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三章 信仰与希望(2) 柳毅梅一 ...

  •   柳毅梅一面走一面四处张望,终于在一个街拐角看到了三元书店的招牌,她径直走了进去,轻声唤道:“有人吗?我要买书。”一个胖男人走了出来,问道:“小姑娘,你要买什么书哇?”柳毅梅低头抠了抠手:“哦……我要买……买<水浒传>。”胖男人笑了:“哦,你要买哪个版本的哇?”柳毅梅答道:“我要买金圣叹批注版的。”她如同孩童学语般一句句吐出。胖男人点点头:“好的,同学,不过这书还没有摆上架,你跟我去库房挑吧。”柳毅梅望了望外面,跟他进了库房。

      等柳毅梅进来后,老板立刻锁上门,柳毅梅从袖子里拿出卷成卷的文章:“这个是要刊登在<红星报>上的文章。”老板看了看,欣喜地点点头:“好,同学,你这是做了一件大好事,这对我们帮助很大。”柳毅梅摆了摆手,说了句“不客气”。老板把文章叠好放了起来,问道:“对了,我听说玉兰同学受了伤,所以才让你来的,她现在怎么样了?”柳毅梅笑回道:“玉兰她好多了呢,她很重视这次行动,来之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的。”老板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请:“同学,这次行动你完成得很好,考虑一下加入我们进步社吗?”柳毅梅沉吟了半晌,她向来是不会拒绝别人的,于是接过申请,笑了笑:“好,我考虑一下。”

      走出书店之后,柳毅梅把申请揉成团准备扔掉,迎面驶来一辆坐满人的卡车,她怕被发现,赶紧揣进袖子里,抬头见车子上印了个大大的青天白日旗,偷偷啐了一口,一溜烟跑回家了。

      柳毅梅过了一段平常日子,每天奔波于家、学校以及钟碧筠姨妈家,姨妈是个厚道人,因见柳毅梅做家教做得认真,将房租抵扣了课时费,每周还饶给她些钱,但日常开销依旧是捉襟见肘,于是她又在没课的时候去家附近的茶馆做女招待。平平淡淡无事发生,唯一能在心里荡起涟漪的,便是在学校一角看了张贴的红星报,头版便是她送的那篇文章,她心里喜滋滋的,却无人分享,待她要认真看看时,上面已经被人泼上了红油漆,写了一派胡言四个字,柳毅梅恨恨地想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被他人毁了,千万别让她碰上这个人,否则一定要把他的头上敲两个洞,然后拿电线穿起来,挂在电线杆上。于是柳毅梅趁下午人少的时候从画室借了根毛笔,把一派胡言”圈了出来,打了个叉,又添了字“放你的狗屁!”

      一日下工下得早,柳毅梅便想着去看许玉兰。走了一段路,却见路人全站在两边,她也站着等了一会,往后退的时候,肩膀似乎撞到了人,她立刻回头说“对不起”,旋即又惊道:“廖三民?你怎么在这?”廖三民问她:“北洋大学不是在那边吗?你怎么在这?”柳毅梅把脖子一梗,撅着嘴:“大路朝天,我想走走哪走哪。”半天不见他接话,柳毅梅看向廖三民,但见他面色凝重,盯着路中间被押送的死刑犯,她指了指那人,问道:“你认识他?”廖三民看着她,答道:“那篇文章就是他写的。”

      柳毅梅知道他所指何意,倒吸了一口凉气,悄声道:“他是因为那篇文章被判死刑的吗?那我岂不是害了他吗?”廖三民苦笑着摇头:“不,这是他的遗愿。”一阵风起,地上的碎纸片飘到了柳毅梅腿上,她一面抬脚将纸片捡起一面回道:“所以……所以他知道了自己要死了,才写那篇文章吗?”廖三民点点头,柳毅梅便不说话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此时此刻心里被揪着的感觉。

      两人随着人流来到了刑场,纵使地上已被反复刷洗,仍是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柳毅梅皱起眉头,忍住干呕,天上几只乌鸦盘旋,都昭示着接下来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反动派解开了那位志士的枷锁,绑在了刑架上,他脖子上挂着个牌子,刺目的红字写着他的罪名:通敌罪,两条腿遭受了不少刑罚,已是血肉模糊,露出白骨,但他仍将头高高扬起,站得笔直,睥睨着对面举枪的三人。

      监刑的背着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犯人,你还有什么遗言想说吗?”志士挑着眉,挺起胸膛,铿锵有力地道:“你以为你们今天杀了我是很大的一件功劳吗?我告诉你们,我的同志们会继承我的遗志,你们杀死了我的身体,可灭不尽镰刀锤子联合起来的力量!红色血液流淌过的地方必会生长出红色的花、红色的树,来吧!”他说着把头往刑架靠,欣然一笑:“杀了我吧,让世人看看你们的残忍手段。”那三人给枪上了膛,“啪!啪!啪!”三声,血液像一条条红色的蛇蜿蜒爬下行刑台,钻进泥土里,其中一只停在了柳毅梅、廖三民脚下。

      柳毅梅不由得捂上了嘴,却发现手里还攥着一张碎纸片,是一截红星报的碎片,正好是那篇文章的最后几句:“同志们啊,不要为我悲伤,我的使命已经完成,现在是你们的时代了。请带上我的那份力量,与万万同胞一道,战胜饥饿,战胜不公,战胜三座大山,再造新中国!”柳毅梅按着心口,强压住泵出来的澎湃血液,她转头看向廖三民,发现他紧蹙双眉,低头思索着什么。

      二人往回走着,柳毅梅望了望四周,小声地问道:“你和那个人是认识的吧,是好朋友吗?”廖三民点头:“他……是我很好的一个朋友……”柳毅梅紧接着便道:“他是共产党,你是他的朋友,那你也是吗?”廖三民停下脚步,正色道:“记住,永远不要问我是谁,知道的太多会害了你。”柳毅梅哦了一声:“我是看你刚才很难过,所以才有此一问的。”她把嘴唇咬了又咬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笑着去死的人呢。”

      “是吗?”

      “是呀,我以前看过有饿死的,病死的,抽大烟抽死的,他们都是瞪大了双眼,咽气前都哀嚎着‘我不想死啊’,可像今天这样的,从来没见过。”

      “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被捕的时候为了掩护同伴逃生,他放弃了转移的机会,受尽酷刑也没供出来一个人,那些人是恼羞成怒才将他判死刑的。”

      柳毅梅抬起的手不知道放在哪,便轻轻拍拍廖三民的衣袖:“你……节哀顺变啊,我想他在牺牲之前,一定也是看到你没事,他才能笑着赴死的,我真的很佩服他,他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人了。”廖三民暗暗叹了口气:“或许你以后会见到更多……”柳毅梅听他这话意思不太对,便转了话题:“啊,对了,最近你父亲有没有把你叫过去啊?”廖三民问道:“没有呀,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柳毅梅绞着手:“哦,大游行那天,我收到了我妈托人给我写的信,上面骂我的话没一句是重复的,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儿的。”廖三民回着:“我想起来了,我父亲好多天前曾问过我退婚的事情,我说了时局动荡不安,我也没有心思去想自己的事,而你要上学,无暇分身,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我父亲不好勉强我,所以就作罢了。”柳毅梅叹了一口气,怏怏地嘀咕:“要是我妈能像你父亲一样开明就好了。”廖三民笑道:“我记得某个人曾说,反正我又不回去了,管他们说什么呢?怎么现在心里又不是滋味啦?”

      柳毅梅顾着嘴:“可那毕竟是我亲妈嘛,你知道她在信里说我什么嘛?说我‘大逆不道,罔顾人伦’,书面语都这样了,见了面,不定怎么羞辱我呢,当时看到信,我都有点怀疑我是不是该遭雷劈了。”廖三民答道:“你要知道,在你出生的时候,中国早已没有了皇帝,废除了科举,人们不再以治经书为主业,转而去拥抱德先生和赛先生,女子不再缠足,她们砸烂了三从四德,阔步走向新学堂学习新知识,所以大逆不道,罔顾人伦再也不能像枷锁一样囚住你,你已经为自己争取了第一步,就应该去更远、更高的地方看一看、走一走,到那时再回望今日的烦恼,不过是一粒尘埃,弹指一挥就散了。”

      柳毅梅重重地点头,拍手笑道:“你说得对!所以呀……”她握紧拳头轻轻一吹又张开了手掌,廖三民问她是什么意思,柳毅梅歪头觑着他:“我把那封信给撕啦。”她抱起手臂:“唉,本来是我安慰你的,现在倒变成你安慰我啦。”廖三民笑回道:“互相安慰嘛。”两人看着对方,都笑了。

      柳毅梅因白天见了行刑的场面,胃里翻江倒海,没吃晚饭就倒在床上,一直睡到了深夜,碧蓝的游行队伍像海浪似的在她心上起起落落,争取和平的呐喊从四面八方涌来,志士在刑场最后那一抹笑,在一阵枪响后散成了漫天红星报。柳毅梅猛地惊醒,起身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皱成一团的申请,在桌子上摊平,她只开了一盏台灯,轻轻扭动着钢笔,一掸眼便看到最后一栏问题:“你的信仰是什么?”她不自觉地念出了声,随后,廖三民的声音像插上了唱片的留声机,在那一瞬间与她的声音重合

      “你的信仰是什么?”

      柳毅梅抬头看向屋顶,黑漆漆一片,那是她来时的路,也是她即将踏上的路,她一下子迷茫了。她到底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信仰……如果有信仰的话,是否能为她指条明路?她这样想着,月光蓦地撒在窗前,她顺着月光向外看去,北洋大学的教学楼在她眼前显现。是啊,多亏了那道月光,击穿了黑夜,让她看清了夜色,她猛然省悟,她需要进步社,就想在夜幕中有这月光才能看清脚下的路。于是她提笔在信仰一栏写下了两个字

      “希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