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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约会 ...

  •   时间一点点地过,罗秋的事渐渐被人们抛诸脑后,云门镇的风像是也松了一口气。
      早晨的光从青霭观后山斜落下来,薄得像新翻的书页。许沐坤背着书,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露水,忽然觉得上学这件事也没那么糟。
      她没有再去想云门小学的事。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升入高二的第一次期中考成绩贴在走廊尽头的白板上,人群围成一朵嘈杂的花。
      “还是她第一,上次月考就是她。”有人感叹,“理综满分,语文只扣了两分。历史也是单科状元。”
      许沐坤挤到人群边,看见“1-张仙渺”的字样被沉稳地钉在榜首。她没什么理由盯着看这么久,但她确实多看了会儿。又看见自己被挤在后半段,名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轻飘飘的。

      秋天的风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操场边的银杏叶被风一吹,飘得满地金黄。
      校运会前一周,广播里每天都在念名单。
      “高二·三班八百米报名——”
      “跳高——”
      “接力——”
      许沐坤趴在桌上听得昏昏欲睡。她实在百无聊赖,推着课桌往前挪,紧紧贴着坐在前面的张仙渺,欠起身尽量离她更近,用笔戳了戳那人的背。。
      “喂。”她小声唤道。
      “嗯?”张仙渺没抬头,正快速记着笔记。
      “你要不要报名?”
      “什么?”
      “校运会啊。”
      张仙渺依旧头也不抬,“我不擅长运动啊。”
      “随便跑跑步啦,”许沐坤道,“你不知道,你来之前我们班去年两场校运会全是垫底,没得说,我们班体育代表都快愁死了。”
      张仙渺嫌她吵,终于妥协似的叹气:“行,报个八百。”

      运动会那天,天蓝得不像真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广播里传出主持人兴奋的声音。跑道的红塑胶被阳光烤得有点热,空气里都是汽水和防晒霜的味道。
      许沐坤早早到了操场,手里拿着相机。她说是“给班上拍照留念”,其实镜头从头到尾几乎都跟着张仙渺。
      张仙渺穿着校服短袖,号码牌贴在胸口,黑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神情一贯平静。
      她在热身,拉伸的时候,腰线被风勾出一条流畅的弧。阳光落在她肩上,薄汗反着光。
      “张仙渺,加油啊!”“我们班靠你拿分了!”有人在喊,声音起起落落。
      哨声响起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冲了出去。
      张仙渺起步略慢,但第二圈时她的速度稳稳提上来,步伐节奏像被精确计算过。
      风掠过她的发梢,飘起的马尾划出一道弧光。
      最后一百米,前面的人体力不支,她眼神一冷,脚下再一用力,整个人像风一样掠过终点。
      “第一名——高二十三班,张仙渺!”
      广播里传出的名字被人群的欢呼声淹没。
      许沐坤冲着相机快门“咔嚓”一连按了几下,手心都是汗。
      她看见张仙渺站在阳光下,呼吸不稳,嘴角却还带着淡淡的笑。情不自禁地,许沐坤也跟着笑了。
      从那之后,张仙渺在学校的名气更甚。曾经很多人把她当做国高来的大小姐不敢接近,相处半学期后又被她的魅力彻底折服。
      追求者接踵而至。其中最积极的是一个叫范悦的女生。她每天都能定时定点出现在张仙渺身边:
      “仙渺,我帮你把试卷送到办公室吧。”
      “仙渺,我拍到你领奖的照片,要不要我传给你?”
      “仙渺,这个新出的桂花奶茶超好喝,我多买了一杯——你尝尝?”
      张仙渺从不拒绝,也不接。她只会笑一笑,语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谢谢,但我不太喝甜的。”
      第二天范悦又换成乌龙茶,结果张仙渺说:“我今天嗓子不舒服。”
      第三天换成果汁,她又说:“刚喝过。”
      第四天范悦干脆带了矿泉水——张仙渺看了她一眼,眸光淡淡,“谢谢,你真细心。”
      范悦的脸红得像被风吹过的桃。

      许沐坤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得说不上来:课间,她终于忍不住,转向张仙渺:“你就这么吊着她?”
      “我没有。”张仙渺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只是没答应。”
      “那你也没拒绝。”
      张仙渺停下笔,侧过头,目光落在许沐坤脸上。许沐坤被盯得有些心虚,轻咳了两声,强行转移话题:“我提醒你件事——你留意范悦,她有点不对劲。”
      张仙渺眉头一动,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她身上的怨气特别重。”许沐坤压低声音,神情凝重,“每次她从我身边走过,都有股冷风。她可能……招上什么东西了。”
      张仙渺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一点点敛起。
      “我那天看见她身后跟着两只黑影,”许沐坤继续,声音几乎成了耳语,“一男一女。”
      空气瞬间变得冰冷。
      张仙渺沉默片刻,忽然脸色一变,眼底闪过一道锐光。
      “——不好!”
      她猛地起身,拎起书包就往门口冲去,椅子被带得“咣”地一声,撞在桌脚。
      下午,张仙渺没来学校。
      她的座位空着,阳光从窗缝里斜斜地打在桌面上,落了一层细灰。许沐坤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笔尖在本子上反复划着名字。
      下课铃一响,她立刻跑去办公室,喘着气问班主任:“老师,张仙渺……今天下午没来上课,她平时从来不旷课的。”
      老师抬起头,翻了翻册子:“她打电话请了假,说临时有事。”
      “她家在哪里?我有点担心她。”许沐坤声音有些发颤。
      老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早去早回。”
      夕阳快落山的时候,许沐坤赶到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走廊灯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味。她敲了门,却没人应。屋子里一片寂静,像是被时间掏空。
      她犹豫片刻,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嘟——嘟——”第三声后,电话被接起。那头传来张仙渺平稳的声音:“你在哪?”
      “你家门口。”
      “别进去了。”
      “啊?”
      “来警察局。”张仙渺语气冷静得异常,“我给你看点东西。”
      十分钟,许沐坤就到了警局。
      张仙渺还穿着校服,头发微乱,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憔悴。她正坐在值班警官旁边,面前摊着几份档案。
      见许沐坤来了,她抬了下手,示意她坐下。
      “你突然不来上课,吓我一跳。”许沐坤见到张仙渺好好地坐在那,松了一口气,“出什么事了吗?”
      张仙渺没回答,只推过一份文件夹。那是警方内部的失踪报告,页角盖着红印。
      【云门第二高中——学生:王正、苏楠。三日前失踪,最后一次出现时间为晚上七点半。尚无目击者。】
      许沐坤的心一下子悬起:“这……隔壁学校的?”
      张仙渺点头:“警方怀疑是拐卖,但我查到一件奇怪的事——这两个人,前一周和范悦有过接触。”
      “范悦?”
      “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人,就是她。”
      “那——”许沐坤喉咙发紧,“他们该不会……”
      张仙渺的眼神暗了暗,“没有尸体,没有证据。但如果你看见了......那应该不会错。”她翻到档案的另一页,指尖轻轻敲在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上。画面里,校门后的暗影里,隐约站着三个人的轮廓。
      第三个,似乎正是范悦。空气安静到只剩呼吸声。
      许沐坤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她喃喃:“你是说,她身上的那两只影子……可能就是他们?”
      张仙渺没有回答,只抬眼望向窗外。她今天晚上无论如何都要确认一件事——范悦身上的鬼影到底是谁。也许这次的案件,也和罗秋案有关。第二天早晨,阳光还没完全爬上教学楼。

      张仙渺一进教室,就看见自己桌上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粉色信纸,纸角别着一根干玫瑰。她微微一怔,拆开那张纸。
      【仙渺:我梦见你,你在雾里看我,像在等我。我想和你说些话,今晚七点半,学校后门出去,再往前两条街,有一家叫“云门茶馆”的地方,我请你喝一杯。——范悦】
      信纸带着淡淡的香气,像是喷了香水,又混着一丝草药的味道。
      张仙渺读完,唇角轻轻一勾。那笑容温柔,却让人分不清是兴味,还是冷冽。她把信纸叠好,顺手夹进了笔记本。
      这一切都落进了许沐坤的眼里。她坐在后排,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刺痒。
      午休时,张仙渺出去买水。许沐坤装作无意,趁机拉开她的笔记本,果然看见那张粉色信纸。她读得飞快,却仍被那一行“你在雾里看我,像在等我”扎得心里一颤。
      纸面上淡淡的香气仿佛一下爬进她的呼吸里,让她有种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傍晚,风从操场边吹过,带着一点秋天的寒意。
      张仙渺换了身便装——黑外套、牛仔裤、头发随意扎起。她背着包,步伐沉稳。
      许沐坤远远地跟着,心跳又快又乱。
      街灯一盏盏亮起,她看着那道熟悉的背影穿过两条街,停在“云门茶馆”门前。
      昏黄的小店,木门上挂着风铃,灯光透过半开的帘子,照出一个人影——范悦。她穿着浅色毛衣,笑着挥了挥手。
      许沐坤屏住呼吸。
      范悦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昨天更精神,气色也好。最奇怪的是,她的身上很干净,那两个黑影消失了。
      “它们……不见了?”许沐坤低声喃喃。
      许沐坤的余光里,张仙渺正走进去,神情淡然。
      “云门茶馆”的灯光昏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香气混着雾气,从屋内慢慢飘出来,像温柔的手,牵着人往里走。范悦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
      她今天看上去格外精致,穿着浅灰的毛衣,眉眼间的阴影消失了,笑起来干净又甜。
      桌上放着两杯热茶,冒着白雾。
      “仙渺。”她抬头笑,眼神几乎有些依恋,像在撒娇“我以为你不会来。”
      张仙渺在她对面坐下,神情温和,声音淡淡的:“你约我,我自然会来。”
      范悦的眼底亮了一瞬,似乎松了口气。
      茶馆里安静得出奇。
      只有壁角的扬声器在轻轻响着,放着温柔却有些过时的音乐。
      “谢谢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范悦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我最近老是做梦,总梦见有人在我背后低语,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梦?”张仙渺抬起眼,语气很平静,“是怎么叫的?”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范悦的手指绞着杯沿,露出一瞬间的茫然,“他们在笑,可是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我很感谢你愿意陪我,你能来,我心里好受了很多。”
      张仙渺“嗯”了一声,低头抿茶。她的表情波澜不惊,可手指却在桌下微微动了动。
      细细的一声“嗤——”,几乎被茶水声掩去。张仙渺用桌角的钉子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一滴血顺着指尖滑下,被她悄无声息地拂进桌下的阴影里。
      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却在无声地念着什么。空气忽然微凉。风铃轻轻响了一下,窗帘似乎被风吹动。
      她的指尖在颤,感受到一股极微弱的气息在周围游动——像灵魂,又像尘埃。
      可是——什么都没有。
      她看不见任何影子。那两道本该缠着范悦的怨灵,彻底消失了。
      张仙渺眉头微蹙。
      “仙渺?”范悦察觉到她的分神,疑惑地歪了歪头,“你怎么了?”
      张仙渺回神,笑得温柔:“没什么,茶有点烫。”
      范悦“哦”了一声,又低头搅动茶勺。

      门口的风铃又轻响了一下。
      “打扰两位姑娘。”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老板娘端着木盘走来。她今天仍旧戴着那层轻纱,面容模糊,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
      香气先一步飘到桌前——那种浓得发甜的香,像玫瑰,又像焚香,盖过了茶气。
      “这是我们店自制的桂花酥。”她轻声道,“天凉,吃点甜的暖胃。”声音温婉,却听不出喜怒。
      范悦笑着道谢:“老板娘真贴心。”
      老板娘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范悦,停在张仙渺手上。
      那目光不重,只是淡淡地、静静地落着。像夜里的一滴水,平静落下,却能在心湖里荡开涟漪。
      张仙渺抬眼与她对视,唇角含着笑,指尖却下意识地扣紧了茶盏。
      那一瞬,她竟然有些紧张。
      “姑娘的手……”老板娘的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划到了么?”
      “刚才不小心。”张仙渺神色如常。
      “嗯。”老板娘微微一笑,低头替她添了茶,“手是修缘之器,要好好护着。世间之事,善恶终有报。”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被什么轻轻掐住。
      范悦没听出异样,只是笑道:“老板娘好有禅意。”
      “禅意谈不上。”老板娘弯了弯唇,声音却有种不属于尘世的温柔,“只是见得多了,才懂人心难测。”她放下茶盘,转身时,风从门缝灌入,掀开了一角面纱。
      那一瞬,张仙渺好像看到她的下颌线——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而她脖颈处的皮肤,似乎有一条极浅的红痕,从耳后蜿蜒向下,没入衣领。
      灯火微晃。
      老板娘轻轻一笑,纱重新垂落,香气又浓了几分。
      她离开后,范悦低声感叹:“这老板娘真奇怪啊,天天盖着面纱穿斗篷,还喷那么重的香水。”
      张仙渺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盏还在冒热气的茶——茶面上浮着一片细小的红点,像血,也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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