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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魂 ...

  •   山雾没散,青霭观像是被封在一个看不见的结界里。太姥姥说,许沐坤犯了大错,要禁足七天,连学校都不许去。许沐坤就这么被关了整整一周。她抄经、烧香、背书,每天都一样,除了夜晚。
      夜里,她开始做梦。梦里总有一个身穿红色古装的长发女人,看不清脸。那女人坐在一把富丽堂皇的椅子上,衣角垂地,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把凤凰羽扇。
      风一动,扇面燃起微光,像血在流。女人的声音又轻又慢:“许尘,还不醒?”
      每次听见这句话,许沐坤都会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她摸着心口的护符,烫得像烧红的铁。
      “命这东西,躲不掉的。”太姥姥那句旧话又在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张仙渺已经一连七天没见到许沐坤。那女孩的座位空着,连书本都被收走了。班主任说她“身体不太好”。但张仙渺知道,许沐坤被关了禁闭。
      那晚之后,张仙渺心里的某种声音就没有停过。有一件事不对劲。
      不是罗秋死得奇怪,而是——她不在。
      一个冤死的人,魂应该留在原地,可那晚她什么都没看见。甚至据父亲透露,罗秋自杀的当天警察们根本没有找到罗秋的尸体——尸体消失了!这里连空气都太干净,像被谁刻意擦掉了痕迹。于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张仙渺再次去了图书馆。
      张仙渺从校园后边的矮墙翻了进去,她来到图书馆门前,扯下封条,用力拽了拽生锈的锁。锁纹丝不动,她从包里翻出两根铁丝,伸进钥匙孔里扭动了几下,啪嗒一声,门锁被撬开了。
      夜色里,图书馆像一只张着嘴的怪兽。张仙渺推开木门,打着手电走进去,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旧图书馆夜里安静到灰尘落在书背上都像是会发出一声轻响。
      张仙渺打着手电在图书馆里翻找起来。旧图书馆在夜色里更像坟。空气里有霉味,旧纸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雨没干透的铁锈气。她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能听见地板的回音。灯光扫过的地方落满灰,地砖有些湿润,鞋底粘起又放下,发出黏糊的声响。
      她沿着楼道缓慢巡视。这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阴气。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确认。如果罗秋真是自杀,她的魂魄应该残留在死地附近——哪怕是一缕阴冷、一丝意念,也不会完全干净。她推开第一间阅览室。桌子整齐得近乎刻意,每张桌上都留着半干的水印,像有人刚擦过。书架之间的缝隙很窄,张仙渺从一排排旧书间穿过,指尖扫过书脊。她的指甲划过《近现代教育概论》的标签,沾下一层细灰。灰太均匀,不像自然落的——有人定期打扫。
      “为什么要保养一栋废馆?”张仙渺心里涌起一股古怪的不安。
      张仙渺走到二楼。二楼的灯被拆走一半,吊线裸露在空气中,像悬着一根根死人的筋。她抬头看,天花板中央是一个被封死的通风口。那口子位置对着原来堆放报刊的地方。“……通风口下有东西?”她下意识喃喃。手电往上一照,光在灰里反射出一丝亮。她踮脚够,却碰不到。于是拉来桌子垫脚,指尖探进去——一阵冷气从里头扑出。张仙渺手一抖,差点摔下。光照进去,能看到一叠纸状物,卷着被潮水泡开的边。
      张仙渺伸手进去,取出一叠书皮。这是一本《未成年人保护法》。封面崭新,纸边却旧得发黄。她抽出几页翻看,第一页写着“学生问卷调查”,再往后翻,却变成了心理咨询记录,几乎每一页都记载着罗秋的就诊情况,寥寥几笔带过,看样子校医并不重视。
      可这还不是张仙渺想要的东西。她心知罗秋把东西藏得更深。一个受尽羞辱的内向的女孩,死前不会把真相放在明面上。
      她站在原地,闭上眼,冷静地整理线索:罗秋死前最后一次出现是晚自习;坠楼点在三层阳台;因为怀孕,她被称作“那个肮脏的女孩”;尸体没送去殡仪馆。
      “她被人抹掉了。”
      张仙渺睁眼,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该问的,不该是活人。
      张仙渺在第三阅览室最靠窗的桌上找出一块空地,清空灰屑,取出自带的一截细香,将香点燃插在桌子的缝隙处。紧接着张仙渺咬破了食指。在她咬破食指的瞬间,屋里的风也跟着停了。灰尘悬在半空,仿佛整栋楼都屏住了呼吸。香火的烟被吸进灰圈中,成一条直线。她听见镯子里传来极轻的鸣响,像是金属在水下共振。张仙渺用血在桌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圈,指节敲桌三下。右手的白镯轻轻碰案,发出清脆的细响。她低声道:“借血起魂,借灵传言——尔主张漓在此,罗秋赴命。”
      一片死寂,没有人回应张仙渺。
      张仙渺心里一惊,看来罗秋不仅没有被困在图书馆,甚至可以说,罗秋的魂魄彻底消失了!张仙渺不敢相信这个答案,她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的镯子,认为是自己法力被削,很难控制这么横死的鬼。于是张仙渺又从包里拿出一沓纸钱,用打火机点燃。纸钱落成灰后,张仙渺再次扣桌三下:“借纸起魂,借灰传言——尔主张漓在此,请见纸厄。”
      风从破窗爬进来,桌上那层极细的纸灰忽然像被某只无形之手拢了一下,聚成一团,旋旋盘起。灰屑里先露出一张微小的脸,再是一双细细的手臂,最后,一个纸人般的小鬼站在灰烬圈沿,身形薄到能透光。它行了一个极恭敬的礼,声音像纸页摩擦:“见过张军师。”
      张仙渺点头:“我只是问路,不驱不役。给你换东西。”
      小鬼抬起那双像墨点一样的眼,怯怯看她,又看她腕上的白镯。那镯子像一枚封印,好像在提醒她,她不能驱使这些小鬼做事,只能询问。张仙渺从衣袋里摸出一枚洗得发亮的旧铜钱,放在纸鬼面前,纸鬼立刻更恭,连声道谢:“人间少有人理我。您说,问什么?”
      “罗秋的东西。最不起眼的、被藏得最深的。”张仙渺说,“不该让人一眼找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哪儿。”
      纸鬼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伸出一只细小的手,指向第二阅览室:“书不在书里,书在书外。”
      张仙渺忍不住笑,“说清楚些,别跟我玩猜谜。”
      纸鬼犹豫了一瞬,像是怕说漏什么天大的秘密,压低了声音:“有人常来翻‘法律’那排书,可书脊是新的,里头却是旧纸。还有……她来过好多次,手心有汗,纸都打湿了。”
      “法律那排……”张仙渺心里一动。她打着手电筒走过去,沿着“法学/教育”的分类一路扫。一排《民法》《刑法》《未成年人保护法》排得整整齐齐——整齐得不合常理。她随手抽出一本厚的,拍一拍书脊:太硬,装订是新的。再抽第二本,翻到中间,纸色泛黄,不同批次。前后三十页像被换过。
      她蹲下身,把书横过来,用指腹沿着书脊缓缓按压。某个位置“咯”的一声,卡住了。张仙渺用刚刚撬门的铁丝顺着缝往里轻轻一划——一本更小的软皮本从书脊的夹层滑出来,砸在她掌心,带着纸的潮温。
      找到了。
      她没立刻翻开,先对桌上的小鬼作了一揖:“多谢公子指点。”
      纸鬼激动得连连点头,像被风吹动的小旗。它探身看了看她手里那本,声音更低了些:“她把它叫‘里外不是人’。军师……您不要在这儿看。有人会来。”
      张仙渺把小本塞进包里,抬手把铜钱推进灰烬圈,又用袖口轻轻一抹,散阵、收灰。纸鬼躬身退去,化成一缕轻灰,像从未出现过。
      她回到走廊,小心关上手电的一格以免从窗外被看见,背脊靠在冷墙上,才把日记从内袋抽出一指宽,翻开第一条。
      【三月十五:我不想上学了,他好可怕。】纸上有一圈浅浅的晕,真的是汗印。
      【四月一日:他让我别乱说,不然就把我照片发出去。】
      【五月二十六:这个月没来月经,肚子动了。】
      字迹从整齐到颤抖,到处都透露着女孩的惊恐。
      张仙渺合上本子,没有再往后。不是怜悯,是她的规矩:在不安全的地方不读最重的话。她将小本贴身收好,重新回到第二阅览室,对准那排“法律”中的空位,把换过书脊的那本倒放回去——像把一枚暗钉重新钉回墙里。
      临走前,张仙渺又回望了一眼第三阅览室的桌面。纸灰已经平了,圈也不见。她压低声音:“多谢。再见。”
      走到门前,张仙渺忽然停住。风从破缝灌进来,吹动墙上海报的一角。那一角“哆哆”作响,像有人用指尖敲着节拍。她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像风,更像——有人在笑。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笑,从图书馆深处传来,又迅速散尽。张仙渺抬头,顺着通风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黑得像井。魂不在,气也淡。她更确定了自己来查的目的:不是为了证明罗秋怎么死,而是为了知道她去了哪。
      张仙渺挂好门锁,贴好封条,回到那面矮墙下,翻身落地,轻得像没来过。
      白镯在月光下一闪,很快隐没。
      夜风里,图书馆一角的纸灰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偷偷回礼。

      同一时刻,青霭观的铜铃无风自响。许沐坤从梦中惊醒。她又听见那女人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你醒了。”
      许沐坤猛地坐起,心口的护符发烫,窗外好像有个人影在动。她隐约看到窗外有一个绑着马尾的影子,静静站在那里。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有人一直在等她。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下山,许沐坤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遮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记不起,或许只有接近张仙渺,才能解开这层笼罩在心底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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