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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信仰与希望(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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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泪水混合着血,柳毅梅的头发黏在脸上,心内爬过一万只蚂蚁,脚步也越发快了,她抱着许玉兰扑在导诊台前,急促喊着:“护士!护士!快!她腿上中弹了,胳膊也断了,快!快救她!”几个护士跑着出来,将许玉兰放在病床上抬走了。柳毅梅一个趔趄,她一手撑在导诊台上,对护士说道:“麻烦您给市政府的许光宗秘书长家里打个电话,就说她的女儿受伤了,在你们医院呢。”护士答应了一声,拨起了号码盘。
病房内,柳毅梅一刻也坐不住,来来回回踱着,见有护士,抓着她的手便道:“她怎么还没有醒啊?会不会出什么事?”护士拿起挂在床头的病历本,扫了一眼,说道:“她的腿被弹片划伤,手上只是骨折,手术后就无大碍了,没醒是因为麻药的药力还没过。”柳毅梅这才放下心来,坐回到椅子上。许玉兰缓缓睁开眼,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柳毅梅喜得直淌眼泪,握着她没受伤得手哽咽:“玉兰……玉兰,你可醒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吓死我了。”许玉兰捏住她的鼻子挤出了一个笑:“你别哭了,你哭的样子真难看,还是笑笑吧。”柳毅梅嗤地笑了出来,拍掉了她的手。
门外传来一阵“哒哒哒”踏脚的声音,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疾呼:“玉兰!玉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一男一女进了门,女的泪流满面,男人西装笔挺,阴沉着脸。许玉兰一见母亲来了,嚎啕大哭扑进她的怀里,柳毅梅看着又是一阵泪流。许光宗指着她:“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许太太抽泣着打断他:“好了!女儿都成这个样子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柳毅梅插嘴道:“阿姨,叔叔,你们就放心吧,玉兰她没事了,医生说只要麻药劲儿过了就没事儿了。”许太太起身走到柳毅梅跟前来,拉着她的手道:“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小姑娘,谢谢你救了我们家玉兰,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呐。”柳毅梅低头笑着说“不敢不敢”,许光宗走上来,拍了拍她:“好啦,好啦,别絮叨了,去看看女儿吧。”他又转向柳毅梅,笑道:“同学,你今天见义勇为,救了我的女儿,我得有所表示。”一面说着一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袋银元。柳毅梅忙摆着手:“不不不,叔叔,您真是太客气了,玉兰她是我很好的朋友,在学校也很照顾我,这个我真的不能要。”她说什么也不肯收,鞠了一躬匆匆跑出病房。
柳毅梅拎着一个饭盒和一个包袱去看许玉兰,进了单人病房,竟空无一人。许玉兰见柳毅梅来了,撂下书,张开手高声道:“复生!你可来了,我一个人在这破地方待得都快长蘑菇啦!还好你来了。”柳毅梅笑着给她支起桌子,打开饭盒,把鸡汤推到她面前:“碧筠本来也要来的,可是她姨妈病了,她就留下来照顾她姨妈了,她让我给你带些小说来,给你解闷儿。”她又向四周望了望:“哎?你爸爸妈妈呢?”许玉兰将床头剩的半碗米饭倒进饭盒拌了拌:“别提了,我爸爸因为我去游行生了大气了,不光他自己不来看我,还不让妈妈来看我,每天只让保姆送两顿饭,我现在过得那叫一个凄惨啊,还好你不仅人来了,还带了鸡汤给我,你可真好。”说完便开始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饭。柳毅梅见她左手打着石膏,披头散发不方便,就起身将她的头发编成一股,紧紧扎住,又开口道:“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可得安安分分待一阵了吧,多危险呐,那弹片、那棍子再歪一点点,你就没命啦。”
待饭粒咽尽,许玉兰说道:“那不是这个道理,自古物不平则鸣,guomin党包藏祸心,我们凭什么不能抗议?”她擦了擦嘴,拍拍身前的空位,让柳毅梅坐下,凑到她跟前,悄声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哦,要不是这次我受伤了,我明天还要去跟人接头,送刊登在<红星报>上的文章呢。”柳毅梅惊道:“<红星报>?我恍惚听见同学们说过,那是非法刊物,上面一径捣毁过很多次了,严令禁止不许刊印的。”许玉兰冷笑:“哼,堵塞言路的法,算什么法?自古以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之下的几个炸雷,摧毁的就只有他们自己罢了,进步的言论必定会滋润着进步报刊如雨后春笋般茁壮成长的。”柳毅梅忙捂住她的嘴:“哟,小姑奶奶,你不要命啦,说这种话可是要杀头的啊。”许玉兰握住她的手:“复生,我想让你帮我去送文章。”柳毅梅吓了一跳:“我?不行不行,我会搞砸的。”许玉兰紧接着便道:“昨天那群丘八暴力对待学生,我看到你也很愤怒,而且你还把我给就出来了,足以说明你的能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许玉兰一直握着柳毅梅的手,让她动弹不得,没办法,只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许玉兰终于展开笑颜:“太好啦,我告诉你,你记住了,明天下午两点,你穿一件黑色的裙子,头上戴个白色的花,拎着黑皮箱,去罗曼咖啡馆,到时候会有一个穿白色西装也拎着黑色皮箱的人等你,他的皮箱里有一篇被捕入狱的共产党人士写的在狱中遭受非人待遇的一篇文章,你和他把皮箱交换一下,然后你带着文章,去三元书店,找里面的掌柜,暗语是金圣叹批注版的<水浒传>,记住了没有?”柳毅梅点点头。
柳毅梅按照约定的装束穿戴,为了逼真,她在箱子里塞满了旧报纸,想着就算丢了也不心疼,一切收拾妥当,她便出了门。柳毅梅几乎是怀着奔赴刑场的决心前往罗曼咖啡馆,一只脚踏进去后,她看到了接头的人,登时傻眼了,那男人不是别人,偏偏是廖三民,她马上把脚收了回去,在门口顿住了。不多时,几个男人冲进来咖啡馆,穿梭于桌子之间,最后在廖三民面前停下。只听其中一个人说:“先生,请把你的箱子打开,我们要检查。”廖三民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是行动队的吧?我是警备司令部的廖三民,我的箱子也要查吗?”那人听了立马立正了:“抱歉,长官,这是上级下达的命令,任何人的箱子都要查,以防夹带chifei的文件。”廖三民思忖了一会,把手搭在箱子上,缓缓解开搭扣,眉毛一挑:“那你们可要好好查啊,没有的话,回去可难回话的啊。”
柳毅梅心里泛起了嘀咕,上次一时冲动把他揍了一顿,当时她就后悔了,如今他陷入窘境,她理应上去解围,缓解缓解内心的愧疚之情,她如此想着,嘀咕了一下:“看来这浑水是淌定了。”柳毅梅解开领子的第一颗扣子,将头上碎发揉了出来,跑进咖啡馆,把自己的箱子扔到廖三民打开的箱子上面,嚷道:“我……我可算追到你!你拿我箱子干什么!”她一面说着一面微微侧过头,廖三民看到她头上的白花,瞬间明白了。行动队的人推开她:“走开!行动队正在例行公事!”柳毅梅顺势火冒三丈,将自己的箱子打开,一股脑地倒出来:“我不管!他拿了我的箱子,我现在就要拿回来!”她把报纸堆揉成一团,又指着廖三民骂道:“你说你啊,癞蛤蟆插根儿鸡毛掸子,装什么大尾巴狼啊!看你衣冠楚楚的样子,耍的这是什么把戏!拿个装了废报纸的箱子换了我爸爸的箱子,一看就是个惯犯了。”廖三民把柳毅梅让到了自己的座位前,手指敲着一件叠好的衬衫,正色道:“小姐,你说话注意点,这些报纸是我从办公室拿回家贴墙用的,或许是刚才过检查关卡的时候拿错了,你怎么说我是惯犯?你这就是污蔑!你要再这样的话,我可报警啦!”柳毅梅把他的意思猜了个大概,一巴掌拍在衬衫上:“去就去!我怕你啊!你个小偷儿!”说完把手一掣,迅速将夹在衬衫袖子里的文章滑进自己的袖子里。廖三民转身对那几个人说:“你们要查就快点查,我还有事情要做。”行动队看着狼藉的箱子,知道廖三民并不好惹,于是随便翻了翻就匆匆离开。廖三民睨了他们一眼,拽着柳毅梅就出了咖啡馆的门。
两人拎着自己的箱子一路吵着,见行动队的人走远了才停下来。柳毅梅拍着心口:“吓死人啦。”廖三民忍俊不禁:“你可真会吵架啊,把他们几个都看呆了,把我也惊到了。”柳毅梅拱手抱拳:“承让承让,还是你配合得好哇。”廖三民开口道:“原来你是进步社的人啊。”柳毅梅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社?我只是替我朋友来的,她在大游行的时候受了伤,不过好在我背着她去了医院,捡回了一条命。”廖三民点头笑着:“你这一把子力气可算是用对了地方啊。”柳毅梅摇头晃脑,很是神气。他又继续说道:“刚才谢谢你解围。”柳毅梅抬手:“别,千万别谢谢我,我胆子小,只干这一次,没有下回了。”她又把手插在腰上,歪着头:“我真不明白,你也是的,玉兰也是的,为什么都上赶着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廖三民抬起头眺望远处的太阳,沉默一了会,答道:“为了信仰。”柳毅梅不解:“为了信仰?”廖三民点点头:“对,信仰。”他转头看向她:“你的信仰是什么?”柳毅梅指了指自己:“我?”她想了想:“嗯……馒头。”这次轮到廖三民疑惑不解
“馒头?”
“是呀,记得饥荒的时候,我快三天没吃饭了,差点就饿死了,连觉都不敢睡,生怕一睡就睡过去了,所以我信仰能让给我填饱肚子的东西。所以你的信仰是什么?”
“嗯……很多个馒头。”
“啊?很多个馒头?”
“嗯,我的信仰就是都能够吃饱饭,我愿意为之奋斗,甚至是死亡。”
柳毅梅啐了几口:“呸呸呸,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死啊活的啊。”廖三民笑看向她:“这回不像上次似的巴望我死啦。”柳毅梅眼珠子一转:“咱俩的婚事都黄了,我为什么还要盼着你死呢?反正咱们……”廖三民接道:“一刀两断,互不打扰,我都会背啦。”柳毅梅手伸到他眼前打了个响指,笑道:“欸,真聪明,我走啦。”说完转身出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