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冬夜渐暖》沧蕙

56、番外二-9

　　9

　　在所有的科目中，乔若最喜欢的是生物，学得最没压力的也是生物。教生物的刘老师是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女老师，从高一开始就一直在教五班的课。刘老师人很好，对学生既不过分严厉，也不过分松弛，有时看到学生在她的课上开小差、做别的科目的作业，只要没影响到其他同学上课，她基本不会出言训斥，全当作没看到。她什么都好，唯独有一点不招学生待见：她很喜欢拖堂。
　　乔若对她的这个习惯也很不以为然，也曾像其他同学那样希望学校最好给他们换个生物老师，然而某一天当刘老师给他们上完课，告诉他们，她以后不再教他们课的时候，乔若忽然有点儿不舍得她了。
　　乔若想，刘老师如此热爱教学，选择在学期未结束时离开，肯定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可所有人都没料到，刘老师离开学校的原因竟是因为得了淋巴癌。
　　当天下午，老王把班干部们叫出去开会，乔若照例拿上笔和笔记本跟着其他人一起出去，满心祈祷着学校可别又组织什么文艺活动。高二已经过去了一大半，高三尽在眼前，她希望能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不想有其他事情占据她的精力。
　　老王的表情十分严肃：“刘老师生病了，从下周开始，会有一位新的老师过来上你们的生物课。”
　　他们几个班干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不太好的预感。李书昀先开了口：“王老师，刘老师得的什么病？”
　　老王叹口气：“癌症，据说是淋巴癌。”
　　乔若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癌症，多么恐怖的一个词语，它意味着一个人的身体要承受想象不到的疼痛，更意味着一个人的生命面临着巨大的威胁，随时都可能进入倒计时阶段。在当时的她看来，癌症几乎可以与死亡划等号。
　　她宁愿刘老师回来，宁愿刘老师拖堂到他们高考结束的那一天，也不想刘老师得这么可怕的病。
　　“刘老师两年前就生病了，今年不幸复发了，听说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别的器官，情况不太好，她后天动身去上海治疗。”老王的眼中隐约泛起了水光，“明天周六，你们用班费买点儿水果，一起去刘老师家看望一下她吧。”
　　李书昀第一个点头：“好，王老师，明天我们一定去。”

　　回教室的路上，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嘻嘻哈哈，只一路沉默地走着。乔若心里非常难过，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忍着，还是禁不住流了下来。
　　胡乐乐第一个发现她的异样，她一坐回到位子上，就凑她耳边问：“发生了什么事？”
　　乔若小声对她说：“老王说刘老师得了癌症。”
　　胡乐乐十分惊诧：“怎么会？”
　　“真的，老王叫我们明天去刘老师家看她。”
　　胡乐乐唏嘘不已：“可惜了，我明天有事，改天我也去刘老师家看看她。”
　　“不过她后天就要去上海那边的医院做治疗了。”
　　“那我尽量明天晚上去，刘老师家住在哪里？”
　　乔若把笔记本上记下的地址给胡乐乐看，在胡乐乐抄写地址的时候，突然说：“乐乐，我们一定都要健健康康的。”
　　胡乐乐握住乔若的手，点了点头：“肯定会的。”

　　放学的时候，乔若没有急着回家，她昨晚跟乔敏通电话时就说好了，今天放学以后直接去她那里。
　　乔若慢慢把课本、作业和试卷塞进书包里，这时白晴从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要跟我一起走吗？”
　　她怔住，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邀请还是头一回。
　　白晴似乎也察觉到她情绪低落，追问道：“你怎么了？”
　　乔若默默叹了口气，元旦时那场感冒好了以后，在暗恋这件事上，她有一种重生的感觉。何亚君并没有从她的视线消失，她曾不止一次在学校的走廊上和楼梯上看到过他，也曾在下晚自习回家的路上偶然撞见他和白晴一起走路回家。她依然喜欢何亚君，在看到白晴走在他身边时，她心里依然会不舒服，但也只是不舒服那么一下而已。她不确定是那场高烧把她对他的喜欢烧掉了一部分，还是她真的已经做到把对他的喜欢转成了一件平常事。总之，她很满意这个变化。
　　乔若背上书包：“走吧，路上跟你说。”
　　白晴听到她说刘老师生病的事情，也十分震惊，好半天没有出声。
　　“老王叫我们班干部用班费买点水果什么的，明天上午去刘老师家看望她。”
　　“刘老师家住在哪里？你们几点去？明天我也找个时间去看看她。”
　　白晴拿到地址，没再多说什么。乔若准备坐公交车去姐姐那儿，便跟白晴在公交车站分开。
　　乔若坐上公交车，直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对着窗外发呆。
　　公交车起步没多久，她看到了白晴。
　　白晴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在路边慢慢走着。和其他微微驼背或者弓着背的学生不同，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看不出一点儿被背上的负担压垮的感觉。
　　这一刻乔若忽然感觉自己能理解何亚君为什么会喜欢白晴了。
　　一个勤奋努力、从不轻言放弃、善良又有同理心的女孩子，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喜欢。

　　学校禁止早恋的说法一直在历届学生当中流传着，但怎么个禁止法，从来没人说得清楚。
　　乔若不会天真地以为在整个学校里，所有的动心都只敢躲在暗处，但她觉得，作为高中生的他们，即使胆子再大，表白后真在一起，两人之间的最大尺度不过是在自习课上相互传传纸条、体育课上自由活动时找个无人在意的角落凑在一起说说悄悄话，身体的最大接触也仅限于拉个手。
　　然而事实超乎她的想象。
　　五一假期结束后的某个周一，他们班的张耀和文科班九班的女生柳月因为在校外被教导主任撞见开房，被双双请了家长。事情闹得很轰动，短短半天时间，他们班所在的三楼和九班所在的四楼都在议论这事。
　　乔若受到的震动也很大，柳月高一时也是五班的学生，乔若和她鲜少接触，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在去年校庆那天，柳月作为主持人在台上亮相。当时的柳月穿着一身白色礼服，脸上化着漂亮的妆，主持节目时从声音到体态都落落大方，十分耀眼夺目；而张耀则是一个不爱学习、只爱睡觉和闲扯的人。
　　乔若实在没想到，看起来毫无关系的这两个人会早恋，还偷尝禁果。
　　胡乐乐同样感慨：“人不可貌相，我真心佩服这两个人，如果不是真爱，恐怕走不到这一步。可是现在弄得老师、家长和我们这些人都知道了，他们该怎么收场？特别是柳月，这书估计都不可能读下去了。”
　　乔若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两个人的行为，她能接受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动心，但现阶段，她还不能接受早恋，更不要说性这件事了，那是她从来没想过，也万万不敢想的事情。
　　“不知道，只能祝他们好运了。”
　　“嗯，幸好我对李书昀及时收了心，否则我要是一不小心没把持住，脑子进了水，跑他跟前跟他表白，他也脑子进水，一不小心答应了我，然后我们俩早恋，被老师发现，被学校请家长……太可怕了，不敢想。”
　　乔若有好一阵子没从胡乐乐嘴里听到李书昀三个字了，不免有一点恍惚：“乐乐，你真的完全放下他了吗？”
　　胡乐乐似乎有点儿迷茫：“差不多了吧，虽然有时看到他，心里还是有异样的感觉，但我不再为他对别的女生微笑而难过了，这应该算是放下了吧。”
　　乔若为她感到开心。
　　乔若相信爱情的美好，但在他们这个不能相爱的年纪，对一个人心动，更多时候不过是一种负担，比如自己，比如曾经的胡乐乐。就算有那么一点甜蜜发生，也只是转瞬即逝，无法永恒，比如张耀，比如柳月。
　　乔若很庆幸自己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才没有因为喜欢一个人而迷失自己、偏离正确的方向。
　　这件事的后续发展和大部分人猜测的一样，柳月办理了退学，转去了别的高中，张耀虽然还留在麻十中学继续上课，但他看上去更加萎靡不振。
　　再后来，乔若听说他们实际上并没有发生关系。她不知真假，但事已至此，他们的恋爱和名声都无法挽回了，那些后果还是得他们自己继续承担。

　　张耀跟柳月这件事发生后没几天，便是高二年级的篮球比赛。
　　比赛那天，乔若也去了篮球场，她仍然对打篮球这项运动没有兴趣，但她还是去了，因为她知道，何亚君肯定会参加，这是她能光明正大看看他的机会，不能错过。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决定跟暗恋他的那些时光告别，她希望当她在心里跟他说再见时，他能站在她可以看到的地方。
　　何亚君果不其然在四班的队伍里。这场篮球比赛十分精彩，多番较量后，四班和五班打进了决赛，争夺冠亚军。乔若凝视着不远处那个在场上奔跑、跳跃、进攻、防守，全身上下都充满活力的男孩子，心里是希望四班能赢的，不为别的，只为最后一次能好好看看他笑着的模样。
　　遗憾的是，四班输了。
　　隔着人群，乔若看着何亚君皱眉不语的失意模样，心里不是不难过的，可是她的难过依旧没有任何意义。她久久注视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心里对他说：再见，何亚君，祝你将来万事顺意，人生再不经历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