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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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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禁足的第八天,雾散了。
山风从青霭观的檐下钻过,带着薄荷般的凉意。
太姥姥站在香案前,沉默地看着许沐坤,最后只说:“下山吧。”那语气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叹息。
许沐坤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有些事,即使不问,也在冥冥里等着她。
“今天我们讲一个比较特别的古国——曹。”
历史老师一边写板书,一边推了推眼镜。
“它是古代少有的‘男女平等’社会。甚至军师都是个女人。”
全班“哇”地一声。
“传说军师姓张,名漓,喜着红衣,手执凤凰羽扇,足智多谋,却心狠手辣。后来她背叛了曹国,联手敌国军师屠了整个国家,最后却被她最信任的朋友杀死了。”
老师拍了拍粉笔灰,叹息:“真是毒妇啊,也是死有余辜。”
同学们一阵唏嘘,开始议论纷纷,有人小声调侃:“这女人也太狠了。”“红衣军师?听着挺帅的啊。”“帅有什么用,不还是疯了呗!”
同学们哄堂大笑,就连老师也没忍住跟着笑了几声。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张仙渺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笔尖悬着,没动。她没有笑。张仙渺低头看着课本。书页上印着那行黑体字:【赤衣军师·张氏。谋逆叛国,屠城被围剿而亡。】她翻了个白眼,合上书,抬眼望向窗外。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向眼底那一点倦意。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炸开了锅。
有人起哄,有人笑着模仿老师刚才那句“毒妇啊,死有余辜”。
粉笔灰在空气里飘,阳光照得它们像一层浅浅的雾。
张仙渺合上笔记本,慢吞吞地往包里塞书。
许沐坤感到气氛不对,探过头来,小声问:“你怎么了?”
张仙渺笑了下:“一会放学去喝茶,我有事跟你说。”
傍晚的云门镇还算热闹,学生们打打闹闹地在街上跑跑跳跳,路边的小贩也摆起了摊。
“云门茶馆”藏在学校附近一条旧巷尽头,门口挂着风铃,叮叮当当。
门框的漆剥落,木牌上只剩“茶”一个字。
许沐坤和张仙渺推门进去。
屋内光线昏黄,香气像是从木头缝里渗出来的,甜中带苦。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斗篷,面上覆着轻纱。她的手极白,指尖细长,举手投足间有种别样的从容。
“欢迎。”她的声音温柔得像风,“两位喝点什么?”
“姐姐我想喝甜甜的果茶。”许沐坤看着美丽姐姐两眼冒光。
女人微微一笑,侧身去取壶,衣袖滑过烛火,香气瞬间浓了几分。她回头那一刻,目光落在张仙渺身上,微微一怔。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道被暮色染得灰白,风铃的声音轻轻撞着玻璃。
“这几天过得怎样?”张仙渺问。
“被禁足啊,快长蘑菇了。”许沐坤拿着茶盏喝了一口,又被烫得吸气,“你倒是,怎么突然请我喝茶?”
张仙渺没有立刻回答,只从包里拿出一个包得紧紧的小本子,放在桌上:“给你看点东西。”
那本子纸角卷着,边缘泛黄。
许沐坤打开翻了几页,瞬间眉头紧蹙:“罗秋的日记?”
“嗯。”
“你从哪弄来的?”
“图书馆。”张仙渺低声,“罗秋写得很乱,后面几页都被撕掉了。”她翻开一页,指尖轻轻点着那行字:【我说了不要,但他强迫我,我怀了他的孩子,没人相信我。】
许沐坤的喉咙发紧:“这……是你找到的最后一条?”
张仙渺点头,她正要开口的同时,老板娘正端着茶壶走过来,张仙渺警惕地噤了声。壶口热气翻腾,雾气缭绕。那女人轻轻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掠过张仙渺,像在确认什么。
“姑娘,”老板娘的声音轻得像雾,透过面纱传出来,“这壶是今早新煮的荔枝玫瑰茶,小心烫。”
老板娘放下茶壶的那一刻,目光在张仙渺的手镯上停顿了一瞬。
随后,女人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开,衣角在地上拖出浓郁的香。
两人都没再说话。茶馆里只剩下风铃声和热气的“嘶嘶”声。
过了好一会儿,许沐坤才打破沉默:“……我见过她。”
张仙渺的手指停在茶盏边,微微一抖:“谁?”
“罗秋。”许沐坤垂下眼,语气有些犹豫,“我不是做梦。那天……是你来之前,我去山下买东西,在云门小学门口——我看见她站在操场的秋千旁。”
窗外的风吹动了风铃,铃声轻轻撞在一起,像无形的回音。
“那时候天黑透了,操场上没人,小孩都回家了。我看见她穿着校服,肚子鼓鼓的。”
张仙渺抬起头,眼神锐利。“你确定是罗秋?”
许沐坤咬了咬唇,点头:“我当时吓得不敢动。后来那个人慢慢抬头——”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脸上全是灰,好像从土里挖出来的。她的七窍都在流血。然后她就不见了。”
张仙渺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指尖轻敲茶盏三下,好像在思考什么。
许沐坤见张仙渺沉默,就继续说道:“云门小学以前是间地下殡仪馆,后来在上面改了学校,阴气很重。”
“你能带我去一次吗?”张仙渺突然开口问道,语气平静。
“现在?”
“当然不是现在。”她放下茶盏,语气低低的,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这周末,我们白天去。”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一阵,吹得门口的风铃乱响。
老板娘在柜台后轻轻抬头,隔着面纱看了她们一眼,神情微微一动。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拨弄着茶叶。
张仙渺结账时,老板娘的眼睛几乎一直盯着张仙渺的镯子。
“姑娘这镯子……”老板娘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家传的。”张仙渺笑了一下,笑意淡淡的,“不值钱。”
“是吗。”老板娘垂下眼,声音更轻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可要保护好啊。”
张仙渺没再说话,只是朝她微微颔首。
当两人推门出去时,风铃再次响起,那声音清脆却有种诡异的回荡,仿佛有人在暗处轻声低语。巷子人烟渐少,没了刚才的热闹。
许沐坤回头看,茶馆的灯还亮着。隔着雾,她看见那位老板娘仍坐在柜台后,那双眼睛——正顺着光,静静地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
周末空无一人的学校显得格外破败荒凉。云门小学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锈粉掉在地上。风一吹,门自己又轻轻合上,像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吧?”许沐坤猫着腰躲在张仙渺身后,声音颤颤巍巍的。“仙渺,我们回去吧。”
张仙渺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们走进校园。操场上积了水,踩上去“噗嗤”一声。操场很小,破破烂烂的,还有小孩随笔的涂鸦。
张仙渺硬拉着许沐坤进了教学楼。风从破窗灌进走廊,刮动吊扇的叶片,一下一下,像缓慢的呼吸。
“你说真的有鬼在这吗?”许沐坤颤着声音问。
“你不是见过?”张仙渺淡淡道。
“那次我只是……视力太好。”
“嗯,你的胆子也太小。”
“你胆大你了不起!你知道我现在心率多少吗?”
“知道,”张仙渺看了她一眼,“挺吵的。”
许沐坤翻了个白眼,沉默了。
两个人继续在这层楼探索着,白昼的阳光比想象的更冷。
走廊静得出奇。风从走廊那头缓缓吹过,带着粉笔灰的味道。每一间教室的门都锁着。锁是亮的,像刚擦过油。门上贴着“六年级二班”“五年级三班”的标签,笔迹工整。
“锁着。”张仙渺低声说,轻轻推了推门,铁锁发出清脆的金属响。
“这间也锁着。”她往前走几步,探身从玻璃往里看。阳光照在一排排整齐的课桌上,桌面干净,椅子都推进去了。几个学生的水杯还留在桌角——粉色的、蓝色的、贴着卡通贴纸的。
墙上贴着“好好学习”“今日值日生”的纸条,笔迹很新,应该是放假前刚写下的。
看起来这里只是一所普通的小学。
两个人很快绕到二楼。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走廊的灰面上,亮得刺眼。靠墙的水泥水房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龙头掉了一个,有的还在滴水。“嗒——嗒——”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里回荡。
三楼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块老旧的荣誉牌,上面写着“云门小学·优秀示范学校”,字迹被晒得发黄。
四楼的会议厅门上贴着半张掉色的通知:“无关人员禁止入内。”张仙渺推了推门,果然上了锁。
许沐坤已经放松了警惕,声音都变得爽朗了许多:“好像什么都没有。”
“嗯。”张仙渺点头,漫不经心地踢了脚地板,发出“咚”的闷响,“唯一奇怪的就是这学校走廊没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教学楼里却还是阴涔涔的。
张仙渺这一句话让许沐坤刚直起来的腰又弯回去了。
“仙渺,这里白天也瘆人,我们回去吧。”许沐坤颤声道。
张仙渺点点头,她完全没感觉到这里有什么异样,看样子今天白跑一趟了。
两个人慢慢悠悠地返程,她们走出了教学楼,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亮得有些刺眼。
许沐坤看见太阳,瞬间恢复了精神。她偷偷打量张仙渺的侧脸,阳光落在张仙渺的侧脸上,勾出一层淡金的轮廓。她扎着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额前轻轻晃着,衬得那张脸越发干净。
五官立体却不锋利,眉眼之间透着一种懒散的冷意,像是永远不会被喧嚣惊扰的人。她的睫毛很长,投下的阴影在眼下颤动,右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在阳光里若隐若现。
许沐坤看得出了神。
“仙渺......”许沐坤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你这种人为什么会相信鬼魂的存在呢?我还以为你是坚定不移地唯物主义者,没想到也会上臭道士的当。”
又或者说,为什么会相信我呢?许沐坤在心底问道。学校的同学知道她是个道士,还住在山上后,都会刻意跟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总感觉她很奇怪。而张仙渺,根本不像是迷信的人,却总是坚定不移地相信她所说的一切。结果却因为她说的话不靠谱,期待落空,白跑一趟。
张仙渺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许沐坤愣在原地,看着她那样笑,忽然有点想躲开。
张仙渺的笑没有烟火气,也没有同龄人那种稚气的热闹。阳光照在她脸上,碎发随风扬起,那颗泪痣被光一烘,像一滴未坠的水。
许沐坤看得愣神,她突然意识到,张仙渺根本不属于这片小镇的尘土和吵闹——她像从别的世界被风吹来的,带着陌生的光。
“因为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张仙渺语气很轻,像是在讲给许沐坤听,也像是在喃喃自语。
阳光被风吹得碎碎的,洒在操场边的水泥地上,亮得发白。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很长,风一吹,像在远处轻轻晃动。
“从前有个女人,她很聪明,也很固执。她辅佐的王变坏了,后来她觉得天下该换个人,于是她亲手毁了那个国家。”
张仙渺停了停,目光落在远处晒得发亮的柏油马路上:“后来她被百姓追着骂,说她是妖、是叛臣。最后她被逼到悬崖上——面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带剑来的道士。百姓强迫道士亲手终结她,那道士不忍下手,她就往前走了一步。她说,‘我替你渡我。’然后女人撞上了道士的剑。”
张仙渺抬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像是轻轻点在剑锋上,“就在这儿。”
许沐坤听得怔怔的。她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酸又闷:“……后来呢?”
“后来?”张仙渺笑着说,“后来,道士积郁成疾,得了疯病,她一直以为女人还活着,于是就疯疯癫癫、披头散发地等啊,等啊,等完了她的后半生。”
许沐坤屏着气,半天没出声。
张仙渺垂眸笑了笑,笑意很淡:“你看,我为什么信有鬼?并不是因为我见过什么怪事。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死了,却还在。有的人在别人的念想里,有的人在旧日的承诺里——比如,一个不愿你背负罪业的人,会在你举剑时替你走完那一步;一个不肯放下的人,会在漫长的人间风雨里,一直等。”
张仙渺说完,目光仍停在许沐坤脸上,温柔,却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悲伤。
许沐坤红了眼眶,她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个人沉默着走出一条小巷,又走进另一条小巷,弯弯绕绕,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开始西沉,天空染上了一抹红晕。
临别时,张仙渺看着许沐坤发红的眼睛,轻轻笑了笑:“你知道这个故事我是从哪听来的吗?”
许沐坤摇了摇头。
“历史课。”张仙渺笑得狡猾,“那天老师才讲完,让你上课不好好听,活该被骗。”
语毕,张仙渺一溜烟消失在了暮色中。只留下许沐坤一个人张着嘴瞪着眼愣在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