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背影》日光沉海

4、裂痕初现

　　哎，北京这春天的风啊，总带着股子说不清的躁热劲儿，就跟人心里那点小火苗似的，一吹就蹭蹭往上窜。2014年，林晓薇大四了，这年头儿对她来说，就跟大学生活的收官之战似的，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学校操场边的樱花开得正欢，粉粉白白的花瓣儿随风飘啊飘的，像在跟她道别：“妹子，你要飞了，可别忘了我啊。”晓薇的宿舍还是那个挤巴巴的六人间，铁架床吱呀乱响，空气里总飘着女生们的香水味儿和方便面味儿。可她早不是刚来北京那会儿的土丫头了，衣柜里塞满了从淘宝上淘的职业装：一件浅灰的西装外套，剪裁得体，穿上显腿长；一条及膝的A字裙，配上从二手市场捡来的黑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响，听着就带劲儿。她头发也整了，烫了个自然的卷，染成浅棕色，镜子前一照，眼睛亮堂堂的，嘴角那点儿自信的弧度，像在说：“晓薇，你行！”

　　晓薇自己也知道，毕业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北京这地方，机会多，坑也多，它才不管你是从哪儿飞来的凤凰呢，得自己扑腾着翅膀往上爬。那是个普普通通的周三下午，她从学生会办公室晃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的offer信。信封厚厚的A4纸，上面金光闪闪的“东京营销有限公司”logo，看得她心跳加速，脚步都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面试是上周的事儿，校企合作会上，她瞅准机会，主动凑上去递简历。那天她特意穿了那件灰西装，化了个淡妆，讲起市场案例来，舌头打转儿跟机关枪似的。HR是个三十来岁的姐们儿，戴着无框眼镜，点头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晓薇，你这丫头有潜力啊。日企就爱你这种细致又执行力强的。下周给你答复。”

　　答复还真来了，年薪八万，市场助理的位子。八万！搁2014年的北京，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够她租个小公寓，吃火锅不眨眼，还能往家寄点钱，让爸妈脸上有光。晓薇乐得一蹦三尺高，冲回宿舍，门一推，室友们呼啦围上来：“哎哎哎，怎么样？过了没？快说快说！”她扬起信封，晃得跟战利品似的：“过了过了！东京营销，国贸那块儿的高大上公司！姐妹们，我请客，吃烤鸭去！”宿舍里顿时炸了锅，有人扑上来抱她，咯咯笑：“晓薇，你牛逼！八万年薪，够你谈个城里帅哥了！”另一个抢着看信：“哇塞，日企啊，稳定又有面子。晓薇，你这运气，踩狗屎了吧？”晓薇笑得嘴巴都合不拢，脑子里却先闪过家伟那张脸：他准得高兴坏了，那小子总说，“晓薇，你飞高了，带我一起。”

　　晚上七点，天刚擦黑，她骑着共享单车，风呼呼往脸上扑，赶往家伟的汽修厂。夕阳拉长了她的影子，北京的辅路车龙灯影晃荡，她像条泥鳅似的钻来钻去。厂门前，家伟正猫着腰修一辆老掉牙的桑塔纳，扳手叮叮当当敲着铁皮，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他的工作服油乎乎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那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沾着黑油渍。晓薇刹住车，喊了声：“家伟！”他抬头，眯眼一看是她，赶紧直起腰，抹把汗，脸上那大大的笑意就跟开了花似的：“晓薇？哎哟，这么早？学生会又有啥破事儿？还是你翘课跑出来了？快进来，厂里热乎着呢。”晓薇忍不住扑过去，一把搂住他脖子：“别贫了，好消息！offer下来了，年薪八万！家伟，你听我说，这次铁板钉钉，我终于能喘口气了。我们有奔头了，等我工作稳当，你就从厂里辞了，我们俩一起干，开汽修连锁店，你管技术，我拉客户搞推广。想想就带劲儿，是不是？”

　　家伟先是愣了愣，眼睛瞪圆了，然后“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大圈圈，声音里全是惊喜和那股子乡下汉子的憨劲儿：“真的假的？晓薇，你这丫头太他妈牛了！八万啊，北京这鬼地方，够我们俩结婚买套小窝了！天哪，我老婆这么争气，我得好好表现才行。来来来，让我亲一口，庆祝庆祝！”厂里的小徒弟小李从车底下钻出来，吹了声口哨：“伟哥，恭喜恭喜！嫂子出息大发了，八万年薪，够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了！伟哥，你啥时候请客啊？”家伟放下晓薇，眼睛里头红红的，握着她的手不肯松：“晓薇，我加班加点，攒了五万块，就等着你这一天呢。等你毕业，咱们领证，好好办个酒席，让村里那帮老家伙都眼红去。晓薇，你是我的福星，我爱死你了，从小就知道你不是池中物。”晓薇点点头，靠在他胸口，听着那咚咚的心跳，鼻子有点酸：“嗯，一起努力，家伟。我们从柳树沟那破地方出来，就是冲着这口饭吃的。别愁，我帮你盘算着，一切都会一步步来的。”

　　俩人手拉手，晃晃悠悠走出厂门，直奔路边摊吃麻辣烫。锅底热气腾腾的，牛肉片儿在汤里翻滚着冒泡，晓薇夹起一块大的，塞给家伟：“多吃点儿，补补身子。你厂里活儿重，天天猫腰修车，手都磨成老树皮了，我看着都心疼。”家伟大口嚼着，热气熏得脸红扑扑的，咧嘴乐：“晓薇，你现在是大公司白领了，还吃这街边摊？不怕你那些同事笑话你掉价儿啊？不过我喜欢，就咱们俩的味儿，接地气。话说回来，八万年薪，你得教教我，怎么跟老板张嘴要加薪。我也想升职，早点开自己的小店，当老板。”晓薇笑着摇头，碰了碰他的啤酒杯：“傻瓜，加薪哪有那么容易，得靠真本事说话。你先把厂里的活儿干利索了，我帮你留意机会。来，干一个，用啤酒庆祝！为我们的未来，干！”

　　回出租屋的路上，家伟一路叨咕：“晓薇，八万在北京，够使吗？房租贵得要命，超市东西还天天涨价，我听厂里哥们儿说，一套小房子得两百万起步呢。我们得省着点儿，花哪儿都得掂量掂量。”晓薇拍拍他的手，安慰道：“够的够的！助理只是开头，干两年升主管，二十万起步不是梦。到时候，我们先租个一居室，带阳台的那种，慢慢攒首付。家伟，你信我，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的。”家伟点点头，握紧她的手，掌心热乎乎的：“我信你，晓薇。从玉米地那会儿起，我就信你一辈子。我们一起拼，绝不半道儿撂挑子。”小屋里头，俩人挤在那张窄巴巴的木床上，家伟给她揉肩膀，手劲儿不轻不重：“累不累？面试肯定没少费脑子，来，我给你捏捏，放松放松。”晓薇摇摇头，闭眼享受：“不累，就是兴奋过头了。家伟，谢谢你总这么宠我，没你，我早扛不住北京这破地方了。”那一宿，他们聊到后半夜，憧憬着未来：买房、生娃、回村盖厂子。月光从破窗帘缝里漏进来，软绵绵的，像在给他们盖被子。

　　可这份乐呵劲儿，就跟昙花似的，一现就谢。现实这玩意儿，总爱给人来个下马威。入职头一天，晓薇五点半就爬起来了，迷迷糊糊化了个全套妆，踩着那双新高跟鞋，挤地铁赶路。东京营销公司窝在国贸三期，那大厦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像个银光闪闪的堡垒。电梯里头，全是西装革履的白领，低头刷手机，晓薇挤在犄角旮旯，自卑劲儿上来又兴奋得慌。前台小妹甜甜一笑：“林晓薇是吧？市场部四楼，电梯直达。”办公室开放式，工位齐刷刷的，空气里咖啡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主管田中是个矮胖的日本人，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冲她鞠躬：“欢迎，Kawaii。努力工作，Osu！记住，日企讲究纪律。”晓薇赶紧回礼：“Hai，谢谢田中桑，我会全力以赴，不让您失望的。”

　　她的工位搁在角落，新款Dell电脑亮堂堂的，桌上公司手册堆得老高。头一单活儿：上季度市场报告，Excel表上千行数据，得整理得井井有条。她埋头苦干，手指敲键盘敲得飞起，中午在食堂啃寿司，下午开会。会议室投影仪嗡嗡响，张总——市场总监张伟民——站在那儿侃侃而谈。他四十出头，离过婚，风趣得像个老油条，西装笔挺，领带是爱马仕的货。张总讲话总爱夹枪带棒：“市场这战场啊，数据就是子弹，人脉就是炮台。晓薇，新人，你得多学着点儿，别光顾着埋头拉车，得抬头看路，知道谁是盟友，谁是对手。”会散了，他拍拍她肩膀，手劲儿不轻：“丫头，不错，有灵气儿。晚上聚餐，来不来？团队传统，新人必须捧场。”晓薇犹豫了下：“张总，我其实有约……”张总眯眼笑：“年轻人，社交这课可不能翘。来吧，认识认识人脉，对你以后升职有大用。放心，不会玩太晚的，我开车送你。”

　　晓薇咬咬牙，推了家伟的约，给手机发短信：“家伟，今晚公司饭局，得去应酬。你自己先对付一口，别等我了，爱你。”家伟秒回：“行，注意安全啊。饭我热着，你回来随时吃。早点儿回，外面黑灯瞎火的。”饭局搁国贸边上的日料店，包间里烟雾缭绕，啤酒兑清酒，味儿冲鼻子。张总坐主位，带了俩客户：一个地产老板，啤酒肚圆滚滚的；一个广告公司老总，嘴皮子利索得像抹了油。晓薇头一遭见这阵势，端端正正坐那儿，听他们聊股市楼市女人。张总端杯敬她：“晓薇，干一个！新人敬酒，全了。来，小口儿，意思意思。”她抿了口，脸刷地红了：“张总，我真不会喝，平时碰都不碰的，咳咳……”张总哈哈乐：“哎哟，丫头，第一次都这样。学着点儿，这行里头，酒就是润滑油，不会喝我教你，慢慢来。客户们看着呢，得给面子不是？”地产老板眼神儿暧昧，举杯凑热闹：“小林这丫头，长得跟明星似的，嫁人多可惜。来，我敬你一杯，祝事业顺风顺水，早日当总监！”晓薇勉强咽下，咳得眼泪汪汪，内心翻江倒海：这机会来得太猛了，是天上掉馅饼，还是陷阱啊？

　　局散了都十一点了，张总非要开车送她：“晓薇，住哪儿？顺路，我捎你一程。”她报了胡同地址，他一路闲扯：“你哪儿人啊？口音听着像河北，亲切。”晓薇点点头：“嗯，小山村，高考死磕出来的。家里穷，爸妈靠种地，全靠自己拼。”张总啧啧赞：“励志丫头！像我，当年农村小子考北大，穷得裤子补丁摞补丁。现在呢？总监，手里头千万预算，花着玩儿。晓薇，你这脑子，聪明又有不服输的劲儿，前途亮堂堂的。”晓薇眼睛一亮：“张总，您成功秘诀是啥？除了努力，还有啥窍门儿？”他瞟她一眼，声音压低：“努力是底子，机遇是钥匙。人脉？那就是王道。丫头，你缺的就是这个。多跟我走走这些场子，升职、出国培训，全不是梦。怎么样，考虑不？”车停胡同时，他塞张名片：“有事儿找我，随时。晚安，美人儿。”晓薇下车，手心直冒汗，捏着名片腿都软了：这算暗示吧？心跳得像擂鼓。

　　推门进屋，家伟早睡了，桌上留着碗粥和一盘炒青菜，还热乎着。晓薇坐下，勺子搅着搅着，泪吧嗒掉碗里：家伟，对不起。今晚我瞅见另一个世界了，你懂吗？第二天她迟到五分钟，田中黑着脸：“Punctual！下不为例，晓薇桑。”她鞠躬道歉，加班到八点。家伟电话打来：“晓薇，累坏了吧？厂里我早回了，你呢？饭局咋样？那些大老板好说话不？”晓薇嗯嗯啊啊：“忙死了，报告堆成山。饭局还行，学了不少门道儿。家伟，你吃了吗？别总啃外卖，对胃不好。”家伟乐呵呵：“吃了，做了你爱的番茄蛋汤，酸甜的。想你呢，早点儿回，我给你热杯牛奶，助眠。”挂了电话，她叹口气：他的世界，就修车热汤；我的呢，报表名片，越来越远了。

　　日子一天天过，晓薇渐渐摸着门道儿了。市场助理这活儿，碎是碎，刺激着呢：打电话约客户，嗓子喊哑；设计海报，Photoshop捣鼓到半夜；分析竞品，数据盯得眼花。张总老注意她，叫进办公室：“晓薇，这报告不错！数据抠得细，就是这儿，曲线改改，让它直观点儿，客户爱看这视觉冲击。”晓薇赶紧记：“谢谢张总，我马上调整，保证明天交差。”一次出差上海，三天两夜，张总带队，她经济舱，他商务。酒店办入住，他眨眼：“晓薇，晚上来我房聊聊？有些市场趋势，得当面扒拉扒拉。”她去了，谈着谈着天黑了，张总倒酒：“丫头，你有野心，好事儿。但这行，感情用事儿是大忌。我离婚后才醒悟：女人是调味品，事业是主菜。来，干一杯，为你前途。”晓薇低头搅手指：“张总，我有男朋友，在汽修厂打工。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深着呢。”他笑得意味深长：“年轻人，感情是奢侈品。想想你的梦，北京户口、别墅、娃上贵族校。全靠爬梯子。你那男朋友，好是好，能给你这些？丫头，别傻，机会不等人。”

　　回北京，晓薇变了味儿。她刷淘宝买新衣：丝质衬衫滑溜溜的，Jimmy Choo仿款鞋踩着有底气。宿舍室友围观：“晓薇，你这打扮，像真白领了！出差带回的化妆品，好香，迪奥的吧？”她笑眯眯：“公司福利，试用装，大家分着用。”可心底，裂痕儿开始冒头了。家伟周末约看电影：“晓薇，去吧？新上映的《北京遇上西雅图》，浪漫着呢。”她推脱：“加班，项目紧，得赶deadline。家伟，你自己去，或者找小李他们乐乐。”家伟没多想：“行，那我自己在家看电视重播。晓薇，你多注意休息，别太拼了，我心疼你这小身板。”其实，她溜去张总的私人趴体：KTV包间，唱日文歌，客户搂肩搭背。张总微醺，拉她手：“晓薇，陪我跳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老歌儿，情调。”她挣了挣，没挣开：“张总，我跳得烂，您别笑话。”散场，他送她楼下，亲了额头：“宝贝，潜力股。记住我话，多来几次，你就是我左膀右臂。”晓薇进屋，对镜子自言自语：我这是咋了？家伟，对不起，我好像迷路了。

　　家伟那边，日子还老样子。他厂里升小组长，管仨小徒弟。活儿多得像驴打滚，一辆奔驰S级，富二代车主挑三拣四。家伟加班到深更半夜，手上泡儿起了一层。攒钱五万，想买钻戒惊喜她。周末逛超市，挑青菜猪肉、晓薇爱的酸奶。回家做饭，等门。九点她推门，妆有点花，眼圈黑黑的：“家伟，抱抱，今晚累趴了。”家伟赶紧搂住：“晓薇，瘦成这样，公司欺负你了？那些日本人难伺候吧？来，坐下，我给你揉揉肩。饭热好了，吃口热乎的再睡。”晓薇摇头，靠着他：“没事儿，就是项目堆着。张总挺照顾，教我好多门道儿。家伟，你厂里呢？最近加薪没？工资够花不？”家伟挠挠头，嘿嘿乐：“还没呢，三千五，勉强够用。我夜校学电脑了，Excel磕磕绊绊会点儿。将来开店，你教我管账，好不好？咱们俩搭档，无敌。”晓薇点点头，心思飘远：张总说，人脉比账本值钱多了。

　　李潇潇毕业这事儿，让三人行多了点小波澜。2014年6月，潇潇大专毕了业，医院护理实习，她白大褂一穿，马尾一扎，笑起来甜丝丝的。毕业典礼那天，晓薇请假赶去接，拎了束小野花：“潇潇，恭喜啦！护士证到手没？来，表姐抱一个，为你骄傲！”潇潇扑上来，眼圈红红的：“表姐，谢谢你啊！医院留我了，月薪三千五，白班夜班轮着来。终于能自己养活自己，不用总麻烦你和姨妈了，心安。”晓薇乐：“好丫头，出息了！晚上庆祝，我请客，吃火锅去，鸳鸯锅，你爱羊肉卷儿的那家。”三人直奔火锅店，锅底咕嘟咕嘟，辣锅家伟承包，清汤晓薇，潇潇中辣。家伟端杯啤酒：“潇潇，干一个！北京欢迎你这小护士。来，哥敬你，祝工作顺溜，早日升主管，当大姐大。”潇潇脸红扑扑，举杯碰：“哥，谢谢。从小你就护着表姐，现在我独立了，得报答你们俩。我会努力，不给你们丢人现眼。”

　　潇潇租的屋在西直门，单间八百块，晓薇帮收拾，家伟扛箱子。屋里头，床铺书桌小阳台一应俱全。潇潇现煮茶：“表姐，哥，尝尝我手艺，龙井，医院同事教的。坐阳台聊聊，北京夕阳真他妈美，像画儿。”三人窝阳台，看太阳落山。潇潇叹：“北京累死人，但有你们俩，我不怵。表姐，你工作咋样？入职了没，好羡慕你那大公司。”家伟笑眯眯：“丫头，医院也苦，多学着点儿。夜班注意安全，别总熬夜，我听晓薇说，护士最容易小病不断。”晓薇点头：“对头，我们仨像一家人。潇潇，有啥难处随时吱声。”可她瞅见，潇潇看家伟的眼神儿，软软的，不再是小丫头崇拜那么简单，带点儿少女的春心荡漾。

　　潇潇上班后，闲工夫就往厂里跑。头一遭，是场大雨。她夜班下班，带医院饭盒：“哥，厂里吃啥？来热乎的，鸡汤面，我现和的面，暖胃。”家伟惊喜坏了：“潇潇，你咋来了？雨浇成落汤鸡了，电动车别滑道儿。快进来，擦擦头发，我给你倒姜汤。”潇潇笑嘻嘻：“没事，伞顶着呢。帮你递工具呗，我闲着也闲着。”厂里，家伟趴一辆奥迪引擎盖下，雨篷挡着雨。潇潇递扳手：“哥，这个对头不？还是那把大的？”家伟接过，乐：“对对，丫头，一学就灵。小李，你瞧潇潇，多勤快。”小李从车底钻出，坏笑：“伟哥，你这有小媳妇儿伺候了，我羡慕哭啊！”潇潇脸刷红，家伟瞪眼：“滚蛋，胡咧咧！潇潇是晓薇表妹，像我妹子。丫头，别理他这损嘴。”雨停了，他送她回屋：“潇潇，谢了。你帮这么多，我过意不去。下回我请你吃烤串。”潇潇低头，声音小：“哥，我乐意。从小看你修车，就觉得你靠谱。表姐运气好，有你这么个顶梁柱。”

　　慢慢的，潇潇成厂里常客了。周三周五，下班直奔，帮记账倒水擦工具。家伟感激不尽：“潇潇，你这丫头真懂事儿。不像晓薇，总飞来飞去，出差加班的。来，喝口水，歇歇腿。”潇潇笑：“表姐优秀，为未来拼呢。我们是后盾啊。哥，你手咋了？又烫着？让我瞧瞧，医院见多，我包扎利索。”家伟看她低头弄纱布，眼睛亮亮的：“潇潇，你手轻柔，像专业护士似的。谢了，感觉不疼了。”潇潇心扑通跳：“哥，你平时不喊疼？修车脏活累活，油渍洗不掉，手糙成这样。”家伟挠挠头，嘿嘿：“习惯喽。晓薇有时嫌我土，不让我抱她，怕沾油。”

　　晓薇这些事儿，全知道。她下班早，一回儿去厂接，门一推，就见潇潇帮家伟擦汗，俩人笑闹成一团。家伟说：“潇潇，你缝衣裳手巧，帮我补补这裤子，膝盖这儿破洞了，爬车底磨的。”潇潇坐下，针线飞快：“哥，坐稳了，我来。线黑的，对吧？一会儿就好，结实着呢。”晓薇站门口，心凉了半截：这俩人亲热得像老夫老妻。她清清嗓子：“家伟，走吧，我请吃饭。今晚早回，早睡早起养神。”家伟起身，拍拍裤子：“晓薇，你来了！潇潇，谢啦，手艺真绝。”饭桌上，三人围火锅，晓薇试探着问：“家伟，你觉着潇潇咋样？她老往厂跑帮你，你不觉得麻烦她吗？”家伟夹块肉给她：“好丫头啊，勤快贴心。帮厂记账准，工具递得及时。晓薇，你多心了，她热心肠，纯帮手。”晓薇咬唇：“她看你的眼神儿，不太对劲。家伟，你留意点儿，别让人家姑娘误会了。”家伟愣神：“晓薇，你说啥呢？潇潇把我当哥，像你妹子。我们清白着呢，你别瞎琢磨，好不？来，吃块鱼丸，补脑子。”潇潇低头搅汤，筷子停那儿：“表姐，我没……我就是想帮忙，哥人好，当他是家人。”

　　晓薇没再深挖，但心底那种子儿埋下了。她开始有意拉开三人距离，周末不约野餐了，说“公司团建，得去郊区转一天”。其实，溜去张总别墅趴体：泳池边烧烤，红酒一杯接一杯，客户们起哄：“小林，跳舞啊！热辣点儿！”张总拉她进屋：“晓薇，放松放松，别总绷着弦儿。来，喝口酒，聊聊心事儿。”她推推：“张总，别……我有家伟。”酒劲儿上头，她靠他肩：“我累啊，家伟不懂我。他只会修车，不会陪我周旋这些场子。”张总亲上去：“我懂。丫头，跟我，你飞黄腾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心里的拉锯战，越打越猛。夜里晓薇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玉米地那誓言：一起拼。可北京这鬼地方，教她：拼不是手拉手，得踩着人往上爬。张总的资源，客户介绍、培训机会，全是梯子。她纠结：家伟是锚，拽着她下沉；张总是风，推她上青云。一次妈电话来：“闺女，潇潇说你忙得见不着人影。家伟还好吧？你们啥时候办喜事儿？”晓薇嗯嗯：“好着呢妈，我先拼事业，稳定了再说。”妈叹气：“丫头，成功归成功，别把心丢了。感情是根，断了就接不上。”

　　裂痕儿越扯越大。家伟也觉出来了：“晓薇，你变味儿了。周未不陪我，总加班出差的。咱们多久没手拉手散步了？想你想的慌。”晓薇火气上头，冷笑：“家伟，你懂加班是啥味儿？厂里五点收工，我八点回，还得熬夜写报告。你要懂，就别抱怨。”家伟低头，声音闷：“晓薇，我不是抱怨，我担心你身子骨儿。来，抱抱，我知道你辛苦。我会加把劲儿，开店，配得上你。”晓薇心软了，抱住他：“家伟，我爱你。可我需要空间，事业刚起步，得豁出去拼。”家伟点头：“嗯，我等着你。咱们说好的，一起飞黄腾达。”

　　潇潇那份爱，悄悄儿长着呢。她小本本上写：哥的笑，像太阳，暖和。表姐优秀，我配不上。但我愿守着。一次厂聚会，家伟喝高了，潇潇去接，扶他上床：“哥，醒醒，喝口水。别灌这么多，对肝儿不好。”家伟迷糊喃喃：“潇潇，你真好人儿。晓薇……她飞了，我追不上，腿短。”潇潇泪珠子掉：“哥，我在呢。表姐有她的路，你别难过。我陪着你，直到你笑开花。”

　　晓薇听说了，没发作。她反倒推波助澜：“潇潇，家伟最近累坏了，你多去陪陪，煮点汤啥的。”潇潇点头：“表姐，我会的。哥需要人疼。”家伟不知，乐呵呵：“潇潇，你手艺越来越棒了，这汤鲜着呢。”晓薇看着，野心烧心：我飞天，你们守地。

　　秋风刮起来，北京叶子黄了。晓薇升职眼瞅着，张总暗示：“专员位子，你的。陪我香港出差，谈大单子。”她咬牙：“好，张总，我备齐了。”家伟攒戒指，六万块。潇潇缝衣，温柔如水。裂痕儿像蛛网，悄无声息蔓延。谁也不知道，风暴眼儿快来了。

　　晓薇的日子，越过越两头堵。工作上，她游刃有余，像条鱼儿在水里翻腾自如。那次北京站路演项目，她负责统筹十来号人手：海报设计得花里胡哨，模特调度得井井有条，数据追踪得一丝不苟。张总接过报表，眼睛一亮，拍着桌子乐：“晓薇，这活儿干得绝了！奖金五千块，丫头，你这脑子转得飞起，继续保持这股子狠劲儿，年底升职板上钉钉。”晓薇赶紧谦虚，笑着低头：“张总，您过奖了。没有您点拨，我还瞎转悠呢。这项目能成，全靠团队，我就是跑腿的。”张总摆手，眯眼笑：“少来这套，丫头，我看人准。你这潜力，搁哪儿都浪费。来，坐下聊聊，下个项目让你带队。”晓薇坐下，腿有点软，心想：奖金到手了，得寄家，让爸妈乐乐。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偷偷给妈发微信：“妈，五千奖金，明天到账。爸腿好点没？”妈秒回：“丫头，留着花，北京贵。爸好多了，你多保重。”晓薇鼻子一酸，赶紧抹眼角，继续听张总叨咕项目细节。散会后，她逛街买了条项链给自己：水晶坠子晃荡荡的，凉丝丝贴脖子，像个新生的小希望，提醒她：晓薇，你在爬梯子，别掉下去。

　　可感情这头儿，她走得越来越像踩钢丝，晃晃悠悠，一不留神就摔惨。家伟的电话，她开始爱搭不理，铃声一响，看看屏幕就叹气。有一次，他兴冲冲发照片过来：厂里刚修好的保时捷，车身亮晶晶的，引擎盖还开着，家伟站在旁边比大拇指，脸上那笑意憨憨的。“晓薇，看看！客户直夸我手稳，说下回还专找我。这车修得跟新的一样，咱们的店，就从这起步吧！想想就激动。”晓薇盯着照片，半天回：“嗯，好样儿的，继续加油。忙着呢，先这样。”心底却嘀咕：土里土气的，客户夸了又咋样？搁张总眼里，这算个屁。她扔下手机，继续敲键盘，脑子里却闪过家伟那双油手，曾经给她揉肩时热乎乎的。现在呢？她晚归时，他还热饭等门，可她总推说累，钻被窝就睡。

　　周末，家伟又约：“晓薇，重温旧梦去？颐和园，租条小船划水，像头一遭儿那样，浪漫不？”晓薇正化着妆，手机搁一边，声音懒懒的：“deadline杀我了，家伟，真赶不出来。你自个儿去散散心，带瓶啤酒，乐乐。”家伟顿了顿，声音有点闷：“行吧，那我一个人去。晓薇，你最近总这样，忙得见不着人影。啥时候能歇口气儿？我想你想的慌。”晓薇心一刺，赶紧哄：“快了快了，项目一过，我就请假陪你。乖，先去玩，我爱你。”挂了，她照镜子，抹口红的手抖了抖：家伟，对不起，我好像进了一个新圈子，出不来了。其实，她钻进张总的酒会：香槟塔高高垒着，水晶杯叮叮当当碰个不停，名流扎堆儿，空气里全是雪茄和香水的味儿。张总揽着她肩，介绍给投资人：“这是我左膀右臂，林晓薇，才华横溢的丫头，前途无量。”投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握手时手劲儿大：“小林，牛啊！这路演项目我听说了，干得漂亮。合作愉快，改天细聊合同。”晓薇点头，交换名片，手心直冒汗：“谢谢王总，随时联系。”散场，张总开车送她，车里低沉的爵士乐飘着，他的手有意无意搭她腿上：“晓薇，今晚留下来？别墅清静，咱们慢慢说说心事儿。”晓薇犹豫了三秒，点点头：“行，张总。但就工作聊，行不？”张总笑：“丫头，工作心事儿不分家。”别墅里，丝绸床单滑溜溜的，香薰蜡烛味儿甜腻腻的，烛光晃荡。张总凑近，轻声哄：“丫头，别怕。我护着你，一步步来，你这么聪明，飞得高着呢。”事后，她蜷在沙发上哭，妆花了眼线黑黑的：“张总，这不对，我对不起家伟。他还等我回家呢。”张总递纸巾，抱紧她：“这是梯子，晓薇。爬上去，你就是女王。忘掉那些乡下誓言，北京这池子，不认旧情。”

　　愧疚像潮水，淹得她喘不过气。回家时，已是凌晨一点，家伟睡熟了，鼾声均匀。她轻手轻脚推门，冲了个热水澡，水烫得皮肤红红的，却洗不掉那股子罪恶味儿。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家伟的笑脸，玉米地的誓言，张总的资源……梦里，她又回到了老家，玉米杆子高高，家伟喊着：“晓薇，等我！咱们一块儿走天涯！”她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家伟，我对不起你啊。为什么我变了？北京这地方，是魔鬼吗？

　　潇潇的介入，越陷越深，像藤蔓缠树，悄无声息却紧得喘不过气。医院夜班后，她不歇脚，直奔厂里，提着保温桶，汤汁热气直冒：“哥，姨妈炖的鸡汤，补身子的。你最近瘦了，表姐说你加班狠，天天猫腰修车，腰都酸了吧？”家伟正擦着工具，抬头见她，脸上乐开了花：“潇潇，你这丫头，又来了？跟妈似的操心人儿。谢了，热乎乎的，真解乏。来来，一块儿喝，我这儿有俩小凳子，坐着聊聊。”俩人蹲厂门口，鸡汤鲜香扑鼻，家伟大口喝着，烫得直哈气：“哎哟，鲜！姨妈手艺没变，还是那味儿。潇潇，你尝尝，补气血。”潇潇低头抿一口，眼睛弯弯：“哥，你平时不喊累？油渍手糙成这样，晓薇姐不心疼？”家伟挠挠头，嘿嘿笑：“习惯了，丫头。晓薇忙她的，我忙我的。她飞高了，我得跟上脚步。”潇潇心如刀绞，勺子搅着汤，声音小小：“哥，你该娶媳妇儿了。表姐那么优秀，你等得苦，我看着都心酸。村里好姑娘多，你别总一个人扛。”家伟叹口气，拍拍她肩：“晓薇会回头的，她是为咱们俩拼呢。潇潇，你也找个靠谱小子，别总围着我这破厂转，耽误你青春。”潇潇攥紧拳头，强笑：“哥，我不急。帮你，是我乐意。来，吃块鸡腿，补补。”

　　一次三人饭局，晓薇勉强请客，川菜馆子人声鼎沸，辣子鸡红彤彤的，麻婆豆腐麻辣鲜香扑鼻。家伟夹了大块鸡肉给晓薇：“多吃点儿，补补身子。你出差回来，脸黄黄的，像丢了魂儿。”晓薇勉强笑，筷子戳着菜：“嗯，谢谢。项目紧，熬夜多。”潇潇低头扒饭，偶尔抬头看家伟一眼，眼里温柔得能滴水。晓薇瞅见，故意问她：“潇潇，医院顺不顺当？升班长没？那些病人难缠吧，老大爷老太太总爱使唤人。”潇潇放下筷子，擦擦嘴，笑得甜：“还凑合，表姐。刚升小组长，管仨小护士。病人是难缠点儿，有个老大爷总爱调戏，说我长得像他闺女，我逗他：‘大爷，您闺女有我这么勤快吗？’他乐了，就不闹了。哥教我记账，帮了大忙，医院报表我现在闭眼都能做。”家伟点头，乐呵呵：“丫头聪明，一点就透。晓薇，你多跟她学学，放松放松，别总绷着脸，像欠了谁钱似的。”晓薇心沉到谷底：他们俩这聊天，合拍得像老搭档，我倒像个外人，插不上嘴。她勉强挤笑：“是啊，我得学学。来，干杯，为潇潇升职。”三人碰杯，酒辣得晓薇咳嗽，家伟赶紧拍她背：“慢点儿，丫头，别呛着。”饭后散步，街灯拉长影子，家伟牵着晓薇的手，潇潇跟在后头。风一凉，家伟脱下外套，递给潇潇：“丫头，冷了吧？披上，别感冒成小猪头。”潇潇脸红得像煮虾，推推：“哥，不用，我外套厚实着呢。你自己穿，风大。”晓薇瞧见，拉紧家伟的手，声音有点尖：“走快点儿，家伟，早回早睡。明天我还得开早会。”

　　回家路上，晓薇憋不住了，推开门就质问：“家伟，你对潇潇太好了。脱衣服给她披，像话吗？厂里那些小徒弟看见，还不得笑话？”家伟愣在门口，脱鞋的手停那儿，声音带点委屈：“晓薇，你说啥呢？她是你表妹，冷风一吹，我当哥的照顾下，咋了？我们清清白白，从没越雷池半步。你别多想，行不？来，坐下，我给你倒杯热水，消消气。”晓薇甩包，坐沙发上，抱膝：“哥？她眼神儿不对劲，看你那眼睛，分明带春意，像小姑娘暗恋似的。家伟，你自己长眼，别让我说破了。”家伟急眼，端水过来，蹲她面前：“晓薇，你想哪儿去了！潇潇那丫头单纯着呢，把我当亲哥，从小看我长大。我们信彼此，从小到大，你还不信我这心？坐下喝水，别气坏身子。来，我给你揉揉太阳穴，缓一缓。”晓薇推开他的手，声音软下来：“家伟，我怕……北京这地方，人心散了。我们还像从前吗？”家伟抱住她，轻拍后背：“像，像一辈子。丫头，别瞎琢磨，睡吧。明天我做你爱吃的煎饼果子。”

　　张总的追逐，越发紧锣密鼓，像张网，越收越小。广州出差，三天两夜，他订的海景房，双人间，落地窗外浪花拍岸。“晓薇，工作聊，顺便赏赏夜景，海风吹吹，解乏。”谈着谈着，天黑了，话题歪到床单上。她推开他的手，声音颤：“张总，我家伟在呢，我们不能这样。他还等我回家，热饭等门。”张总笑得胸有成竹，点根烟，烟雾缭绕：“丫头，分了吧。他是好人，可拖你后腿。北京这池水深，他游不动。你这么聪明，窝在他身边，浪费。跟我，要啥有啥，资源人脉，全给你铺路。”晓薇沉默，盯着窗外黑漆漆的海，浪声如叹息。回京那天，她在机场免税店买了盒避孕药，藏包底，心想：就这一次，权当投资。

　　家伟的坚持，像块石头，稳稳当当。他夜校啃管理书，床头堆得老高，台灯亮到半夜。攒到七万，溜去戒指店，挑了颗小钻，亮晶晶的：“晓薇，惊喜给她，她准乐疯。丫头，忍着点儿，我快追上你了。”可晓薇晚归越来越多，妆厚得像面具，香水味儿是张总的古龙水，家伟闻着，总皱眉：“晓薇，你换香水了？味儿怪。”她敷衍：“公司发的，试用。累了，睡吧。”

　　裂痕深了，像地缝，越拉越大。晓薇有意推潇潇：“丫头，家伟累坏了，你多帮着煮饭、送汤啥的，他爱吃你那手艺。”潇潇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表姐，包我身上。哥需要人疼，我乐意。”从那后，潇潇去得更勤，厂里总飘着汤香。家伟不知情，乐呵呵：“潇潇，你厨艺上道，这排骨汤鲜得掉眉毛。丫头，谢了，总这么费心。”潇潇低头笑，心却甜得发腻：哥，我愿天天来。

　　冬雪落了，北京裹上白茫茫。第一场雪，家伟约：“晓薇，来堆雪人吧？像小时候村里那样，堆个大胖墩，乐乐。”晓薇裹紧围巾，摇头：“感冒了，不去。家伟，你自个儿堆，拍照片给我看。”其实，她钻进张总的趴体，雪花门外飞，屋里暖气烘烘，香槟冒泡。雪中独行回家，风刀子似的，她泪冻在脸上：裂痕如雪缝，悄无声息张大。家伟，等我……还是，别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