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多得》华生生

4、三角

　　五中这里的老师饭点是不拖堂的。

　　高三吃饭时间规定的是十分钟，但是有一个老师非要标新立异，要求学生九分钟，并大肆宣扬自己班学生很配合，很努力。

　　李宗强向来争强好胜，立刻将自己班改成了八分钟。

　　隔壁班更是奋勇争先，改成了七分钟。

　　李宗强思考过要不要变成五分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太极限了，或许还会被领导谈话，于是79班全体成员逃过一劫，仍然是八分钟吃饭。

　　苏芷汀原本想着跟陈嘉一块去吃早饭的。

　　陈嘉是她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又帮了她很多次，苏芷汀下意识地信任她，依赖她。

　　然而铃声响起以后，陈嘉没有任何动作，仍然低着头刷题。

　　苏芷汀想叫她，罗以南拉了她一把：“走，快点去吃饭！我正好有新勺子给你用。”

　　可爱的小室友平时都是自己吃饭的，但苏芷汀刚转过来，她不知道李宗强安排了陈嘉照顾，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助苏芷汀熟悉这里。

　　小室友飞快塞过来一把勺子，风风火火地拉着她往外跑了。

　　陈嘉抬头，看了苏芷汀背影一眼，嘴唇轻轻抿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芷汀见陈嘉没有要去吃饭的意思，就打算跟好罗以南。

　　可她要十分尽力地跑，才能将将不掉队，再上完食堂的楼梯，已经喘的脸颊发红，额头出汗了。

　　两个人站进队伍里，被叽叽喳喳的声音淹没。

　　队伍的速度真的很快，苏芷汀为了不影响后面同学，仔细观察前面几个人怎么打饭，轮到她的时候，大姨很大声问：“要哪个？”

　　后面一个男生抻着脖子往前看，苏芷汀紧张地来不及挑，手一指：“这个。”她指的是一个馅饼，因为其他的看起来真的索然无味。

　　“什么粥？”

　　其实苏芷汀不想要粥，但还是仓促地回答：“大米粥。”

　　“三块五，刷卡。”

　　当。

　　一个油乎乎的不锈钢碗推出窗口，摆在了苏芷汀面前。

　　苏芷汀胃里顿时有点不舒服，但罗以南站在一边等她，八分钟的时间哪儿允许人矫情一点，苏芷汀一咬牙端了起来。

　　手指油油的，很难受。

　　罗以南：“我们找个地方……那儿，那儿有地儿。”

　　这时候，苏芷汀才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里的人，都是站着吃饭的！

　　苏芷汀昨天来过一次，但她的注意力一直在陈嘉身上，而且陈嘉也没带她到桌子那里去吃饭，于是她的大脑自动忽略了。

　　凉冰冰的不锈钢餐桌十分巨大，可以站一大圈学生。

　　苏芷汀站在桌边的时候，已经有人吃完了，将空碗扔在过道的推车里，拿纸巾直接擦擦勺子，随便揣兜里就往外跑。

　　苏芷汀看着这一幕幕，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明显变慢，瞳孔震颤。

　　罗以南：“快吃呀。”

　　苏芷汀点点头，也知道时间紧迫，开始很着急地嚼馅饼。

　　不好吃。

　　有一股塑料的味道。好像是带着包装进了烤箱，里面的鸡肉也是预制的，吃起来松松散散没有一点韧劲儿，不知道冷冻了多久直接扔进了烤箱。

　　可不买馅饼，就只有馒头了，苏芷汀忽然又有点想哭。

　　罗以南似乎发现了苏芷汀吃饭慢，于是好心地提醒她：“要不你先喝粥吧，一会儿饼可以拿着吃。”

　　“苏芷汀？”

　　苏芷汀从进来食堂后就有点走神，被罗以南叫了一声，猛地回神哦了一声，连忙用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粥。

　　就这一下，苏芷汀被滚烫的粥烫了嘴……

　　她立刻放下馅饼，跑去水池边用凉水漱口，罗以南因为担心也过来了，弯腰询问苏芷汀严不严重。

　　苏芷汀声音微微颤抖：“你快去吃饭，别管我。”

　　罗以南：“可你都要哭了。让我看看，你张嘴让我看看。”

　　看不出什么，只是牙膛有一片很红，凉水一含倒没有多疼，眼眶红到底还是因为委屈。

　　“你别吃烫的了，馅饼也凉了再吃吧。”

　　“嗯。”

　　“别哭，你千万别哭，是我不好，让你喝粥……”

　　苏芷汀情绪很快调整好，乐道：“我都多大了，这怎么可能怪你，是我自己走神！你快去吃，我一会儿带走吃，先漱会儿口。”

　　罗以南：“嗯！”

　　罗以南吃完饭，一共才花费了五分钟。

　　这是苏芷汀第一次直观感受到，五分钟，可以做这么多事。

　　还剩下三分钟，倒是不用跑那么快了，两个人快步走着，从树荫走上了石子路，李宗强远远地站在班门口，不满地大声道：“欸！跑两步！”

　　罗以南和苏芷汀默契地提起两只手摆动，但脚还是走的，假装在跑。

　　两人相视偷笑。

　　清晨的阳光还没开始晒，这会儿可能是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候，罗以南十分大胆地对李宗强抱怨：“又没晚，还要我们跑！”

　　“废话真多。”李宗强摁她的脑袋，一把将她推进了教室。

　　苏芷汀也赶紧要进去，被李宗强叫住：“没吃完饭？”

　　苏芷汀下意识地把馅饼往身后藏。

　　李宗强：“没事，这里吃的可以进教室，如果难受了，老师讲课的时候也可以吃东西，身体和学习一样重要，明白了吗？”

　　李宗强估计是怕她再出点什么事。

　　但不愧是衡水，如果是别的老师，此情此景一定会说‘身体更重要’，而不是‘身体和学习一样重要’。

　　苏芷汀怔了怔，连忙点头。

　　回到座位上，苏芷汀下意识地往右看，看见陈嘉还是低着头，整个人几乎趴在桌子上，手肘搭在大腿上，桌膛前的手上有小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苏芷汀觉得她们应该算熟了，便开口道：“陈嘉，你每天都这样吃饭吗，没什么营养的。”

　　馒头咸菜。

　　这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呢，怎么能每天这样凑活。

　　陈嘉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说话，脑袋转过来一点，看着苏芷汀张了张嘴。

　　但她很快把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重新说：“没，偶尔这样。”

　　苏芷汀嗯了一声，语气端了点老成，就像她昨天教育自己要吃晚饭一样，甚至觉得自己搬回了一城，很开心：“偶尔就好，这样不行的。”

　　陈嘉：“嗯。”

　　话题就这样轻飘飘的结束了，苏芷汀拿出课本和学案，嘴唇微动无声地唱着歌，开始熟悉这里的老师和课程。

　　一直到第二节课课间，苏芷汀才猛的想起来一件事。

　　昨天陈嘉买了四个馒头，自己没要。

　　所以……

　　她今天没去吃饭，其实是要把昨晚多买的馒头吃掉。

　　自己还在那儿叭叭给人家上课呢。

　　对了，今天早上哭还被她看见了！苏芷汀老脸立刻一红，低头埋进臂弯里。

　　哎呦。

　　哎呦……

　　这里的气氛紧张沉闷，但苏芷汀不是文静的类型，一上午的时间，前后左右的同学都熟悉了不少。

　　H省开学早，这会儿还是盛夏，蚊虫很多。

　　苏芷汀右前方的男生拿着塑料瓶抓了好几只大虫子，故意给苏芷汀看，还假装要打开瓶盖。

　　苏芷汀吓得啊了一声。

　　她并没有很怕虫，只是离得这么近还是很有冲击感的，苏芷汀往后躲，忽地嘴里一疼，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是早上被烫的地方在疼。

　　“怎么了怎么了！”

　　男生以为自己玩笑开过了，连忙收起瓶子扭过来，无措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啊对不起！”

　　桌子和桌子之间的缝隙就那么宽，男生扭来扭去的影响到了后排，一直埋在卷子里的陈嘉突然动了，头也不抬，直接踹了前桌凳子一脚，险些给他掀翻在地。

　　苏芷汀疼的脑袋发昏，以为陈嘉在帮自己打他，连忙摆手：“没事，我没事，不是他……”

　　陈嘉手里的笔顿了下，大概是意识到苏芷汀误会了什么，但依旧是什么都没说。

　　罗以南也转过来，小脸皱着：“早上烫的还疼呢吧，你再张嘴我看看。”

　　嘴巴左边有什么东西皱成一团似的，苏芷汀忍着疼将嘴巴张开一点，罗以南过来看。

　　看不清，罗以南就动手掰她脑袋，让她对着右边窗子的亮光。

　　“都破皮了。”

　　罗以南这么一说，苏芷汀更疼了。

　　男生挤着过来看：“她咋了？”

　　罗以南：“早上喝粥烫到了，都烫哭了。”

　　从吃完早饭就开始埋头自行刷题的陈嘉终于把头抬起来了。

　　苏芷汀觉得丢人，辩解道：“我没哭，就是轻轻烫了下。”

　　“汀汀，我们下节课去医务室上药吧。”

　　“不用，没事的。”

　　陈嘉觉得这个女孩儿确实娇气。但今天早上自己惹哭她了，人家也没和自己计较，心里多少有点愧疚，于是站起身，离开座位。

　　不一会儿，她带着个小药瓶回来，是从一个会随身带这种药的同学那里拿的，放在苏芷汀桌子上。

　　陈嘉：“会用吗？”

　　苏芷汀怔了怔，觉得陈嘉这个人简直就是哆唻A梦什么都有，忍着痛努力笑起来：“会用会用，谢谢你。”

　　马上要上课了，苏芷汀连忙打开盖子，估摸着位置喷了几下，苦的小脸皱成一团。

　　即使这样，还在摆手跟前桌那两个人说自己没事。

　　嗯，会正常和自己说话，递药也会接，会笑，会说谢谢。

　　看来真的没有因为今天早上自己说她的事生气。

　　陈嘉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笔尖儿忽地脱离那一串串数字和符号，在杂乱的算式中画了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三角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