息。
　　“你还真是一点不担心啊。”回寝室的时候已经挺晚了，路灯黯淡照不亮前路，但通亮的图书馆还是暴露了我们身处这个时代的事实。
　　“担心什么？我倒是担心再这样下去我会把小说都看完了。”顾竹光边说边从店主手里接过一袋水果，“你明明知道的，内卷根本不是这个社会需要的解决办法。”
　　“是啊，本来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提到“回家”这个词，顾竹光的手下意识地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钟。顾竹光从来没提过她的家。她避过了我的话头，转而盯着无边的夜色去了：“我是个被时代抛弃的人。你呢？……都一样，我们都一样。”
　　夜里有些冷。我裹上外套不看她，我能感觉到她在逃避些什么，她不愿意告诉我，但从她的话里我也能略知一二。都一样，我们都一样——在逃避我们被选择的命运。
　　“你要反抗吗，安南？还是说你和大家一样……最终都沦为这个时代的牺牲品。”分开之前，顾竹光若有所思地盯着她们寝室的金属门把，好像是在和我说，又好像在告诫她自己。半晌之后，她打开了门。
　　我爬上床以后很久室友才陆陆续续回来。夏沉总是回来最晚的一个，她桌上的模拟题和参考书已经堆成了厚厚一摞，书桌的另外一边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微积分和方程式的草稿纸。她没什么别的话，简单寒暄以后就上床睡觉。虽然她从没提起过，但对她是感染者这件事，我深信不疑。
　　关了灯之后，大家在床上各自保持沉默。我隐约听见她们都睡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这无边无际的沉默黑夜。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我才真正开始着手思考此行的意义。
　　“我们在追求的是什么？在浩渺的宇宙里，人类的进步真的如此一文不值？这样的世界，是否真的值得我们过完一生？”
　　“不能辜负谁的期望？”
　　“而这样不思进取又一无是处的我，又怎么配得上曾经照亮我的光。”
　　我在手机里打下三句话，一句送给时代，一句写给自己，一句算是告诉我曾经深爱过的人。——没有了，全部没有了，在我走出那个灿烂盛夏的一瞬间，我从前憧憬着的一切，在病毒肆虐的时代剑影里全部化作乌有。
　　考试周过去一半的时候，我有幸在寝室遇到在收拾东西的夏沉。那大概是凌晨一点多了，我刚刚和顾竹光吃完夜宵回来。
　　“你看了一晚上的书？”我把身上满是油烟味的外套挂到阳台上去，“今天是礼拜六吧？别卷了。”
　　夏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古怪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半晌，她问我：“你不看书吗？”
　　另外一个室友起哄说：“她早就看完了。”
　　夏沉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眼神又落到她的课本上去了。“你说我卷吗？……我只是，别无选择。”她用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喃喃自语，也许在回答我，也许不是。
　　“是吗，那多累啊，看你黑眼圈深的。”我侧头看着专业第一憔悴的侧脸，“你又不需要天天这么拼。”
　　夏沉下意识地去摸她的下眼眶：“……我没事。我很羡慕你，安南，很羡慕你这样的生活。但是，逃不掉的，你也是，我也是，我们逃不过这个时代的命运。我只是不想……最后还是沦为时代的牺牲品，我只是很害怕失败。”
　　我想起顾竹光说，“我是个被时代抛弃的人”。我忽然好像可以理解感染者的思想了。大家都一样，都很害怕被时代抛弃，都很害怕自己在坚持的“理想”最后被证明是无谓的正义。但是我该怎么告诉她，事到如今，她作为这个时代第一批“试验品”，最后还是完完全全沦陷在这个畸形的时代。
　　我承认我不勇敢，但我不会懦弱地死去。……我也想活着，哪怕懦弱地，孤独而卑微地活着。
　　“你不用羡慕我。这些年以来，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好像我的生活就只是单纯为了生活。——完蛋了完蛋了，明天就要交稿了，我还有一半没写。不说了不说了，我睡觉去了。”我一把拉掉桌子上的灯，在夏沉失落的眼神里拉上了床帘。
　　一片黑暗里，我好像才能真正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最好的、最坏的时代。
　　“逃不掉的”。
　　哪怕是在睡梦里，夏沉的声音依然挥之不去。
　　两个小时的考试我一个多小时就写完了。我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遍卷子，确定没有漏掉一面以后就交卷逃离了这个死气沉沉的教室。顾竹光已经在教学楼外面等我了。前两天我们就约好考完最后一场试去喝奶茶。
　　我们相对而坐。本来明天就可以回家的，但学校猝不及防的封校把我们都关在了这个毫无温度的地方。图书馆依然天天满员，本该进入长假状态的城市二三线工作人员还在夜以继日地为生计奔波。
　　“唉，我妈怕我感染，还叫我最近别回去了。”我关上手机，对面的顾竹光还在费力地吸着杯底的布丁。
　　“怎么，你们家不支持内卷吗？”她没抬头，但她的目光好像转了个弯，正狐疑地打量我。
　　“这个嘛……没说不支持，但是也不能死掉对不对？”
　　顾竹光停下了她有些滑稽的吸布丁动作，抬眼直视着我的眼睛，一直看到我不寒而栗。我想起来她不喜欢家庭这个话题……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如今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她在手机上敲下三个字：“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顾竹流’……啊，好像是内卷病毒的第一个死亡病例吧。”我不明所以地搜索着脑子里的信息，“顾竹流……等一下，她难道是——”
　　“竹流是我的姐姐。”顾竹光打断了我的话，“她过世的那年，是她工作的第一年。她一直很要强。我妈知道这件事以后还得了场大病，我爸所在的公司那时候开始就一直致力于‘疫苗’的研究。上年他们推出了一套比较完整的理论……而我是他们的第一个试验品。按照计划，我最近就应该回去进行下一阶段的观察，但是现在的情况，你很清楚。”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逐渐理解她在说什么。但是很显然，她想告诉我的绝不是什么她的悲惨人生经历。“你想说什么？”我问她，“你要走？”
　　“没时间了。我是来和你道别的。”她吃完了最后一块布丁，把奶茶杯从身前挪到了桌子的一边，“从这里逃出去可不是什么难事，对吧？”
　　“你疯了吗？就算你真的逃出去，你有多大把握能回去？你又怎么知道你真的是免疫者？”
　　“就算死在外面，也比在这里浪费生命要好得多吧。”顾竹光不紧不慢地吃着桌子上的一盒薯条，“再说了，安南，我和你不一样，我是被这个时代抛弃的人……没有人会在乎的。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没有人在乎？我又有什么事情要做？我连自己现在的处境都不知道——”我把那盒薯条移到旁边去，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看着我，竹光。”
　　“你和我不一样，至少在这方面。”顾竹光回避了我几近疯狂的问题，“这就是守旧者的命运。我已经没得选了，但你，你还可以选择向时代妥协。”她咧了咧嘴，像是在嘲讽。
　　顾竹光站起身来，走掉了。只剩我一个人眼神失焦地坐在原地。
　　“——开什么玩笑。”我把奶茶杯往桌上一砸，杯口的奶茶溅得到处都是，“至少我还在乎——你的死活。”
　　但她听不见了。她没有回头。
　　“怎么，你要低头了？”我坐在书桌前面的时候，夏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过来。
　　“不可能。”
　　“你就承认吧……虽然你不和我们一起看书，但是该做的事你一样也没落。”她的头凑近我的耳边，“你在害怕什么？你也和我们一样，害怕未知和失败。”我从未离她这么近过，在我的印象里，她总是沉默寡言，而且刻意和我保持着距离。
　　我的笔尖滞在了空中。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但我必须承认的是，纵然我对这个时代真的有那般痛心或者无奈，但是我没有勇气去反抗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顾竹光，没有几个人能像她一样义无反顾地追逐她想要的东西。更多的人只会像我，像夏沉，像溺死在这个时代或者即将溺死在这时代的芸芸众生一样，背负着一代代人的希望和使命艰难前行。
　　“你错了。我不害怕失败——但是我害怕世人的眼光。也许我最终会向这个时代妥协，但是我们不一样。”我搁下笔，在夏沉冷若冰霜的目光里走出了门。
　　后来学校解封了。在回家的那一个月里，我收到了自己年级第九的成绩单。夏沉依然是不负众望的专业第一。
　　我再也没有见过顾竹光，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马上就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